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正殿,大朝会。
三日后。
嬴政坐在王座上,手里捏着一份密报。那是黑冰台刚送来的,楚地屈氏,拒登田产,暗中串联六国旧族。
他把密报放下,目光扫过群臣:“朕接到奏报,六国旧地,有贵族占地千顷,却不上报,不纳税。平民无地可耕,流亡逃荒。”
李斯出列:“陛下,臣查过。齐地田氏,占地三千顷,报上去的只有八百。楚地屈氏,占地五千顷,报了一千二。六国旧贵族,手里把着的地,比官府登记的多出一倍不止。”
王绾皱眉:“李廷尉,那些贵族手里都有六国发的地契……”
李斯看他一眼:“六国时候发的,大秦认吗?”
王绾噎住。
嬴政开口:“朕今天就想问一句,这地,到底是他们的,还是大秦的?”
没人敢接话。
苏苏飘在嬴政肩头,小声嘀咕:“阿政,你这问题问得,跟我们那会儿,房子是住的不是炒的一样,谁都知道答案,但谁都不敢接茬。”
嬴政唇角微扬,依旧没理她,但苏苏注意到,他握密报的手指松了松。
吕不韦出列,笑眯眯的:“陛下,臣倒有个主意。”
嬴政:“说。”
吕不韦:“陛下可以下诏,承认那些地是他们的。”
群臣哗然。
“吕相,你疯了?”
“那不是便宜他们了?”
吕不韦抬手压了压,等声音小了,才继续说:“承认是他们的,但,必须到官府登记。登记了,就是大秦承认的私田,可以传给子孙,可以买卖。不登记,那就是无主之地,官府收走,分给平民。”
群臣愣住。
“至于没地的平民,”吕不韦看向嬴政,“陛下可以授田。一家百亩,前三年免税,让他们能活下来。”
王翦忍不住问:“那贵族要是不登记呢?”
吕不韦笑了:“不登记?那地就是无主之地。臣愿意出钱,买下来。”
王翦瞪眼:“你买?”
吕不韦:“对,我买。我用市价的一半买,买完转手授给平民。平民给我交租,我给朝廷纳税。三方都赚。”
群臣面面相觑。
苏苏又飘过来,嘀咕着:“阿政,你们这一百亩,我算算啊,秦亩一亩约0288现代亩,一百亩就是288亩。够一家五口吃饱,但要想致富还得自己开荒,行,不算离谱。”
“不过,你这位吕相,搁我们那叫市场化运作,政府引导。但他这空手套白狼,怎么听着像,你们大秦版土地财政啊?”
嬴政终于微微侧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你那个时代,也这样?”
苏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接话。她想了想:“差不多吧。我们那有个词叫土地流转,还有个词叫拆迁。不过我们那的操作比你复杂多了,什么招拍挂、容积率、土地出让金……你们这才哪到哪。”
嬴政:“说重点。”
苏苏:“重点就是,地是死的,人是活的。谁能让人从地里刨出粮、交出税,谁就能坐稳天下。”
嬴政没再说话,但苏苏看见他的唇角又扬了扬。
这时候,一个老秦宗室站了出来:“陛下,臣有话说。”
嬴政看他一眼:“讲。”
“老秦人跟着先王打天下,血里来刀里去,也没分到一百亩地。凭什么六国贱民,不出一兵一卒,就能拿地?”
群臣窃窃私语。
李斯冷笑:“当年白起坑降卒四十万,杀的也是六国贱民。怎么,杀人的时候不分秦楚,分地的时候倒分起来了?”
那人噎住。
吕不韦慢悠悠开口:“这位将军,您家的地,少说也有几百顷吧?您分不分?”
那人脸色一变。
嬴政抬手,全场安静。
“老秦人的地,朕没动。六国平民的地,朕给了。贵族的地,只要登记,朕认。”
“朕只问一句:大秦的天下,是朕一个人的,还是天下人的?”
无人敢答。
苏苏小声说:“阿政,这句漂亮。不过你小心点,这话搁我们那,叫群众路线。”
嬴政终于侧头看她一眼:“你那个时代,也有人说这种话?”
