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十八
萧宏尝试着握紧拳头，随着力气的一点点加大，拳头中的积雪被挤压夯实，冰冷的雪水从指缝间汇聚而出。
可恶！
萧宏低啐一声，单拳砸地，雪花飞溅，拳头也随之无力张开，布满小口子的皮肤粗糙发红，手指则在细微的颤抖。
咬住下唇，他仰靠在身后的坚石上，不断尝试相同的动作，每一次却都消解不了手指无法自制的抖动。
这个情况自逃出来后就有了，只是没有人知道。根据经验，萧宏大致可以推测这是之前体内被喂入的消减功力的药丸没有全部排出后就急着运用内力的结果。这不少见，可发生在这个时候，却让他格外的没办法坦然接受。
他们四人，论受到的刑罚折磨，自是萧敬。可尽管如此，对方仍然毫不退缩，咬牙坚持，甚至还只身一人混入敌群之中，只为救他们出来。而反观他，出逃没出上什么力之外，还跌在这小小化功散之上，让萧睿一人去支援萧敬！就算他当时百般反对，但知道他根本连剑都拿不稳的萧睿，走时扔下的话，让他如遭雷击，也让他愤恨握拳，却无法跟随。
‘我一人去有七成把握。但若与你同行，三成也不知有否。你不要意气用事，乖乖在此和萧玉一起等我回来。’
冷面黑衣男子，回首瞥向他，眼神孤注一掷，除此之外，还有对他的无奈烦躁。
那眼神就像对着一个不知轻重、不通情理的人，话语无法解释，却不得不解释，期盼他突然开窍，但是又不抱希望，干脆不留丝毫余地，一句堵死，不做理会。
该死的狐狸！自负的傻子！就你厉害是不是？！
他愤怒地踢了一脚雪，扬起的雪花在他眼前被碎成细末，密密麻麻的散溢开来。
心中的憋闷委屈烦躁怨怒积聚在一起，萧敬的话语又在耳边再三回放，当即又是几拳，锤在身侧积雪中，鲜红的液体落在雪白的底色上，显得格外刺眼。
“——果然是四肢发达，到现在还这么精神。”
一句不咸不淡，不大不小的男音在身后响起，萧宏楞了一下，本欲砸下的拳头静在半空，几瞬后，便默默地收回身侧。
他根本不去看来人，只是将视线投入崖下飞奔的河流，一声不吭。显然不打算就这样和萧睿言归于好。
而遇到这样的反应，萧睿则有些惊讶，随即就明白过来，却忍不住为他这反应笑出声来。
笑声一入耳，萧睿就马上吞下后续笑音，这个时候火上浇油，依着这人对他一直以来的态度，只会更难收拾。
果然，萧宏猛地扭头瞪他一眼，眼神凶狠得就想要扑上来咬他一口才能出气。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闹脾气。说你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你还不爱听，其实我只不过是在说事实罢了。”
“你来就是要说这堆废话的吗？”
萧宏情绪不高，也没心情和他斗嘴，冷冷一句塞回，就又看向别处。
“”萧睿张张嘴想要反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呃他好像，还真没想过他过来是干什么的。实际上，他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过来贴这个冷屁股。
仔细想想，大概是这笨蛋一下下像用别人拳头砸地的举动太过刺眼，刺眼到他作为同伴，根本无法放之不管的地步。
“你比我更了解他。”
无法解释自己行为，萧睿干脆避而不提。他也靠在身后的石头上，抬头看从天际飘下的雪花，感受它们的冰寒。有些话，在心中憋的久了，就想要倾吐出来，这种欲望与日俱增，在经历了萧宏刚才突然爆发之后，更为厉害。
他扭头去看萧宏侧脸，静静地开口：
