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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 山间隐地

    章二

    “雍王还未回宫?”

    夜晚的池水边,身着明黄色常服的人正挽着裤腿和袖子弯身站在池子里,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池子里游动的长鱼,随时准备一击即发。

    “已经派人催过好几次。据守城卫士报,殿下已经在一炷香之前进宫,想必很快就会赶来的。”

    亭子外,池水边,眉发皆白的太监抱着拂尘,站立一边,恭敬回道。

    池水中的一国之君却没再出声,几息之后,手臂猛地扎进水里,即刻池水一阵翻搅波动,水珠四溅,飞落他的脸孔,他置之不理,胳膊一动,一条黑影从池水中飞出,稳稳落入亭外的竹篓里,正是一条肚腹中大,通体黑胖的大鲫鱼。

    “拿下去先处理吧。”

    “是。”

    随侍旁边的小侍女拿起装得满满的竹篓,先行退下。

    司应天从池中里上岸,接过侍女备好的干净布巾,穿上舒适的木屐,也不急着先去沐浴,就着不整的衣衫,走进亭子里,绕过备好的石凳,一伸长腿,懒懒地靠到柱子上。

    跟在旁边的太监送上一杯清酒,司应天接过,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好似一把烈火,一直从口腔烧下喉管。司应天回味着熟悉的味道,望着黑暗中被点点灯光映亮的池水和园林,整个人都静默下来,仿佛沉浸入这温柔的夜色之中。

    “你酿的酒还是这么好喝,小刹。”

    良久,沾染了沙哑之意的嗓音轻轻地响起。司应天微微仰头,凤眼上浓密的长睫轻垂着,遮去了那双潋滟着无数光华的眼瞳,粉色的唇微张,金冠下的的黑发顺风拂上他白皙俊美的脸庞,染了几丝红晕的双颊显出几分醉态与媚意,明明是征伐战场、冷酷冷情的一国帝王,此时此刻,落在旁人眼里的,却只余下了含着悲凉的怀念与脆弱。

    一旁伺候的侍女偷看的目光染上炽热的温度,就连脸蛋都不知不觉红了。

    “陛下,天气凉,小心着凉。”

    太监递上披风,打破了这不同寻常的时刻,又递了几个眼色,在场的其他侍女,便静悄悄地退了下去。

    “不用。”司应天霍然起身,再次睁开双眼,刚才的悲凉与怀念一扫而空。他瞥了一眼随侍自己身边长达数十年的太监,坐到石桌旁,看着一桌子的珍馐,又想起那个让他等了几个时辰的儿子,不由叹了口气:

    “李叔,你说他今天又会让朕等多久?”

    多年服侍,没有人比老人更了解眼前之人的了。虽然语气与之前并无多大改变,但老太监还是知道帝王此刻的失落。

    “雍王爷年纪还小,总有一天,他会明白陛下的。”

    “呵只怪朕当年”司应天摇摇头,回想起当年的情景,只能苦笑,“那件事之前,他是最粘朕的。每次有事不能陪他玩,他总要哭,谁都哄不住,非得让朕来好几次政事只能处理一半,就得去逗他,逗好了才能继续,否则又是哭”

    “奴才也记得。“回忆起往事里那个乖巧可爱,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老人忍不住感叹,“有次陛下您接见丞相大人,雍王爷当场尿到了丞相大人身上”

    “是那老东西要抱无寐的。”云帝义正言辞地将责任推脱了个干干净净。

    “所以自那以后丞相大人每次见了雍王爷都避得远远的。”老人适时补充。

    “哈哈。”回想起来确实是那么一回事,司应天忍不住笑出声,一向以烦人缠人,号称蒸不熟煮不透砸不碎嚼不烂,大承朝最难对付的上官丞相,居然会主动避着一个奶娃娃,真是

    “无寐小时候真可爱呀。”做父亲的总结道。

    “抱歉现在一点都不可爱了。”

    突然一道冷如数九寒天的声音从亭外传入,亭内两人回头,正瞧见从容迈步而入的司无寐。

    他身着一件紫色兜罗锦衣,外罩银色浅衫,两种颜色将他衬得面色极为好看。他明显刚沐浴完毕,散在肩上的黑发还散着湿气,一双凤眼冷淡而疏离地瞥了眼司应天,随即撩起衣服下摆,左腿向前,右腿半跪,

    行礼道:

    “儿臣来晚了,还请父皇恕罪。”

    “呵呵。没事。朕刚亲自捉了几条鱼,让你最喜欢的掌勺师傅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糖醋鲫鱼,你待会可要好好尝尝。”

    司无寐在司应天对面坐下,虽然嘴上说着恕罪的话,面上可没有一点愧疚的意思。早已习惯他这副样子的帝王并不在意,大手一挥,身边的老太监就给司无寐面前的琉璃杯里倒上了酒。

