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一个叫黑的年轻人干得最卖力。他是楚地人,去年逃难到秦,分到了田。今年被征来修路,管饭,发钱,肉是实打实的。
他一边砸石头,一边想着今天的晚饭,据说有肉汤,里面真的能捞到肉。
傍晚收工,伙夫抬来几口大锅。锅盖一掀,热气腾腾,肉香四溢,是真的肉汤,里面飘着大块的肉。
民夫们排着队,端着碗,一人一勺。
黑捧着碗,蹲在地上,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很烫,但他舍不得吹,怕把肉香吹跑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娘饿死在逃难路上。要是那时候有这条路,有这些驿站,有这些粮草……
他忽然哭了。
旁边的人问:“黑,你哭啥?”
黑擦擦眼泪:“没啥,汤太烫了。”
第二天收工,工地边上来了个女商人,赶着十几辆牛车,车上满载货物。
那女人站在路边,扯着嗓子喊:“谁想挣钱?卸货,一车五个钱!”
黑第一个冲过去。
那女人看着他,笑了一下:“小伙子,手上有劲吗?”
黑把手伸出来,全是老茧和血泡。
女人点点头:“行,跟我干。你叫什么?”
“黑。”
“黑?这什么名儿?”
“俺娘取的,说俺生下来黑。”
女人笑了:“行,黑,以后跟我跑商,别光砸石头了。”
黑愣了一下:“可俺啥也不会。”
女人扬鞭:“不会就学。我当年也不会。”
她看着那条伸向远方的驰道,说:“这路刚修好的时候,我也不敢走。后来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黑问:“东家,您贵姓?”
女人回头:“叫我清姑。”
楚地某处,驰道工地。
夜,漆黑一片。
几条黑影悄悄摸进工地,在刚铺好的路基上动了手脚。
但这一次,他们不只是挖坑埋石。
一个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具尸体,穿着秦吏服,胸口插着一把短刀。他们把尸体放在路基下,然后用土掩埋,只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指着北方,手指下,是一行用血写的字:“楚——”血字没写完,人已经死了。
黑衣人做完这一切,正要离开,黑暗中,忽然有人开口:“戏演完了?”
黑衣人浑身一僵。
火光骤亮,几十个黑冰卫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领头的长官缓步走来,手里把玩着一枚铜印。他看着那几个黑衣人,笑了:“辛苦诸位了,这尸体埋得挺深,挖了我们一个时辰。”
黑衣人中,为首那人脸色惨白:“你……你们……”
长官把那枚铜印扔给他:“下次栽赃,记得用旧印。新刻的痕迹,太明显了。”
黑衣人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长官摆摆手:“都带走,活的。”
黑冰卫们一拥而上。
黑衣人被按在地上时,忽然疯了一样挣扎起来,冲着黑暗中喊:“屈氏不会放过你们的,楚地不会放过你们的。”
长官蹲下来,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喊这么大声,是想让藏在暗处的那几个听见,好回去报信?”
黑衣人愣住了。
长官站起来,拍拍手,对着黑暗中说:“出来吧,别躲了。你们主子喊你们回去报信呢。”
黑暗中,一片寂静。
长官等了三息,笑了:“不出来也行。替我带句话给你们背后的人,陛下说了,这盘棋,他陪你们下。”
“下一招,该你们了。”
咸阳,章台宫。
夜已深,嬴政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密报。
第一份是工地破坏案告破,抓了五个,还有三个跑了。跑了的是故意放的。
第二份是张良正式加入黑冰台,第一项任务是调查工地案。
第三份是黑冰台密奏,张良在调查过程中,悄悄接触了几个韩国旧族。
苏苏飘在旁边,看着这三份密报,光芒忽明忽暗。
“阿政,张良这是,真反水了?”
嬴政没回答。
“还是故意演戏给你看?”
嬴政还是没回答。
“阿政你别光笑啊,你这一笑我瘆得慌。”
嬴政提笔,在第三份密报上批了一行字:“让他接触。查他接触的都有谁。”
苏苏:???
