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黑冰台自己的人。”
厅堂里忽然静得可怕。
屈洵盯着张良:“你确定?”
张良点头:“那具尸体,是黑冰台派去监控工地的暗桩。杀他的人,用的是秦军的制式短刀。刀法,也是秦军的刀法。”
屈洵脸色变了:“你是说,秦人在自己杀自己人?”
张良看着他,目光幽深:“不,是有人在秦人内部,帮我们。”
屈洵愣住了。
张良继续说:“那个人,故意留下血字指向屈氏,但又故意让黑冰台看出破绽。他的目的,不是栽赃,是让黑冰台怀疑,有人想栽赃屈氏。”
屈洵脑子转得飞快:“所以黑冰台会觉得,是有人在挑拨秦人和屈氏,然后他们就会放松对我们的监控?”
张良点头:“至少,会分出一部分精力,去查那个挑拨者。”
屈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那个人是谁?”
张良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帮我们。”
屈洵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是帮我们?万一是想让我们和秦人两败俱伤呢?”
张良看着他,目光平静:“因为他杀的是黑冰台的人,不是我们的人。”
屈洵愣住了。
张良继续说:“如果他真想挑拨,应该杀屈氏的人,留下秦军的痕迹。但他没有。他杀的是秦人,留下的是指向屈氏的线索,但又故意露出破绽。”
“这说明什么?”
张良:“说明他想让黑冰台查下去,但又不想真的让我们背锅。他想让黑冰台把注意力,从我们身上移开。”
屈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那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张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轻声说:“不知道,但我可以等。”
屈洵:“等什么?”
张良回过头,看着他:“等他下一次出手。”
。。。。。
赵地,某乡。
村口贴着一张告示,围满了人。
一个老头挤在最前面,眯着眼睛使劲看,但认不得几个字。
旁边有个识字的年轻人正在大声念:“……凡无地平民,可到官府登记,授田百亩……前三年免税……”
老头听到授田百亩四个字,身子晃了一下。他抓住年轻人的胳膊:“后生,你再说一遍,给多少?”
年轻人:“一百亩。”
老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种了一辈子地,但那些地没有一垄是他的。他是佃农,给赵国的贵族种地,交完租子,剩不下几粒粮。
赵国没了,他以为日子会更难过。没想到秦人来了,第一件事是,给他地?
他转身就往家跑。
旁边的人喊:“赵老头,你跑啥?”
老头头也不回:“拿户籍,领地去。”
乡衙门口,排着长队。
全是和老头一样的人,佝偻的背,粗糙的手,破旧的衣裳,眼里带着期盼。
轮到老头了。
小吏抬头看他:“姓名?”
“赵老栓。”
“年龄?”
“五十三。”
“家里几口人?”
“就俺一个,老伴没了,儿子死在战场上。”
小吏笔下顿了顿,没抬头,继续写:“授田一百亩。地在村东,第三片。拿着。”
他把一块木牍推出来。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字,盖着红印。
老头双手接过,捧在手里,他低头看,不认字,但他认得那个红印。那是官府的印,那是真的。
他抬起头,问:“这……这是俺的了?”
小吏看他一眼:“你的了,种三年,不交税。三年后,按亩交粮,一亩一斗。”
老头:“一斗?”
小吏:“嫌多?”
老头眼泪忽然下来了,他捧着那块木牍,跪在地上,朝着咸阳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旁边的人把他扶起来:“赵老头,你干啥?”
老头擦着眼泪,笑着说:“俺也有地了,这是俺的。”
他举着那块木牍,给旁边的人看,给排队的人看,给路过的人看:“这是俺的,俺的。”
没有人笑话他,因为排队的人,很快也会有自己的。
咸阳,吕府。
账房里,吕不韦正对着一堆账簿,笑得合不拢嘴。
管事在一旁报数:“齐地田氏,卖了八百顷。赵地赵氏,卖了五百顷。魏地魏氏,卖了三百顷……”
吕不韦点头:“楚地屈氏呢?”