“他是七杀萧敬，对于自己的选择，他不会犹疑也不会退缩。这点你再清楚不过。而你作为朋友，该说的已经说了，该劝的也劝了，之后会发生什么，都非你之能力可以掌控。就算我是说万一万一他遭遇不幸，那也是他的宿命。”
“我们是兄弟。”
萧宏面无表情，沉声低道。
“可也只是兄弟。”萧睿摇头，“而并不是真正血缘上的兄弟。他是当年魁首，功业赫赫，身手心性，也远非你可比肩。你虽也名列榜内，但比他差之太多萧宏，遇到强者有认同感是一回事，但昏了头涨了脑，妄以你一己之力将他庇之羽下，就太过自大了。”
“哼。”一直听他说话的人忽然不满地哼了声，抱臂转身，对着萧睿，扬起嘴角嘲讽地笑了笑，“绕这么多圈子干嘛。我是没大脑，但也不至于小心眼到让你连说个话都要词不达意成这样。”
意图被人戳破的那一瞬，萧睿特别尴尬，但是他很快就自觉地把那种情绪忘记，脸上依旧是往常冷静淡漠的样子。
“好吧，那我就直说。”瞥了一眼身侧萧宏，萧睿板起面孔，极为严肃，“你目前对他单方面的依赖，已经超出了正常的限度。”
“呵。”萧宏听完笑出声来，“阿敬对我的意义从来就和你们不同。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居然是这个，拜托，我根本就没有隐藏过好不好。”
“我只是提醒你，以我们的身份，这种心态迟早有一天会害了你。”
“怎么害我？”萧宏挑眉，“我为他报不平被主子罚上几次，还是替他挡上几刀流点血受些痛？萧睿，你管得太宽，这是我和阿敬的事，跟你没关系吧？”
说罢，径自拍拍衣服站起身来，准备返回不远处的山洞。
“萧宏，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萧敬越了界限，所以他现在才把自己搞成这样，否则以他的能力，绝不是当今这般状况。你也该吸取教训，恪守好暗卫的本责之外，更要活得聪明些，要不，你和他两人，迟早一个会害了另一个。”
“闭嘴！”
萧宏低吼一嗓子，猛地侧首逼近，浓黑的长眸冷冷盯视另外一张过于平静的脸：“我再说一次，这和你没关系！就算我为他死了，又与你何干！”
“死？”萧睿冷声重复这个字，只觉心口有一瞬的疼痛，痛得他不禁涌上一股莫名的怨忿。他倏地抬眼，眼底泛起的冷凝之中，隐约有几丝嘲讽，“为他人而死很光荣很伟大是吧！那你就慢慢自我欣赏自我陶醉，再看着你坟头的草一年年长起来去吧！”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萧宏，头也不回地率先大步离去，一边走一边低声咒骂着什么，平日里最介意的风度一丝都没剩下来，足以见刚刚那竭力压抑、看似平静的嘲讽对他的刺激有多大。
萧宏啧了一声，重重踹了一脚身后的岩石，用力过猛的结果就是身体打了个趔趄，差点就一屁股坐到雪里去了。
“他妈的！什么口气！这只臭狐狸以为他是谁？！他妈的就是个混蛋！彻彻底底的混蛋！”
一天之内连受两次气，就算是好性格的萧宏也气得脸红脖子粗。在意的人一意孤行，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一样难啃，另一个平日里抬扛斗嘴的对象，却多管闲事跑来没事说些混蛋话，他真的快要被胸口的郁闷烦躁恼火给憋炸了！
视野里萧睿高挑瘦削的身影越来越小，萧宏看了一眼，很想转过身去不理他，脑中却有一个微小的声音不停地在他耳边嗡嗡嗡：不管他都说了些什么屁话，他还是在担心你的。
“喂——”
萧宏提高声音喊道。
萧睿停了下，又继续朝前走去。
“喂——死狐狸！”