    “这酒是你爹爹生前亲手酿的。朕一直都舍不得喝,今日过节,无寐就与为父一同品品吧。”司应天平淡地说道,自己又给自己倒了杯,仰头一饮而尽。

    司无寐注视着琉璃杯里清透的液体,眼神暗了暗,默默地注视了半晌,才一言不发地端起喝了。

    同样的五月初五,药神谷里也是一片热闹。苍翠山林之间,谷内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聚在一起,彼此驭着身下矫健骏马,在牧场内一决胜负。马蹄飞溅起半湿的泥土,哒哒的马蹄声此起彼伏互相交错,平日里没几个人的牧场里今天格外热闹,谁超过谁了,谁成功地接住了蓉儿姑娘扔来的花环,谁又后续发力一鼓作气冲到前方去了场中的变化牵引着在场男女老少的目光,一会喝彩一会沮丧一会焦急,每人都有自己支持的人选,但稍稍算算,三两个中总有一两个支持的是一样的,都是领头的红衣骑手。

    “蓉儿姐姐好厉害!”

    “蓉儿,达翰赶上来了,小心!”

    “蓉儿,说好了你输的话要陪我一天的,别忘了!”

    “蓉儿”

    领头的红衣骑手听在耳里,一边策马狂奔,一边高声回应,年轻美丽的脸上洋溢着火一般的热情:

    “知道了,第一肯定是我的!”

    “别担心,达翰从来都只会是本姑娘的手下败将!”

    “韩二你个小子,擦亮眼睛等着吧!”

    话落,雪白的骏马再次加速,将第二的骑手又甩开了半个马身。她回头做了个鬼脸,再次朝跟在后面名叫达翰的小伙子扔出一个花环:

    “接着!这是第三个了吧,不错嘛,看来你苦练一年马术还是有点长进的。”

    “蓉儿,谢谢夸奖,不过我的进步可不止这点。”

    棕色的眼珠带着笑意注视着前方的女子,就算被暂时超过,达翰也是气定神闲。

    “是吗?那就放马过来!”

    蓉儿轻轻一笑,回身一夹马肚,速度再次提了上去。她乌黑的长发在空中舞动,红色的衣衫鲜艳如火,那一瞬,不仅达翰,在场的所有年轻男子,都不知不觉红了脸颊。

    只剩最后一圈了,骑手们都鼓足力气,用尽技巧和手段,催使胯下骏马再更快一点。达翰温和的笑容也不见了,他沉下眼来,放松僵绳,眼睛紧盯前方场地,右脚抵住马腹,带动奔驰的骏马转入最后一个弯道,再一次加速。

    前方的蓉儿也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威势,却依旧保持着自己独有的韵律和节奏。

    比赛进入最后阶段。每一次,当达翰刚刚拉进半个马身时,外圈的蓉儿总是能轻松的将他甩开。达翰不肯放弃,再次加速,却是同样的结果。

    眼看着离最后的终点越来越近,达翰手中汗水越来越多,眉头也越皱越紧。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闯入骑手们前行的路线。达翰死死朝后拉紧缰绳,而正在鼓足力气朝前冲的马儿却根本无法即刻停止,反而被刺激得狂性大发,嘶鸣一声继续朝前奔去。

    小孩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呆地注视着朝自己奔过的马匹。

    红色的身影从马上飞跃而下,纤细的手臂平稳有力地搂起小孩小小的身体,再一个充满技巧的滚地飞扑之后,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擦痕,而蓉儿也终于停了下来。

    被紧紧抱在怀中的小孩这才放声大哭起来,很快,焦急的母亲就从人群中寻了过来,听得旁人惊险的描述,万分感激地道谢:

    “蓉儿姑娘,真是太感谢你了。我真不知说什么好,如果这小子就这么没了,我我也不想活了”

    “娘呜呜呜呜呜呜”

    将怀里的男孩归还给他的家人,蓉儿坐在地上,一身狼狈,笑嘻嘻地摆手:

    “孙大娘你和石头没事就好。快回家给小石头换身衣服吧!”

    中年妇女如获珍宝地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再次道谢后,一边哄着哭闹的儿子,一边朝人群外走去。

    蓉儿坐在地上,望了望碧蓝的天空,试图站起来,结果一动,全身上下的骨头就开始抗议,脸上也火辣辣地疼。

    达翰走过来,朝她伸出手:

    “今年的第一还是你。恭喜,蓉儿姑娘。”

    等来了可以让自己不用跌个狗啃泥的帮手,蓉儿拉着他的手站起来,却并没有答话。她瞅了瞅围上来关心她的人,没有发现。又朝其它地方张望,依然没有发现。

    “他没来,不用找了。”达翰很清楚她在找什么,语音平淡地说道。

    “哦”明亮的大眼暗了暗,蓉儿明显有些失落,她甩开达翰的手,一边小声的嘀咕,一边回应完身边男女老少的慰问和嘉奖,便朝着牧场外走去。

    “喂,蓉儿!”达翰大声叫道,想要阻止她的离去,“比赛结束了,你不吃点东西或者再玩玩?!”

