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遍?”这话是从禅院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直人看着他的眼睛,叹了口气。
他的态度软化下来,伸手摸了摸禅院的眉骨,禅院正在气头上,他本来想躲开,恶狠狠地质问直人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没有。
“你生气了吗?”直人问禅院,“因为我说你不如直哉。”
废话!
禅院一下一下地喘着气,直人倒还先摆出那么无辜的样子,搞得像是他在无理取闹。
他要说的话全一下憋在了嘴里,卡在喉咙里头不上不下。但他看着直人故作困惑的眼睛,既不想承认自己因为这种小事生气,又不想就轻易放过。
于是他左看右看,抓起漫画丢进了院子里的鱼塘,扑通一声,溅起老高的水花,还有几条金鱼被打了出来,现在在鹅卵石地面上扑腾。
然后禅院冷哼一声,双手环胸继续靠在廊柱上:“你眼睛瞎,我不和你计较。”
直人没接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跪坐的姿势,这使他比禅院更高了,他垂着眼看着禅院,脸隐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禅院不懂。
他的手还抚在禅院脸上,指腹在禅院的眉骨和眼皮直接来回摩挲,他手心是凉的,掌心贴在禅院的脸上。
直人手上没有茧,也没什么肉,颇具骨感,但覆在禅院脸上很稳。
禅院窝在地上,把脸压在直人手心,然后被直人托住。
他闭上眼,一个人在心里生闷气。
不远处的金鱼还在地上蹦跶,想回到水里去,声音吵得禅院心烦。
直人也听见了,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禅院以为他要去大发善心,他睁开眼,凉凉地讽刺:“让你共情了?”
但他对上了直人的眼睛,直人并没有去看金鱼,他还是看着禅院。
直人外面穿着深紫色的浴衣,禅院不喜欢这个颜色,他认为这种颜色很老气,但它在直人身上——
它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和刺绣,只是单一的紫,就像直人的眼睛,直人的皮肤,全部都很单一的颜色。
它们简单地拼在一起,在直人的身上。
但这都是外人看见的。
禅院的手摸上了直人的衣领,然后抓住它往下拉,黑色的灰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各式的线条和纹路都出来了。
而这是他能看见的。
“我生气了,直人。”禅院仍维持着这个动作,手拽着直人的衣领悬在半空,他一改烦闷,抬眼看着直人的眼睛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但眼里嘚瑟的笑毫不加掩饰。
他又用他刻意掐得甜腻的音调说道:“你伤了我的心,我好难过——所以,你要弥补我。”
金鱼此刻也是如此吗。
在扎人的草地上,在冰凉的鹅卵石上,狼狈地翻动身体,无论如何张大嘴也无法汲取到氧气。
日光移来移去,也从树的缝隙里漏出点照在鱼身上,金灿灿的鳞片在光下晃得扎眼。
那团紫色的布料垫在走廊地板上,它现在不是单一无聊的纯色了,上面有了斑斑点点的水渍。
还不如原先呢,禅院点评。
禅院的一条胳膊从边沿垂下去,小臂蹭在草坪上,挺痒的,但眼下这点瘙痒像没有一样。
他看着池塘边沿奄奄一息,偶尔才会猛地弹一下鱼尾的金鱼,自己也突然与它们同步,弹动了一下腰腹。
禅院觉得很好笑,他感觉到自己闻到鱼的那股子腥臭了。
他咧着嘴看回来,手抬起来扶住直人的脖颈,凑上去用牙齿绕着圈啃咬。
直人的呼吸声加重了。
禅院看着他,所有郁闷的情绪已经,至少在这个时候,暂时地被清空。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去想,全是空的,全是空的,他的身体里全是空的。
他觉得自己变得很轻盈,哦,他一直很轻盈,因为他的身材一直控制得很好,但从没有像现在这么轻盈。
“你能不能留下来。”禅院是用陈述句说的,但没这么连贯,他的声音有点破碎,也没以往轻佻,很沉闷,很哑。
直人不喜欢说话。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其实禅院也不喜欢在这个时候说话,因为他所受的教育令他固执地认为,在这个过程中发出表达快乐的声音是不耻的,所以他竭力避免任何形式的发声。