加上称呼，萧宏再次呼喊萧睿，但却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本来就不爽的表情变得更加不耐烦起来，却又喊了第三声。
“你给我停下来！”
“装什么聋子！”
“之前的账我都没跟你算呢，就说了你两句，你看看你的样子！”
“就这样还好意思说自己读的书多！”
“女人心眼都比你大！”
一声又一声，萧宏越说越来气，一想起萧睿去支援萧敬前那个眼神和说的话，他就又愤恨又恼火又委屈又无辜，他望着雪中依旧不停的身影，新仇旧恨一起翻上来，下一句不经大脑直接蹦了出来：
“你个清高、自负、自以为是的死狐狸，反正在你眼里，我们都是笨蛋，就你一个聪明人！正好，我早就受够你了，从今以后你爱干啥干啥去！我再理你我就是头猪！不，连猪都不如！”
这一通怒吼，萧宏气得眼睛发红，他本就是不是心里藏得住事的人，连日来的种种事物更像悬在他头顶上的一把刀，快要将他逼疯。他猛地又坐了回去，抱起双臂闭嘴不言，只顾盯着滔滔江水，眼神凶狠。
“谁说你们都是笨蛋了？”
半晌，一阵咯吱咯吱响声之后，有人踩在雪地上再次走回。一如不久之前，还是那个熟悉的嗓音，清清冷冷，却意外低沉。
“在我眼里，萧敬萧玉他们可不笨，要说笨蛋，就只有眼前这一个。”
“——那是你自己！”
萧宏终究没忍住，一嗓子吼回来，吼完才有些怔楞，因为头顶上忽然传来的温热和柔软——那是萧睿的手。
俊美的黑衣青年头发散乱，脸颊上还沾着烟尘与血痕，浓密的睫毛下，往常的理性外皮下，隐约透露出些许柔软和感怀。他揉了揉萧宏的乱发，勾了勾嘴角，嘴唇动了动。
萧宏皱起眉头，向前凑了凑，想要听清他说了什么，但是却被一声刺耳的惨叫惊得瞬间魂飞魄散。
——阿敬！
他骤然纵身跃起，脚尖一点坚石，矫健的身姿宛如雄鹰，充满爆发力与速度，快速地朝来时的方向奔去。
萧睿反应也极快，前一刻还沉浸在莫名情绪之中，下一刻他也运起轻功，步法轻盈，短短几步，用比萧宏高明不少的轻功水平顺利地追了上去。
两人所在的地方距离他们暂时藏身之地不算太远，若以全速前行，不过是七八个弹指之间的事情，但就在萧宏心急如焚一刻也不愿耽搁的情况下，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大响声穿破寒风，飞速疾驰而来的漫天雪雾以奔腾之势向着两人汹涌而上。萧宏萧睿两人身形一滞，看上去简简单单一道雾障，内里却暗含玄机，罡风夹在雪势之中，劲头十足，准确而凶狠地袭上两人身体各处要害！
“闭上双眼！此物有毒！”
萧睿率先察觉不对，急忙低喝，他抽出随身长剑，和萧宏以背相互贴倚，闭上双目，在弥漫而起的雪雾之中警伺着敌人来袭。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自然现象！分明是有人以内力将积雪震扬而起，阳刚硬武，破坏力十足，甚至还在里面添加了损人眼目口鼻的毒物！
萧睿能静心而等，萧宏却只停了一下，捏着武器的手咯吱作响，浓眉紧锁，闭眼急道：“阿敬那边不知怎么样了？我们不能被困在这里！这肯定是他们的阴谋，趁我们不在之时要对阿敬动手！”
“不行！我得立刻赶回去！我不能让他们伤害他！”
说罢，竟要不管不顾，以一己之身硬冲而出！
“萧宏！冷静！”
眼看他就要向前，萧睿倏地一掌按住他左肩。
萧宏反手一挡，向前奔去，就在这时，突变陡生！一声劲响撕裂空气，在白色雪雾之中倏忽而至，朝着萧宏咽喉而去。
“小心！”
萧睿纵身而跃，从后撞开萧宏，即使暂时失去视力，还有他另一双眼——敏锐的听觉。
