章三十六

    萧敬窜出遮蔽物，向着记忆中的关着萧宏几人的地方奔去。

    无影杀手们依然没有现身，可不断响起的羽箭及暗器破空声，显示着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危机。

    篝火灭掉之后，项狮并没有让人重新点起。对付藏在暗处的敌人，身在明亮之处的他们简直就是活生生的靶子。现在这样，虽然己方也占不到什么优势，但是起码双方都在暗处。

    果然，玄营突然死亡的势头停了下来。他们也身经百战，不如来袭的杀手们行踪诡异出手莫测，但实力亦是不弱，一时半会，战斗陷入僵持之中。

    灰衣杀手们的目标很明确，是萧宏几人。项狮自然不会让他们得逞，小小的敞篷前十几人屯守，集中起来的情况让他们不容易被干掉，同时，能更好的防守着他们这次任务的目标人物。

    “文擎，你给我滚出来——！”

    项狮高声吼着，浓眉扬起，眼神阴沉，狂风卷着大片雪花狠狠在面具上刮拉而过，视野一片苍茫，不断呼啸的风声宛如烈鬼哀嚎，给这本就动荡不安的夜晚添加上更加阴寒的色彩。

    没有人回答他，众人皆如临大敌，警惕着所有神经，预防着不知会从何处传来的暗箭。

    这么久还没有见大那人，项狮大怒，一鞭卷飞又一枚暗器，回头招呼着自己的手下，冷声命令道：其九、利四、永七和其二，你们四个人跟我出去把这帮龟孙子弄死！”

    被压着打可不是他的风格，现在机会五五分，他对自己很有信心。

    “是，大人！”被点到名的聚集到他的身边，沉声应道，他们同样一肚子火气，要不是为了那帐篷里的几个，他们也不必如此憋屈。

    项狮看了他们几眼，简单吩咐了几句，就要带着他们冲出去。

    而就在这时，风雪中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窸窸窣窣，伴随着虫翅挥动的声音。紧接着，只见一片黑影从斜后方铺天盖地的涌出，面积不大，声势却十分夺人。

    一个卫士聚起目力在暗中辨认，却忽然倒吸一口冷气，那些像云雾，又似大网一般的黑影竟然是密密麻麻的飞虫，嗡嗡之声越来大，而他的脚底下，也不知从何处爬出黑压压的一片虫蛇出来。

    “这种小事，我的小可爱们可是很高兴为大家效劳的”

    一个瘦高的人影忽然出现，干枯瘦弱，脸庞狰狞可怖，正是玄营中除了项狮文擎之外最为大家忌惮的竹剜。

    “你来的正好，你知道文擎那小子给老子死到哪里去了？！”

    项狮有些厌恶地避开脚下的虫蛇，它们以这顶帐篷为中心向四处快速的爬去，几百几千只腿脚同时骚动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它们带来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刚才还围着他们的羽箭暗器终于安静了下来，不时还有人体倒地的声音。

    竹剜咧开嘴笑了笑，参差不齐的牙齿尖锐杂乱，似嗜血恶鬼。听到项狮的问话，他表情不变，只是扬手一扔，一个东西落入项狮手上。

    那是一张面具。

    项狮当即一愣，随后表情有几瞬空白，然后那捏着面具的大手开始咯吱作响，青筋突出，他猛然一抬头，眼底的烈火已经喷出眼眶，将他整个人都要烧尽：

    “那小子死了？！”

    竹剜点点头。

    “妈的！我要剥了他们的皮！”

    项狮把面具砸出，抽了腰间长刀就要带人冲出去，却被竹剜下一句话弄得当场止步。

    “项大人，文大人是被那大肚子的男人所害。”

    “——你说什么？！”

    项狮猛然转身，异常惊愕，随即又粗声骂出声来：“老子要你是做什么吃的？！我干，他人呢？！”

    “跑了。”

    竹剜淡淡回道，好似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一样。

    “你他妈——”

    项狮揪起竹剜衣领，话吼了半截，却陡然停了下来。他僵在那里，维持着发火的姿势，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一闪而过

    “他们的目标是七杀萧敬！”

    项狮愤恨地用鞭子抽碎旁边冷掉的篝火堆，脸上表情十分懊恼，他们居然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不仅被人当做猴一样耍，还丢了王爷严令要得到的人。

    所幸，一切还不算太迟！

    “都给我进帐篷！”

    项狮率先掀开帐帘，走了进去，有萧宏他们几个，他不怕逮不到那男人！

    但是事情并不总是如他所料

    待他钻进去，看到自己手下奋命护了小半个时辰的猎物被几个同伴取代捆绑在角落时，气得一掌击破了帐篷。

    “该死！你们就等着提头去见王爷吧！”

    萧宏他们逃了出去，这个消息传入萧敬耳里，让他感到由衷的激动和喜悦，原本绷的死紧的神经立即松懈下来，不由溢出一声轻微的痛苦闷哼。

    “你受伤了？”

