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十七

    这是一场惨烈的厮杀。

    积雪上堆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残肢碎肉，内脏四溅。断掉的武器、乱成一团的篝火堆、倒塌的帐篷和几匹横尸卧地的战马，将原本宁静完美的雪地弄成了一幅凄凉凌乱，处处散留之前杀机与危险的地方。

    最后关头出手帮助萧敬的人马在黎明的曙光下在这里终于现出了他们真正的面貌。他们同样是一支骑兵，却只携带了很少的物资，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劲装打扮，黑巾覆面，武器在身。

    在这里只他们只留下了三个人驻守驻点，其他人早在天没亮之前，就顺着之前萧敬两人逃脱的方向一路搜寻过去。

    距离此处向西十里，是一条大河，大河向南七里，是处浅滩，浅滩两侧，怪石嶙峋，在这寒冬里，厚厚大雪覆盖起伏不定的地势，哗啦哗啦的水流声撞击河岸，地平线上，暗影浮动，看来今日，一样雪意深深，风满疆。

    附近一处低矮的山洞内，默然无声的两个人，一脸沉重和严肃地盯着洞内其他两人。

    萧敬抵靠着石壁，上衣大敞，萧玉弯着身子，正拿着从衣服上撕下，沾了水的碎布替萧敬清理伤口。

    那具往日里堪称完美的躯体此时袒露在众人面前，却是让几人完全说不出话的惊愕。这种震惊直到现在都没让萧宏缓过神来。

    他只是呆呆地凑在萧敬面前，想要转移视线，却又反过来看得更多。

    赤裸的麦色皮肤上，满是各种形状的伤口，惨不忍睹。很多地方已经肿了，可这不是让萧宏失神的原因，他

    猛地伸手捂住面孔，萧宏双肩开始颤抖，他忍了又忍，可是一声委屈伤心含着太多无法言说感情的哽咽还是从他喉间传了出来。泪水从他指缝间流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萧宏”

    靠在墙壁上的刚毅男人扯了扯嘴角，无力地扬起手臂，摸上这个像弟弟一样朋友的脑袋。他低头，垂下眼睫掩住情绪，揉着萧宏头发，低声安慰道：“又没有缺胳膊少腿，我已经够幸运的了。”

    “呜”萧宏抓着石壁，关节发白，还在瑟瑟颤抖。

    萧睿起身，走进从后搭上他的肩膀，没有说话，目光也落在萧敬袒露的上身。和当事人轻描淡写的陈述不同，眼前这种情况，萧睿自认为，还不如缺胳膊断腿。

    只因为那不该出现在一个男人身上的异变！

    滚圆凸翘的肚子，下垂沉甸的双乳，出现在一个刚正冷峻的成熟男人身上时，要多突兀，有多突兀。

    他知道这是东文男人怀孕后的变化，可是亲眼看到，可他还是觉得有些恶心，尽管那是他的同伴。

    但是萧宏哭的却不是这个。他哭得是从对方身上那些伤口推断而出，萧敬曾经遭受的折磨。

    那些他没敢问，也不需要问。

    萧玉的手来到萧敬胸肌下侧边缘，不，已经不能称为肌肉，那就是两个宛如女子一般的乳房，鼓鼓涨涨，有着圆滑的线条，饱满高挺，两颗深褐色的挺翘乳头微微开着小孔，从里面泌出点点稀薄的汁液。许多小小的伤口密闭在乳头和乳晕之上，这都是之前那些小蛇留下的痕迹。

    冰凉的水液滑过敏感破皮的部位，萧敬猝不及防地溢出呻吟，萧玉止住动作，抬眼看他：“疼？忍着点。”