    每年这个时候,牧场赛马都是节日里的重头戏。谷里的人会全家出动,带着粽子、甜米酒以及一些小吃在这里露天用餐,年轻人更会结朋引伴地凑在一起,谈天说地,或是比武拼文。而等到太阳落山,谷主还会出现,和大家一起参与晚上的篝火会。

    “我回家先换身衣服,这样见不了人的!”蓉儿回头也喊着回了一声,刚说完,就趁着身边的人还没围上来找她说话时,跑得飞快得溜走了。

    将一切都收在眼底的达翰无奈的摇摇头,第一走了,他这个第二可得担负起应付热情的谷民的重任。

    相比热闹吵杂,聚集了多数谷民的牧场,位于牧场西边的山谷可就安静多了。旺盛的草木间,林林落落地安居着一百来户木制的精巧房屋。因为空间宽广,每户人家离得并不靠近,但这并不妨碍一百多年来,药神谷居民之间和和睦睦、胜似亲人的关系。

    说起药神谷,很多江湖中人都会一笑了之,认为那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退一步讲,就算它曾经以天下第一的医毒纵横武林,或是以每十年出谷悬壶济世的传人生出更多匪夷所思的故事和传奇,对于从来都是英杰辈出的江湖来说,已经三十多年没有任何消息的药神谷,已然也和传说差不多了。

    林蓉儿不像谷里有些年轻人愤世嫉俗,一直嚷嚷着总有一天要出谷重扬药神之名。她倒是天然的聪慧,通晓名声有时并不一定是个好东西。就像这十多年来,随着上一代武林英杰的退居,没有亲眼目睹过的年轻一辈自然也不会万里迢迢从别处寻来,找她父亲求药求毒。因此,那些打打杀杀的武林是非,也不会和药神谷沾上一点关系。

    偷溜回家的林蓉儿从后院悄悄潜进了自己的闺房,快速收拾打理一番,便蹑手蹑脚地溜入厨房,准备给自己寻个像样的理由前去后山谷。

    厨房桌案上恰恰放着一篓满满的绿皮粽子,还有一个食盒和一坛酒。蓉儿偷偷打开瞧里瞅了瞅,里面放着做好的黄瓜、黄鳝、黄鱼、咸鸭蛋黄。看到这些,那坛酒也不用开,肯定是雄黄了。

    就是这些了林蓉一手拎起竹篓和食盒,一手抱起酒,推开厨房的门,就准备出去,谁知却在门外撞见自己亲娘。

    容貌和林蓉儿有八成相像的妇女打扮得很是风采照人。见到蓉儿,她愣了愣,随即立刻满眼温情的笑出声来:

    “我刚还想叫你这小妮子回来呢。你倒聪明,自己都拿上了。喏,这是我绣的香包和五彩缕,你给萧敬父女两一并送去,顺便再替我和你父亲劝劝他,让他晚上带着雨霁过去牧场玩玩。那小姑娘从小就没了娘,怪可怜的”

    任一提起那两人就慈母模式大开的母亲把香囊和五彩缕放到自己衣中,蓉儿维持两手负重的姿势,眨巴着大眼睛,瞬间反应过来:

    “咦?萧大哥本来晚上是不去的吗?”

    “是呀。所以就拜托你喽丫头。”林母点点蓉儿额头,笑道。

    “知道啦!”

    带着“正大光明”的理由,林蓉儿哼着小曲,出了自家院子,乐颠颠地朝后山谷走去。曲曲绕绕的山路,她熟门熟路地在各个岔口做出选择,将内力运在脚底,用了约莫一柱香时间,终于看到了隐在山林间的小院子。

    “萧大哥,我帮我娘送东西过来了,你在吗?”

    寂静的小屋外有条浅浅的小溪潺潺流过,林蓉儿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坐下。午后的太阳正晒,她用手掌遮起阳光,眯着眼睛一边盯着大门,一边喊着。

    紧闭的门咯吱一声缓缓地打开,有人从屋里走出。林蓉儿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可她还是静静坐着,不愿意浪费掉哪怕一弹指的时间,来毫无掩饰地打量那个男人。

    逆光的身影高大而强健,来人拥有一张冷硬的阳刚面庞,算不上特别英俊,但一双狭长的星目,只一眼,便像被虏获深渊,无所遁迹。仔细看去,那漆黑的双瞳覆盖着一层冷锐的冰层,让人忍不住猜测,看似完美的伪装之下,在无光无影的深渊之中,隐藏的真实到底是奔腾的烈焰,还是淡然至极的无欲,与狂妄到底,何物都无法入眼、也不在乎的冷漠?

    银白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梳起,穿在身上的暗青色长袍浆洗得有些发白,走近了再瞧,那远观时深沉的刹气与威势,便消失的一干二净,怎么看,眼前的男人都不过是历经过与他年纪相符该有的人生阅历,平凡至极,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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