管事摇头:“没卖。”
吕不韦笑容不变:“不急,他们会卖的。”
管事迟疑:“相国,咱们买这么多地,万一将来陛下变卦,把地收回去……”
吕不韦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
“你记住,陛下要的,从来不是地。”
管事不懂。
吕不韦:“陛下要的,是那些地,从贵族手里,转到平民手里。”
“贵族把着地,不纳税,不交粮,养私兵,跟朝廷对着干。平民没地,吃不饱穿不暖,活不下去就得造反。”
“现在好了。贵族卖地,得现钱;平民买地,有田种;朝廷收税,有粮吃。三方都赢。唯一输的,是那些抱着地不放的蠢货。”
管事恍然大悟:“所以陛下默许咱们……”
吕不韦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他看向窗外,目光幽深:“陛下比你想的远。他让我赚这个钱,不是白赚的。”
管事:“那是……”
吕不韦笑了笑,没回答。
但他心里清楚:陛下让他赚这个钱,一是让他当靶子,吸引贵族的恨;二是让他当杠杆,撬动那些不肯卖的地。
他知道,陛下也知道他知道。
陛下知道他知道,还让他做,是因为信他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做了。
而他,也确实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做了。
因为他信陛下,不会真的把他推出去。就算真的推出去,他也认了。
从邯郸那个商人,走到大秦丞相,值了。
他靠在椅背上,继续笑,笑得比刚才更深。
赵地,村东。
赵老栓蹲在地头,看着眼前这片土地,一百亩,一眼望不到头。
地里长着野草,荒了很久。但他不在乎,草能除掉,地能翻过来,只要这地是他的,他就能让它长出粮食。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牍,看了又看,红印还在,字还在,地还在。
他把木牍揣回怀里,拍了拍,生怕丢了。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锄头,往地里走。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刚成亲那年,媳妇问他:“咱啥时候能有自己的地?”
他说:“等吧,会有的。”
媳妇等了三十年,没等到。去年冬天,饿死在逃难路上。
他走到地头一棵歪脖子树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灰。那是媳妇火化后留下的。
他跪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小坑,把那撮灰放进去,埋上土。
“老婆子,”他轻声说,“你在这儿等着。等俺把地种出来,收第一季粮,给你供一碗。”
“你在那边,也能吃上咱自己的粮了。”
他来到田地里,第一步踩下去,土是松的。
他弯下腰,抓起一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土腥味,混着草根味。
他忽然笑了:“好土。”
旁边有人路过,问他:“赵老头,你干啥呢?”
他直起腰,大声说:“种地,种俺自己的地。”
那人笑了:“行,你种吧。明年这时候,就能收粮了。”
赵老栓点点头,继续锄草。锄着锄着,锄头忽然碰到一个硬东西。他蹲下扒开土,是一块生了锈的铜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屈。
赵老栓不认识那个字,但他认得那是字。他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揣进怀里,想着回头问问县衙的人,这是啥。
继续锄草,锄了没几步,又碰到一个硬东西。这次是一截断了的箭头,锈得不成样子。
赵老栓捡起来看了看,扔到地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停下锄头,抬头看天。天很高,很蓝。
他小声说:“老婆子,你看见没?咱有地了。”
“儿子,你听见没?咱有地了。”
“你们没赶上好时候,俺替你们种。”
他低下头,继续锄草,锄得很慢,但一下是一下。
咸阳·章台宫
夜已深,嬴政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东西:
一份是黑冰台的密报,屈氏拒登田产,暗中串联旧族,张良入屈府。
一份是吕不韦送来的账目,已购田八千七百顷,转授平民六万三千户。
一份是各郡县的奏报汇总,赵地授田三万四千户,齐地授田两万八千户,魏地授田一万九千户……
苏苏飘在旁边,看着他一份一份地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