“你这是用张良钓鱼?”
嬴政放下笔:“他钓他的鱼,朕钓他的鱼。谁钓到谁,还不一定。”
苏苏沉默了三秒,然后缓缓竖起大拇指:“……阿政,你是真的狗。”
嬴政看她一眼:“狗?”
“我们那夸人的话,真的。”
嬴政没理她,继续批奏章。
苏苏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阿政,你说那个清姑,那个黑,他们以后会怎样?”
嬴政头也不抬:“会活。”
“会一直活下去?”
嬴政停下笔,看向窗外。
窗外,咸阳城的灯火若隐若现。更远处,骊山的轮廓隐在夜色中。更更远处,十二条驰道正在向四面八方延伸,穿过山川,穿过河流,穿过那些曾经属于六国的土地。
那些土地上,有人在睡觉,有人在赶路,有人在算计,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喝肉汤,有人在想明天。
“朕修的这条路,”嬴政轻声说,“不是给朕走的。”
苏苏愣了一下:“那是给谁走的?”
“给他们。” 嬴政的目光落回案上,落在那三份密报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落在那些他从未见过、但正在他的路上活着的人身上。
“给那些,朕死了以后,还要继续活的人。”
苏苏没说话,她的光芒微微闪动,飘在嬴政肩头,良久,她小声说:“阿政,你知道吗,在我们那,有一个词叫千古一帝。”
嬴政没说话。
“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嬴政唇角微微扬起,没理她,但他批奏章的笔,顿了一下。
楚地某处,一间破旧的宅子里。
那个从工地逃跑的黑衣人,此刻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面前坐着一个老人,穿着旧式深衣,手里捏着一枚铜印。
那铜印上,刻着一个字:屈。
老人沉默了很久,问:“秦人放了你们?”
黑衣人点头。
“故意的?”
黑衣人不敢说话。
老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驰道的方向,隐隐有灯火。那是秦人的驿站,秦人的路,秦人的天下。
老人轻声说:“他这是在等我动。”
“我不动,他就一直等。”
黑衣人抬头:“那我们怎么办?”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一遍一遍地转着手里的铜印。
印文在月光下明明灭灭:屈。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么么哒!
第137章
三日前
楚地, 屈府。
夜很深了,厅堂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屈洵坐在上首,面前跪着那个从工地逃回来的黑衣人。
“……秦人放了我们。”黑衣人的声音还在抖, “那个长官说, 陛下说了,这盘棋陪您下, 下一招该您了。”
屈洵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父亲临死前,把一卷泛黄的竹简塞到他手里。那是楚国最后一任楚王颁给他父亲的赐田诏书。上面写着:屈氏忠良, 赐田五千顷,永为世业。
父亲抓着他的手:“这是咱屈家的根。根在,家在。”
那年他才二十岁, 跪在父亲床前, 哭着点头。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深忽浅。
“他这是在等我动。”屈洵终于开口, 轻声道,“我不动, 他就一直等。”
黑衣人抬头:“族长, 那我们……”
屈洵抬手,制止了他。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咸阳的方向。
“路修好了,”屈洵喃喃,“接下来, 就该动地了。”
他转过身, 看向厅堂角落。那里坐着一个人, 穿着学宫的衣服,一直没说话。
屈洵说:“子房, 你那边怎么样?”
张良站起来,神色平静:“秦人让我查工地案。我查了。”
“查到什么?”
章良:“查到有人想栽赃屈氏。但我没查完。”
屈洵眼睛眯了眯:“为什么不查完?”
张良看着他,目光幽深:“因为我想先知道,您想让我查到哪一步。”
厅堂里忽然安静了,油灯的火苗又跳了跳。
屈洵盯着张良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走回座位,坐下,“那你先告诉我,秦人那边,最近在议什么?”
张良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使黔首自实田。”
屈洵的笑容僵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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