    守在最外围的卫士站在他的旁边，戴着面具低声询问。

    大氅下的手不着痕迹地抚上肚子，萧敬抬头朝那人点了下头，也不说话，依然死撑着站直身子，从小臂上滑下的血水流到他握着刀柄的手上，成功地打消了对方的疑问。

    玄营卫士训练有素，平日里都戴着面具行事，彼此之间并不通晓对方身份，都以代号称之。萧敬取代了原本的何六，在这人人自危的时刻竟然没人察觉。

    萧宏他们已经离开这里，那么早先的营救变成了他如何在不引起别人注意的情况下脱离玄营。与成功脱困，寻找萧宏他们留下的记号与之汇合则不是那么困难了。

    可脱困

    面具下的刚毅面孔不由苦笑，心里着实没有把握。他拼着一股劲闯到这里，此时此刻，他能站着，已经是用尽全身力气了。

    对于他来说，伤痛并不陌生。陌生的是肚子里的骚动、胸部越来越无法忍受的瘙痒、以及从后穴里传到身体内部的疼大脑晕眩，精神无法集中，手脚无力，萧敬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那些毒虫身上的毒素在安静了不久之后重新在他血液里鼓动，妄图把他拉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这寒冷的冬夜，冷汗浸湿萧敬里外衣物。他刚刚挺过一阵肚子里翻天覆地的搅动，一回神，却看到一条翡翠色的粗蛇，细长的灰色竖瞳盯着他，正对他吐着血红的蛇信。

    寒冷和恐惧牢牢地桎梏住高大强壮的男人。他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它缠绕在自己卧刀的手臂上，做不出任何反击的动作。

    身体的记忆远远没有淡去，被强硬压制的记忆随着它的到来一一复苏，后面的穴口抽搐般的烈痛，连带着胸口的乳头也自发地溢出点点湿液，而两腿间男人的性器，也颤颤巍巍地起了点头。

    “呦，自投罗网？倒真是识趣呢桀桀桀桀”

    一人朝他走进，萧敬瞳孔猛缩，立刻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他怎么可能忘记？！因为他所受的屈辱折磨，全部来自于这个宛如恶鬼的男人！

    竹剜在他面前顿步，眼神火热的看着他。项狮在他后方，一脸严肃冷凝。他刚刚发完火，竹剜便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跟那三个比起来，只要萧敬在手，他根本不担心回去怎么交差。

    竹剜再进一步，萧敬艰难地后退半步。竹剜再进，萧敬再退。竹剜再进，唰地一声，疾如闪电地伸出手臂，牢牢扣住了前方的男人。

    “很痛苦是吧？乖乖地回来，我保证你马上就舒服。”

    几条小蛇从竹剜手臂爬到萧敬身上，一个个从缝隙中钻入大氅，挤入衣襟，向着他的胸膛前进，几十只小虫也从他脚底爬上，在他双腿上奋力向前。

    竹剜揭下银色的面具，男人刚毅却虚弱苍白的脸孔袒露了出来，强撑之姿，一目了然。

    “回来吧，我的容器你马上就可以解脱”

    沙哑沉冷的声音飘忽轻微，却实实在在地钻入萧敬耳里。视野里的那张狰狞的面孔被一团白雾吞噬，短暂的混晕后，冷无寐俊美精致的脸庞浮现出来。

    他一如既往的冷淡疏离，眼神傲然。

    ‘回来吧，萧敬回来吧’

    “主子”

    萧敬喃喃出声，内心挣扎，他的意识一团浆糊，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却明白他心里的不舍和少年的挽留。

    少年朝他伸出手掌，他望着它，挣扎几乎只是做个样子，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朝前走去，慢慢地伸出沉重的手臂，握了过去。

    “啊——”

    一声痛呼撞入脑中，冷无寐的身影碎成碎片，白雾散去，眼前的一切又清晰起来

    竹剜手臂上扎着齐刷刷七枚银针，而一直都胸有成竹的男人正慌乱地拔针，那些掉在地上的暗器泛着青光，显然沾了剧毒。

    萧敬心中一凛，他扭身朝后方看去，漫天狂舞的大雪中，一个身影站在树上，手中长剑冷冽如冰，在依稀的光亮中闪烁着寒光。

    正是刚刚逃离却又毫不畏惧毅然决定回来的萧睿。

    竹剜拔掉了毒针，又给自己急忙敷药，先前的几丝失措便很快散了去。萧睿的毒对于从小就在毒物堆里长大的竹剜来说只能给他带来一点点小麻烦，而将近十人对战两个残兵败将，玄营卫士可是信心十足。

    “原来是你，怎么，来自投罗网了？”

    竹剜稳住身形，阴翳地笑道，项狮早就趁这个机会让手下形成了合围之势，而他则站在竹剜身后，手握长鞭，蓄势待发。

    “哼。有本事你就试试。上次让你小人得志，这才爷可不会手下留情！”