苏苏:“说啊,不过一般都是写在文件里,开会的时候念一念。真做的,没几个。”
嬴政收回目光,声音很轻:“所以朕做给你看。”
苏苏愣住,光芒微微凝滞。
嬴政没理她,看向群臣:“拟诏,使黔首自实田。六国旧地,所有田产,一律到官府重新登记。登记在册者,承认私有权,按亩纳税。逾期不登记者,田产收归官府,另行分配。”
“无地平民,由官府授田。一家百亩,前三年免税。”
“钦此。”
群臣跪伏:“陛下圣明。”
苏苏飘在他耳边,忽然认真起来:“阿政,你知道你这一诏,在我们那叫什么吗?”
嬴政没说话。
“叫土地改革。我们那搞了几千年,从商鞅到王安石到张居正,谁碰谁死。你倒好,一句话就干了。”
嬴政终于开口:“你们那,也有人没地?”
苏苏沉默了一下:“有,一直有。”
嬴政没再说话,继续批奏章。
苏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阿政,你们这一百亩,我算明白了,288现代亩。够活,但发不了财。你这是算过的吧?”
嬴政头也不抬:“不然呢?”
苏苏撇嘴:“行,你有数。”
楚地,屈府。
同一时刻,张良刚刚把朝堂的消息说完。
屈洵的脸色很难看。
“使黔首自实田?”他念了一遍,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秦人这是要绝我们的根。”
下首一个人开口:“族长,我问过了。登记了,地就是我们的,只是要纳税。”
屈洵冷笑:“纳税?一亩一斗,你知道我们家有多少亩?五千顷,一年要交多少?”
那人闭嘴了。
另一个人说:“可要是不登记,秦人说,收归官府,另行分配。”
屈洵:“他们敢。”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来报:“族长,吕不韦的人来了。”
屈洵一愣:“吕不韦?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买地的。”
厅堂里一静。
片刻后,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走进来,笑眯眯地拱手:“屈族长,久仰。在下吕氏商社,管事姓钱。”
屈洵冷冷看着他:“秦人派你来的?”
钱管事笑了:“屈族长误会了。吕相是吕相,商社是商社。吕相在朝堂,商社做生意,两码事。”
屈洵:“做什么生意?”
钱管事:“买地。”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屈洵:“这是市价。屈氏的地,按市价的一半收购。现钱交易,不赊不欠。”
屈洵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脸都黑了。
“一半?你这是抢。”
钱管事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屈族长,您得算笔账。第一,您不登记,地就是无主之地,官府收走,您一个子儿捞不着。第二,您登记了,按亩纳税,五千顷地一年交多少,您自己算。第三,您要是卖给我,现钱到手,拿着钱做点别的生意,不比种地强?”
屈洵咬牙:“我要是都不选呢?”
钱管事笑了笑,站起来,拱拱手:“那您就等着,等着秦法来收地,等着平民来分地,等着,什么都没了。”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吕相还有一句话带给您,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让地憋死。”
他走了,留下厅堂里一片静默。
良久,一个人小声说:“族长,要不,卖一部分?”
屈洵没说话,他只是死死地抓着那份单子,然后他抬头,看向张良:“子房,你怎么看?”
张良沉默了一瞬,开口:“秦人这一诏,不是冲着地来的。”
屈洵眯眼:“冲什么?”
张良:“冲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有地的,要登记纳税。没地的,给地免税。三年后,那些拿地的平民,会认谁?”
屈洵的脸色变了。
张良看着他,目光平静:“他们会认大秦。因为他们碗里的粮,是秦法给的。”
厅堂里安静得可怕。
屈洵盯着张良,看了很久,然后他问:“那你呢?你认谁?”
张良没沉默了,道:“我在等。”
屈洵:“等什么?”
张良回过头,看着他:“等该站哪边,想清楚。”
屈洵盯着他,忽然问:“那你现在,想清楚了吗?”
张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夜色,轻声说:“族长,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屈洵:“什么事?”
张良:“工地那具尸体,我查到了是谁杀的。”
屈洵眼神一凝:“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