两人滚做一团，陷入厚厚积雪之中，萧宏不顾伤痛，刚欲爬起，却又是一鞭，无任何先兆，等到声音传来之时，鞭风已离他后脑不过寸许。
萧宏侧首一躲，单手后撑，不待对方收招回去，忽的用力向鞭子袭来方向窜扑而上，一触即空之后，又是一脚从下而上踢出，气势汹汹，力道极猛！
雪花被踢飞碎开，却又是落空，萧宏在半空调整自己动作，敏捷地抱首一个翻滚，轻巧卸去力道，萧睿三剑挥出，寒光舞射，皆朝着一个方向而去。虽然萧宏没有伤到敌人，但他突然的袭击让那藏身雪雾之中的人再也没办法保持先前的无声无息。他的呼吸变化和退守，成功地让萧睿锁定了攻击的方向。
萧睿萧宏两人联手，虽然让用鞭人一时半会占不到太大便宜，可那也只是一时半会，拖的时间越久，他们体力不足和内力不稳，以及被动的环境，足以让他们被全然击败。
又是神出鬼没的一鞭，宛如从天外呼啸而临，萧宏躲防不及，上臂再添一道伤口，但他就像没有所觉，短暂停顿后又继续朝着记忆中的方位前行。虽然由于敌人阻挠速度不快，但却是确确实实的在向前走着。而那浓密的白雾也渐渐稀薄起来，凭着闻到的味道，萧宏可以肯定，马上就可以脱离这诡异的白雾范围。
萧睿在他身后全身贯注防守对方的攻击，同样狼狈不堪，若是萧宏停下来与他联合防守，再伺机反击，萧睿有信心拿下对方。
可是牵挂着萧敬情况的萧宏根本不愿浪费一丁点的时间！于是他们只能这样硬抗！用鲜血和不断的受伤来换以前行的距离。
与此同时，山洞之中，萧敬的状况也十分危急。不知从何而来的各类毒物密密麻麻地爬进了山洞之中，嘶嘶作响的长蛇缠满萧敬四肢，不管他用刀砍断了多少条，对于源源不断的从石头缝隙中，从角落里，从洞顶上一刻不停地涌入大量的毒物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萧玉神情痛苦地伏倒在地上，勉强睁着双眼在昏暗的亮光中瞧着另一人。早在他发现那条毒蛇之后，他即刻便出声提醒睡梦中的萧敬。哪想他刚开口，那条粗大的青蛇突然跳起，直直朝着他扑来。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毫无防备的萧玉被咬中手臂，蛇毒让他只支撑了几息，便颓然倒地。
而那个时候，他已经无法出声叫醒萧敬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青蛇朝着萧敬爬去，看着它缓慢地盘绕上萧敬胸口，看着它钻进萧敬衣襟，然后，睡梦中的男人一声惨呼，终于被惊醒。
这一声嘶声痛呼，就像一个讯号，唤醒了那些沉睡黑暗之中的生物。它们不知从何而来，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眨眼间就占领了整个山洞。
萧敬本就体乏力虚，只勉力支撑一会，就在更多地毒物啃咬下不堪重负，滑下冷汗，滑倒在地。不知是不是因为在那棺材中以身喂毒的经历，他对毒素的抵抗能力强了不少，他能动，尽管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尽全身力气，他的意识也没有涣散，虽然有些迟钝。他身上缠满大大小小的毒蛇，它们就像碰到了自己最爱的食物，锋利的蛇牙一根一根钉入他的血肉，贪婪饥渴的吮吸着他的鲜血。
熟悉的寒冷与晕眩从四肢百骸散开，萧敬呼吸粗重，他扬手砍断一条朝自己胸口张开蛇口的长蛇，下一刻却身子猛地一颤。
有蛇顺着大腿，钻入了他的亵裤，一口咬住了他的腿根，还有一条，正使劲向他臀缝之中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