    清冷的哼声随着一道高挺身影刺透寒风，迎面朝人群聚集处冲了过来。树枝上的积雪被狭长剑身劲扫而出，化作一朵又一朵冲击力十足的武器，蕴含内力的美丽花朵直直着呼啸而过，却又在最后关头，轰然炸开，美丽又危险，处处皆是杀机。

    在这极快的冲锋中，萧睿衣袂翩飞，宛如从天而降的大鸟莅临王国的疆土。几枚薄若蝉翼的小刀从他袖间划出，夹杂着飘飞的风雪，形成一股雪白的气流，朝四周围兵袭去。

    一声又一声的痛呼响起，玄营显然没有料到，萧睿一出手竟然如此气势逼人，后劲十足，丝毫没有一丝势微的表现。

    “萧睿！”

    竹剜被萧睿首招所克，萧敬抓住机会后撤，只退了两步却又猛地痛苦跪地，那条翡翠色的大蛇勒住他的右臂，脑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入他的衣襟，张口对着他的乳头就是狠狠一口。

    “你给老子撑住！不然那家伙等会又要罗里吧嗦！”

    萧睿取得先机，再攻七剑，剑剑锋锐，势不可挡，顶在最前面的竹剜被压制的毫无招架还手之力，所以萧睿还有余力扭头让萧敬坚持。

    项狮冲上前来，接下萧睿攻击，他身材高大魁梧，鞭法霸道威武，但面对萧睿灵活的身法和诡异的剑路，根本占不到任何便宜。

    竹剜终于有了喘息空间，他当然看得清萧睿占了上风，可这场争斗，他们也不打算跟对方拼个人修为。他看了看围在周围的手下，虽然很多人都被萧睿突如其来的暗器弄得受了伤，可都还可以再撑下去。

    他朝他们打了个手势，领头人点点头，弓起身子，招呼同伴缩小包围圈。

    萧敬正在咬牙苦苦斗争，和恶劣的外界环境，和源源不断爬上身体的蛇虫，和没有一处不在疼痛得身体斗争。他能感觉到，体内毒素的流窜。之前那么久的折磨，是他现在还没有晕死的结果。他熟悉这种感觉，而一旦熟悉，对他来说，便不再毫无招架还手之力。

    他艰难地挪动手臂，梗着脖子倏然发力，一把捏住竹剜的爱宠七寸，狠狠扔了出去。

    蛇恰好落到最近玄营一人脸上，对方显然没有料到，下意识地晃身去躲，却已然来不及。

    “啊”的一声颤呼，倒地的人在原本牢固的围墙上推倒了一个空隙。

    “走！”

    萧敬从后面抓起萧睿腰带，原地腾跃而起，萧睿默契地回握他的手臂，手下剑光却是不停，接连又是十几道耀眼光华，劈碎漫天大雪。

    “给我逮住他们！”

    项狮大吼出声，一边追上，一边呼喝手下追逐包围，无数羽箭飞射出来，妄图阻止他们离去脚步，哪想到对方气势惊人，毫无一些强弩之末的狼狈，萧睿几剑扫过，又夹着暗器，每一道都是夺命杀招，攻击迫人。

    “继续放箭！不能让他们逃了！就算是尸体，也给我留下来！”

    项狮身子沉重，轻功极差，对上萧睿萧敬两人飘渺轻灵身法，很快就被拉了下来。只能在后面大喊大叫，却无能为力。因为他们发现，刚刚才安静了一会了无影杀手们又回来了！

    他们就像是保卫着两人，瞬间跳出好几个身影，挡在他们后方，阻挡玄营的脚步，保护他们离去。

    这些情况，萧敬和萧睿都没有空去注意。萧睿半抱着萧敬，用尽全部力气，朝远处奔去。他能感觉得到萧敬浑身的汗水和粗重痛苦的呼吸，他丝毫不怀疑，任何一刻这人都有倒下来的可能！

    风雪呜呜，白茫茫一片，大片大片雪花挤占了稍稍露出一丝光亮的天空。大雪纷纷扬扬，巍峨群山投下不祥的阴影，两条人影就像投入大海中的一片残叶，很快就被汹涌的波涛吞噬而尽。

    一人负手而立，隐在枯树黑影之中，他望着两人远去的方向，轻轻地叹了口气。

    叹息慨然，极轻极淡。

    近处的打斗声逐渐停了下来，浓烈的血腥味顺风扑入鼻孔，他皱了皱眉，转身过来，示意副手听命：

    “穷寇莫追。我们这次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大半，让兄弟们稍作休息，接下来，才是关键时刻。”

    “属下遵命。”

    副手沉声应下，密音传信，短短一会，一夜的混乱终于停了下来，而败落到只剩四人的玄营，也在雪地里仓皇而逃。

    一脚踩扁脚下的黑虫，男人脸上却闪过一丝担忧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