直人停了一下,禅院立刻蹙眉。
太阳更向下了,日光调换了方向,直直地照在禅院的腿上,他结实的腿部微微发热。
他晃了下脚,然后屈起膝盖撞了下直人。
直人将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拨,他露出那张同禅院一模一样的,完整的脸,他又摇摇头,说:“我要回去。”
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了。
禅院咬牙,但他还是竭力避免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他要体面。
他不耐烦地看向院子里,直人又继续了。地上的鱼已经不动了,它们死透了,但禅院还在动。
作者有话说:
本来准备这章完结的,结果还是没写完
期待评论和营养液
桃桃摇摇本来中午十二点就开始写了,结果,刷视频的时候看到了有人推文
桃桃摇摇猛看几十章后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事要做,就这样各种开小差
第118章 直人反穿原著if·(六)
天色暗了, 两人盖着毛毯,面对面躺在长廊上。
两人已经洗过澡了, 换了新的浴衣,晚风更凉了,隔着薄薄的毛毯吹在身上。
走廊的灯没亮,眼下还是黄昏,只是暗了点,但都还看得清。
洗完的身体浑身干爽,裹在宽松的衣物里很凉快。禅院的手肘垫着侧脸, 另一只手去摸直人的脸。
直人闭着眼睛,问禅院:“几点了。”
禅院啧了一声:“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
直人没吭声,禅院却有些烦躁, 指腹在直人眉毛上的豁口来回搓,毛茸茸的, 又有些粗糙。
风又开始吹,草树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以前也准备打来着。”禅院翻身换成趴着的姿势,他摸了下自己的眉毛, 得意洋洋地说:“但我一想,以我这张脸, 不管再加什么饰品都是画蛇添足。”
直人笑了一声,很含糊很短暂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看向禅院,又问了一遍:“几点了?”
……
禅院看着直人,嘴角的笑一点点抹平。他沉默地和直人对视, 脸上没有表情。
手机就放在一边, 偶尔震动一下。
直人先移开眼, 看向了庭院。
禅院的庭院很空旷,就是几样该有的山水, 石子路之类的,也开了块空地供他训练。
虽然是春天,但院子里没什么花,禅院说花太俗气,配不上他的身份。
所以空间很大,想怎么走都行。风也高兴,它想怎么吹都行。
直人撑起身坐起来,没了禅院的遮挡,风迎面吹过来了,刚洗完澡,脸很干,吹在脸上有点痛。
但他没躲,等刺痛过去了,其实是有些舒服的。
他感受着额前的刘海轻轻晃,发尾扎在皮肤上有种软和的痒。
一年四季,只有这个时节的风是最讨人喜欢的。
太阳没了,地上的颜色很沉。
禅院手肘撑在地上,他锻炼惯了的,皮糙肉厚不觉得疼,他也看向院里,他看的是那处鱼塘。
死去的金鱼被直人捡起来,让下人拿走喂猫了,他说看着心里不舒服,总觉得不吉利。
被水泡透了的漫画也捞出来了,禅院说有股鱼腥味,也让人拿去丢了。
院里的围墙不高,能看见外面的山,绿色的山深得像黑色的,天是橘红的,往上一层一层颜色变浅,浅成黄色。
落到禅院的头发上的时候,倒没那么鲜艳了,就像单纯盖了层灰色的纱。
禅院没带耳钉,洗澡的时候他摘了,洗完后可能是忘了,反正没带回去。
他也没穿内衬,很少见的只穿了件单薄的浴衣,露出一截脖子。
禅院上半身撑起来,毛毯滑下去,看得清他起伏的脊背和脊柱沟。
他很强壮,因为他同样很刻苦,为了追上他认可的强者。
直人心想,禅院也吃了很多苦的,禅院家的人都要吃很多苦。
但是怎么办。
直人就是一个很悲观的人,他总是容易想到八竿子打不着的以后,他总疑心会有人突然跳出来让禅院直哉栽一个大跟头,或者让直哉的家主之位落空。
禅院直哉已经过了那么多辛苦的日子,如果连最后的结果也拿不到——
风介说他这是被害妄想症,就是吃少了,吃撑了说不定就能想点别的。
禅院转回头,他露出一只眼睛看着直人,语气平平地问:“你这么看着我……在想谁,你又在想你哥哥?”
直人的眼睛动了动,他说不是:“我在想你的事。”
禅院被直人的坦然哽住了,他不信:“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