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人告诉他:“我没把你和他弄混过,你俩完全不像。”
这当然指的不是长相,禅院也没有就这一点钻牛角尖。
但禅院更不自在了,他垂下眼冷嘲热讽:“是,直人君您都说了,我不如他了。”
“所以怎么办?”直人探身靠近禅院,禅院重新看向直人,却看到直人是真心实意的有些忧虑。
直人说:“这边的风介现在是不会帮你做事了,但你对他态度好点,等你继位了他总不至于站在扇或者甚一那边和你对着干。”
“风介是聪明人,他会选对他最有利的一方。”
“——你要我去讨好一个酒鬼!?”回过味的禅院心情复杂,但不是因为风介,而是因为直人在一本正经地为他筹谋。
直人眉心上抬,在愈发昏暗的暮色里显得十分担忧。
他说:“我没叫你去讨好别人。”
以禅院直哉的身份去讨好别人当然是自降身价,这一点直人深以为然。
“我只是让你别再和人交恶,你做了家主不可能事事都由你一人做。”
直人打断禅院正准备张开的嘴,“你当然是禅院家最强的,以后也会是所有咒术师里的领头羊,但你不能一个人陷在家务事里。”
这话说得很中听,禅院脸色好转,甚至因为直人的夸赞心里有点美。
“所以你得趁现在,趁直毘人年纪大了不爱管事,把家里用得上的人摸清楚,让他们为你所用。”
直人离禅院更近了,他的膝盖贴着禅院的身体,俯下身在禅院耳边窃窃私语:“他在位的时间太长了,老年人又迂腐,年轻人们早就想换新的主君了。”
“我知道的,直哉,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天赋出众的嫡子,是天才。他们没你厉害,看得也不如你长远,你当然不屑与他们为伍。”
是的,当然了。禅院在心里附和着,盯着地板的双眼目光灼灼,嘴角上扬。
直人见他面色舒展,接着往下说:“但他们不中用是好事,因为这样他们就跑不远。你供他们吃喝,赏他们几个好脸,那他们就愿意为你卖命。”
“没必要吝啬,也别管他们配不配,他们都知道,你也知道,他们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赏给他们的。禅院家这么大,总要有人去做齿轮。”
直人看着禅院愈加兴奋的脸,伸手搭住他的肩膀,他将大半的重量都压在禅院身上,在他耳边安抚他:
“现在还不急,直毘人就是再活个二十年,不死也得隐退了,这些年正是咒术届最动荡的时候,家事就先担在他身上,你趁这个时间笼络人心。”
禅院仍有些浮躁,二十年太久了,那时他已经到了中年。
天晓得,从他成年那日起,他就已经抱怨过不知多少次,为什么直毘人还不死。
这也太能活了。
直人看出他所想,说:“等你羽翼丰满,成为人心所向,那他不想退也该退了。”
直人一边说,手一边在禅院的肩上轻拍,他的声音比风更轻:“直哉,家主之位只会是你的,你就是禅院家第27代当家,你只需要考虑继任家业后,怎么做得比直毘人更好。”
“五条悟无心家事,加茂宪纪年轻懦弱,直哉,”直人的嘴唇触碰到禅院的耳垂,像草叶探进他的耳朵:“你才是最具才干的新一代术师,你会让禅院家成为御三家之首。”
……
耳边重归寂静,鱼仍然在池塘里游动,时不时浮上水面甩动鱼尾,带着圆润的水声。
直人不再说话了,他倚靠在禅院的肩上,手抓着禅院的肩膀,静静地等待禅院的回应。
禅院的手摁在地板上,指尖压着地板的缝隙,直人的话让他的心脏剧烈跳动。
是的。
禅院深吸一口气。
他的皮肤在发烧,一直烧到双眼。夜风再吹过来,已经不能让他的身体降温。
他的血液在血管里沸腾,让他有一种冲动,他想现在就冲出大门大步狂奔,巡视他所有的,这一片迟早会成为他所有的财产。
因为他绝对认可直人的话,他会让禅院家成为御三家之首。而直人,也相信他做得到。
他抬头看向直人,他的表情令直人满意,于是直人亲了亲他的耳朵,告诉他:“你会赢到最后。”
对,我会的。