    萧敬没有应答，只是咬住嘴唇，缓缓低下头去，脸颊耳朵早红了起来。虽然知道这些伤口处理都很重要，但对于他来说，这样的情景还是太过勉强。

    萧玉叹了口气，加快动作，凑合替他擦完上身，从一边被撕得破破烂烂的里衣上再撕下几条，打成结，走过来，从萧敬背后绕了两圈，最后在他胸前收住头，将他的胸部包了起来。

    “没有药，也没有吃的东西。阿敬，你身上余毒未清，接下来这段时间会很艰难。”萧玉蹲在他的面前，替他拉好衣服，双目温和地看向他。

    “不用担心。”萧敬回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握上萧宏的手，帮他松开握的太紧的拳头，后者顺从地卸下力道，用袖子猛抹眼泪，然后睁着一双红彤彤的双眼看着萧敬。

    “你们何曾见过七杀萧敬有认输的时候？”

    他目光沉沉，沙哑低沉的嗓音从胸腔前震出，深邃英俊的面孔疲惫狼狈，却犹有不屈的风华在那双幽黑的眸子里熠熠闪耀。

    他一边说道，一边扶着身后墙壁，颤颤巍巍地起身，眼看着就要完全站直腰身，却陡然一惊，捂着肚子泄滑在地。

    “阿敬！”旁边的萧宏大喊一声，立刻跳起来扶住他慢慢地再坐回去，“别乱动！我在这里，你要做什么给我说！”

    说罢，就寸步不离地坐在萧敬身侧，浑身鼓着劲，瞪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抓着萧敬手掌，一动不动。

    那边萧睿已经升起了火，又将从河边寻来的大大小小的石头扔进火中，这才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瓷瓶，递到萧敬面前：“我顺手拿的解毒丹，聊胜于无。”

    萧敬接过服下，看向一边为他诊脉的萧玉，动了动唇，有些迟疑地问道：“我想问问孩子的情况”

    同样为他肚子系着一颗心的还有萧宏，表面上他跟个石雕一样没有任何反应，但耳朵立刻高高竖起。

    “我不知道他们给你用了什么药”萧玉很谨慎，表情很微妙，“让胎儿很稳定。据我估计，十有八九都是某种毒药。但恰恰就是因为它的存在，刚好在你体内形成某种制衡，才让你目前没有大碍。”

    萧宏低下头来，手默默用力，抓得更紧。

    “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你随时都有可能毒发。”

    萧睿面沉入水，站在最外侧，语音淡淡。

    萧玉点点头，认同萧睿的话语，他垂下眼睫，叹了口气，沉默了好久，才继续道，“阿敬如果你改变了之前的决定的话，我还有句话要对你说。”

    萧敬怔了下，很快就反应过来，虽然也有短暂的僵涩，但很快就被惯常的冷静持重所掩盖，察觉到萧玉话里暗含的意味，他小声道：“我不知道”

    一语怅然，粗哑的男声很低很低，似乎被噼啪的篝火燃尽了余力。

    我不知道。

    简简单单四个字，说明他一路心境的转变。明明下定决心后就不再去想，可猛然回头，才发现其实一直回转在心房。那是他体内另一个生命，继承了他和另一个人的血脉，哪怕理智再为清楚不过，可他还是无法完完全全地做到，把胎儿当做视为他前进路上的阻碍。

    萧宏抬头，肃着一张俊朗面孔转向萧玉：

    “玉哥你要说的和阿敬的决定有什么关系？”他不知道曾经发生在两人之间的谈话，只是本能地感觉到那非常重要。

    萧玉看了眼萧敬，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会，分开时，他开了口：“你虽然暂时没有危险，以后只要进行适当诊治，也有机会完全清解毒素。但是它们依然很可能会损伤你修为的根基，是很大的隐患。”

    萧敬了然地点点头，他不会天真到因为目前还算平静就忘记不久前身体的异状。他又不是什么神仙，以身伺毒还能安然无恙。

    所以萧玉目前说的这些，他之前就猜到了一些，哪怕现在这人就宣判他只剩几天活头，他也不会震惊和恐惧。

    坦然无惧地接受死亡，是他们从下就不断在学习的。

    “另外还有，这些毒素是肯定会影响到胎儿的。很大可能，他将来会有一些先天顽疾，身体也不会好甚至有可能会早夭。”

    萧宏感觉得到萧敬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起来，他也跟着怔了会，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山洞里突然就完全寂静了下来，几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萧玉温和地对着萧敬萧宏二人，后者明显有话想说，但并不认为这是个好时机。萧睿已经蹲回了火堆旁，见石头已经热的差不多后，用地上的沙土覆灭了火苗。

    他将石头一个个排开，给它们盖上好几层沙土，似乎完全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却又在大家完全没料到时，冷声说道：

    “没有发生的事，无须去忧虑。”

    萧玉和萧宏同时侧首去看另一人，而得到了两人注视的萧睿也大大方方地拍手站起来，走过去站定，从上往下看道：“你在石头上休息，取暖回下体温。”

    “嗯。”

    一直都异常安静沉默的萧宏扶着男人小心地站起来，走了几步，在被沙土覆盖了的石头上躺下。几人逃出匆忙，身无长物，这种石头做成的天然暖铺，自然是给怀了身孕的萧敬。

    “我们再休息两个时辰，待天完全亮后，再动身去离这里最近的城镇。在那之前，我再去附近仔细查看，看有没有村庄，我们需要衣服食物还有马匹，如果有药铺，再抓点常用药材备用”

    萧睿自然而然地当起了四人之中的拿主意那个人。他用一根枯枝在洞里地上大致画出附近的地形，又在可以进行补给的城镇那里重点勾了个圈。他一边安排，一边思索，说道这里时，停了下，忽然朝后瞅了萧敬一眼：

    “萧敬，你这种状况，可以跟着我们一起上路吗？”

    “当然。”

    从身下传来的热度消减了男人深邃面孔上几分苍白。他语气不重，语音却十分坚定，像是将萧玉刚才说的话忘了个干干净净，完全没考虑在这种险恶环境下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千里之遥的南疆，会给他身体带来什么后果。

    “已经耽搁了几日，接下来，我们必须加快速度，赶到南疆找到何君晏。”

    “不行！”

    一声斩钉截铁的否决突然从萧敬旁边响起，是一直没话说的萧宏。他脸上憋着怒气，冷硬地逼视面前的男人：

    “你这次运气好，不代表下次你还有这种命！去找何君晏，我和萧睿两个人就足够了！”

    “多一个人多份助力。”萧敬不为所动，平静道。

    “屁助力！”萧宏咬牙，表情凶狠，见他这样，火气又大了不止半点：“就算你是当年榜首，那也是在你没怀孕之前！现在你大着肚子，难道不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上次你差点流产你不记得了？！你不记得我帮你回忆一下！”

    “你现在是非常时期，一不小心都有可能流产，一流产你就会死！是死啊！阿敬，不是中一刀刺一剑咬牙撑撑就行的！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可那些和你性命，和你肚子的孩子比起来，哪个更重要？！难道你真要等到孩子真的要掉了才肯停下来？！”

    突如其来的嘶吼让萧睿楞在那里，也让萧玉保持不了表面的优雅淡然。萧宏就像一头突然发狂的公牛，红着眼，浑身充满怒气，见到活动的物体就一头死死顶上去，不拼个你死我活，就誓不罢休。

    “虽然我现在是这个样子，但是不拖累你们，我还是有信心的。”

    相对于萧宏的模样，萧敬像是一滩死水。他看着萧宏，回握住那快要把自己手骨捏碎的手掌，幽黑的双眸深深看入萧宏的眼底：

    “再说，有你们这些好兄弟在身边，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我才不是你的好兄弟！”萧宏一下愤怒地甩开萧敬的手，唰地一下站了起来，“是兄弟你肚子那么大了我都不知道，直到你差点流产！是兄弟你中了巨毒我不能解，就连让你好好休息一晚都做不到！是兄弟你现在要拿自己性命冒险，而我除了说这些话我他妈什么都干不了！”

    “我才不是你兄弟！”

    萧宏砸了一拳洞壁，尘土从顶上簌簌落下，他避开萧敬目光，转身愤然出了洞口。

    看着他的身影在视野里消失，萧敬涩然转回了目光。萧玉拍了拍他肩膀，叹了口气：

    “我不赞同他那对你表达关心的方式。但是他有句话我很同意。你现在是在拿你性命冒险，一不小心，你和孩子”他顿了顿，还是道，“一尸两命。”