禅院直勾勾地望着直人,手攥着直人胸口的衣料,两人四目相望,谁都没有说话。
禅院放松身体,头靠着直人的腰腹,蜷缩着侧躺下来,直人被他拉着半躺在他身边,上半身撑起,垂下眼看着禅院的脸。
院外的灯已经亮起来了,估摸着时候,整个禅院家的灯估计都亮了,只有禅院的院子里,仍是漆黑一片。
草地成了黑色的,石子路,枯山水也都是黑色的,像单薄的剪影。
“开灯吗?”直人的手搭着禅院的手臂,他低着头,问禅院。
禅院背对庭院,他不想去看院外的灯,也不想开灯。
直人见状没再追问。
他的手在禅院身上有一阵没一阵地轻拍,嘴里开始哼歌。
这还是禅院第一次听他哼歌,他觉得耳熟,听了一阵,自然而然地开口跟上:
“千早振る
神の御前に
……”
直人停了,因为他只记得这么多了。禅院也停了,因为直人没再唱了。
两人对视,禅院扯着嘴角笑直人唱这种老掉牙的祭歌,他说爸爸最烦妈妈唱这个,他也不爱听,但每年过年他和爸爸去看望妈妈的时候,妈妈总是唱这个。
直人还是只看着禅院,他也笑,但他只摸了摸禅院的眉骨,什么也没说。
禅院问他还会唱什么,直人说不会。直人不喜欢唱歌,因为他总是走调。
禅院嫌弃地说了句,你怎么什么都不会,但脑袋还是窝在直人的腹部没有动。
……
禅院望着天花板,说:“你要是——”
他没说完。
因为灯开了。
禅院觉得刺眼,闭上了眼睛。
风介拉开了他的房门,探进头来说:“五条悟来访。”
五条悟轻快的声音也紧随其后传了进来:“怎么不接我电话,悟可是在门口等了十三分钟哟!”
“悟君你是在家主那里等的吧,别说得好像我们把你晾在外面吹冷风。”
风介懒洋洋地说着,他看了眼走廊上的直人和禅院,又对着已经坐起身的禅院说了句:“你爸说了,让你以后少交些狐朋狗友,尤其是姓五条的。”
就站在旁边的五条悟骤然失色,他颤巍巍地抬手指了指自己:“请问,是指我吗?”
风介拍了下五条悟的肩膀,理所当然地被隔在了无下限之外,但风介也没在意,只耸了耸肩,留下句:“可能。”就潇洒地走掉了。
徒留五条悟在原地对着他的背影大喊:“这是诽谤!到底谁会和禅院直哉做朋友啊!”
“少说两句吧,悟君!”禅院恼怒地喊道。
五条悟又插科打诨地嬉笑了几句,才把目光放在直人身上。直人已经站起来,正看着五条悟。
禅院仰头看着直人,脸上的表情也回归平静,起身站在直人身后。
“准备好了吗?”五条悟打了个响指,“要不要在这边再多留几天,去高专玩玩,就当弥补我上次……”
“不用了。”直人拒绝,“直哉还在等我。”
禅院单手扶着门框,低着头神色不明,直人没有回头看他。
五条悟诶了一声,好像很遗憾的样子,但也没有太多:“我本来还挺期待的,毕竟你和我还有杰——”他的视线在禅院和直人身上打转,后面的话也没再说出来。
禅院仍然没有抬头,好像这件事和他无关。
也本就和他无关,五条悟负责送直人回去,直人自行决定去留,无需禅院的任何参与。
“行吧。”五条悟点头,又突然想起什么,问:“哦,你选好了吗,什么位置?”
直人没有回答,半晌,禅院听见直人说:“你选吧。”
他抬头,发现这话是对他说的。
“选什么?”送直人走的地方吗。
禅院看着直人,又看了眼五条悟,头也不回地指向了身后的庭院,声音低哑地说:“就那儿吧。”
反正他之前也是从院子里走的。
然而房间却陷入了寂静,几秒钟过后,五条悟却很惊讶地嗯了一声,他问直人:“你没和他说吗?”
这下禅院终于觉得有些奇怪了,说什么?
直人摇头:“提前告诉他他会得意忘形。”
什么,到底是什么?
禅院愈发迷茫了,视线在五条悟和直人身上来回打转。
五条悟好心地解释:“我新研究的法阵能双向传送,可以随时使用。”
什么、意思。
五条悟拉长脸:“禅院家的人都好笨。”
“意思就是,我可以制作一个简易的阵法给直人带走,再在这边留一个阵法,就能算作双向的通道。俗话说,就是你也可以随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