    “我懂。”萧敬眉头深锁，就算是嘴角刻意挤出的笑容也无比苦涩萧然。他摸上自己向外鼓起的小腹，半晌都没有言语。

    “你我没有退路。”厚沉的男声从胸腔内发出，低沉而坚厚。说话的男人垂着眼睫，眉间眼梢都是疲累，“庄里的情形大家都清楚。这次能去南疆，就连我都很吃惊。虽然发生意外，但目前我们情况其实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糟糕。”

    “只要摆脱追兵，我们再快马加鞭南下，一切顺利的话，就可以带回何君晏，就能弄清萧烈董鑫他们的事。”

    “你也说了一切顺利。”萧玉有苦难言，只有摇头叹气，“就算我们可以到南疆，当初主子给你的时限，也怕早就过了。到时你我不在庄里，主子绝不可能多留他们一日。”

    “阿玉。”萧敬沉声道，“你说的都是事实，但我不能因为这样就放弃。”

    “有些时候，必须放手一搏。”

    “用你的命？”

    萧玉一针见血。

    萧敬点点头：“主子已经跌入别人的陷阱之中。如果能用我的命，换得萧烈董鑫他们清白，找出线索，我甚至会觉得赚了呢哈。”

    “你”萧玉怎会不知他一路坚持为了什么。他能理解，却不赞同，但他无能为力，他只能摇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告诉主子你有了他的孩子，另外一种可能的发展？”

    “这么多年，主子和你的情分，不是那些宠妾可以相比。说不定他可以接受呢？它会成为他第一个孩子，而你，因为这个孩子，这一辈子，都不会被他忘记。”

    萧敬别过眼去，沉默了几瞬，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是个男人，还是个暗卫。主子呢？他是万金之躯，生来就尊贵无比。我和主子之间，根本不该有除了主仆之外的关系。”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阿玉，我没有一刻忘记过我的身份。更何况，我已经错了很多。而这个孩子，我不会将他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也许将来有可能，我会生下他，但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另一个父亲是谁。”

    最鬼斧神工的是大自然。任何技艺精巧的工匠的师傅都不能否认这一点。眼下的辽阔土地，一片银白，远处苍山绰约，巍峨雄伟，寒风凛冽，雪花飘纵，完全再次确认了这个真理。

    萧宏坐在一处岩石之后，手搭在膝盖上，远目看着滔滔河水，神色淡淡，冰雪落在他头发、肩膀上，留下层薄薄白花。

    河流冲刷岩石和轰隆轰隆的水声回荡在空间里，不远处就是个瀑布，地势极其陡峭，从下游看，根本发现不了上面的人和物。

    这也是之前萧宏找的落脚点，十分隐蔽，若没有人指点，很难发现藏在嶙峋怪石间的捷径。

    萧睿也是仔细看了好几遍，才发现萧宏的身影的。

    他本来想要走过去，可是最终只是踏出两步，又退了回来，但也没有回到暂时的庇护所里，而是一样站在北地严寒森然的风雪中。

    里面，萧敬侧着身子，身下铺着萧睿之前烘烤的石头，均匀的呼吸声从他鼻腔中发出。之前一路上萧宏他们三人可以说被迫睡了不少，但是萧敬不同，他从被放进那棺材里，就连短短一盏茶的轻松时间都没有。

    所以这会他入睡也格外的快，快到萧玉让他休息不过短短一会，已经打鼾了。

    没有生火，洞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萧玉却静躺在角落，若有所思，无法入睡。

    自从说了他先值守的话然后走出去后，萧睿就没有带着萧宏进来过。阴雪天下的清晨昏暗的如同还在凌晨的浓雾中，天光浓重晦涩。

    萧玉再次翻了个身，突然又不动了，他机敏地转动眼珠，发现就在不远处一块低矮的石头上，一只粗长的毒蛇正在前行。它有着翠绿色的鳞片，上面几处白色花纹，大小长短，正是之前被萧敬以身饲养过的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