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颜谨呢?”一道声音忽然从人群侧后方传来。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随意,却像一柄薄刃,轻轻划开了屋中近乎凝固的死寂。
众人循声看去。谢存郢站在门边,肩背松散地倚着门框,手中一柄折扇摇得不紧不慢。他不像是来捉拿要犯的,倒更像个误入此地,驻足看戏的闲人。
他看着男人,唇边还带着笑,“慈灵庵那些人做过什么,恩科那些人做过什么,你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折扇在他指尖缓缓一转,“可颜谨做过什么?”
男人唇边的笑意淡了一点。谢存郢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她替穷人看病,常常连诊金都不收。街边乞丐有个头疼脑热,她也肯蹲下来替人瞧。她没有借慈灵庵偷情,也没有卖过恩科的榜,更没有仗着权势毁过谁的一生。可你仍旧把虫放进了她的耳朵。”
因耳中有虫,颜谨今日并未参与这场围剿。
“只因为她在六扇门当差,或许能听见几句你感兴趣的话。”谢存郢慢慢走进屋内,“所以,她吃饭时说了什么,看病时听见了什么,夜里睡不着时叹过几口气,都可以顺着那只虫,一字不漏地送到你耳朵里。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你们的孩子,也不知道自己同亲近之人吐露心声时,还有第三双耳朵在听。”
“我没有把她写进任何书里。”男人沉声反驳。
谢存郢点了点头,“是,你没写。”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赞同,“可那不是因为你尊重她,只是因为她的秘密不够好看。”
这句话落下,男人脸上的笑意彻底荡然无存。
“高门女眷的床帐能卖遍京城,恩科三甲的丑态能让满城人拍手称快。颜谨今日开了什么药,昨夜做了什么梦,替哪个妓子看过什么伤,你没有写,只是因为这些东西在你眼里不够精彩。”
谢存郢合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啪的一声,清脆得刺耳,“可不精彩,不等于不重要,更不等于她活该被你窥探。”
他嗤笑道:“说起来,颜谨和其他那些被你下虫的人,或许还该庆幸。庆幸自己的日子不够精彩,身份不够显赫,秘密也不够值钱,所以才没被你看中。”
男人盯着他,忽然冷笑一声:“朝廷密探四布,官府查案时不也一样要刺探消息?你们能听,我便不能听吗?”
谢存郢听了,不但没有恼怒,反而笑得愈发灿烂了,“有意思。你方才还把自己捧得像个揭竿而起、替天行道的英雄,怎么一眨眼,倒开始和朝廷的鹰犬比谁更下作了?”
男人眼神骤冷,谢存郢却仍笑着,话音比方才更慢:“朝廷做的脏,你自然也可以跟着脏。可既然大家都脏,就别一边把虫塞进无辜人的耳朵,一边往自己脸上贴替天行道的金箔。”
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声,不知是谁的手指扣紧了刀柄,皮革与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涩响。
谢存郢继续道:“慈灵庵和恩科,你确实做了两件痛快事。可痛快过后呢?”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青灯引一出,书坊被烧,刻书的匠人全死了,慈灵庵也没了十几条命。杀人的不是你,这笔债自然不该算在你头上。可你在一开始,难道没有料到会有人因此丧命?就算你当初不知,可亲眼看着十几个人死去之后,你依然没有收敛,也没有阻止登科记开演。”
谢存郢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难道不知道事情闹大之后,戏班一定会被官府查封?”
“知道。”男人回答得毫无迟疑,眼中甚至浮起几分轻蔑,仿佛谢存郢问的是一个根本不值得回答的问题。
“青灯引刊行之前,我便知道书坊可能被烧。登科记开演之前,我也知道戏班可能被封。”
“可那又如何?”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世间哪一桩被藏得严严实实的丑事,是不付代价便能揭开的?他们有钱、有权、有刀,难道我们还指望推开那扇门时,门后的人只会羞愧地低头,乖乖认罪?”
他冷笑一声,“成大事者,必有所牺牲。书坊的人死了,我自然觉得可惜。可若没有他们的死,世人又怎会知道权贵为了遮丑,究竟能残忍到何种地步?死几个人换一桩真相大白于天下,他们便不算白死。”
这一番话说的坦荡至极,没有推诿,没有躲闪,也没有一丝愧疚。仿佛那些被烈火吞没的人、被官差拖走的人、余生尽毁的人,当真只是纸面上几笔无足轻重的代价。
屋中安静得可怕。谢存郢握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好。”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好一个成大事者,必有所牺牲。”
折扇顶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他的掌心。他眼里的笑意仍在,眼神却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这世上的聪明人很多。可聪明到能把慷他人之慨,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阁下确实是头一个。”
“若无猛药,沉疴难起!若无鲜血,这满城被权贵一手遮天的黑幕,如何能撕开一道口子?”
“你说得好听。”谢存郢淡淡道,“刻书的匠人、登台唱戏的戏子,他们凭什么要成为你大白于天下的代价?”
“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卷入了什么,就糊里糊涂地丢了命、抄了家、被毁了后半辈子。而你呢?”
“你躲在暗处,听着别人的秘密,操控着别人的生死。人死了,是权贵残暴,京城乱了,是朝廷无能。你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能在茶余饭后自我感动,觉得自己是个拯救苍生的孤勇英雄。”他的语气没有半分激烈,反而平静得近乎冰冷,“拿别人的命,来成全自己的大义,阁下这桩买卖,当真无本万利。”
男人听罢,非但没有羞惭,反而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撞在四壁上,显得尖锐而空旷。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我今日不是站在这里吗?从青灯引刊行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早晚会有这一日。杀头也好,凌迟也罢,我既敢落笔,便敢认!”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底仍是那股逼人的傲气。
“世人本就怯懦。人人都想看真相,却没有几个人愿意为真相付出代价。若事事等他们点头,这世上便什么也做不成。”
“所以,便由你替他们点头。”谢存郢彻底收敛了笑意,“权贵替天下世子决定谁该中榜,你方才骂得痛快。可轮到你自己,你做的也没有半分不同。你替那些人决定,哪桩真相值得他们送命,哪出戏值得他们入狱,哪一双耳朵值得借给你养虫。”
“至少我做的事,让那些龌龊见了光。”男人冷冷道,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眼中没有悔意,只有近乎偏执的坚定,“纵然再来一次,我仍会写,青灯引照样会刊,登科记照样会演。我不会因为几个胆小鬼怕死,就让那些丑事继续藏在暗处!”
“那便再写一次。”谢存郢忽然重新笑了起来,那笑容来得突兀,神情也恢复了先前那副散漫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冰冷只是旁人的错觉,“下一回,记得把自己的姓名写在卷首,把自己的住址贴在书坊门口。权贵提刀杀来时,你亲自站出去挡。别再蒙着别人的眼睛,把他们推到最前头,自己却躲在暗处,最后轻飘飘赞上一句——死得其所。”
男人冷冷看着他,“你以为我怕死?”
“你当然不怕。”谢存郢也看着他,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你只是太不把别人的命当命。你想拿自己的命去换真相,谁也拦不住。可你没有资格替别人做选择。你不能觉得自己比他们聪明,便以为自己有资格主宰他们的人生。”
男人沉默片刻,也笑了,“世人大多数人,一生浑浑噩噩,只顾眼前温饱。今日怕丢了饭碗,明日怕得罪贵人,哪怕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也只求再苟活一日。”
“我承认,你说得有理。他们可以恨我,可以骂我。若有冤魂来索命,我也受着。”他说着,缓缓挺直脊背,“但我仍不后悔做过这一切。”
“既然不后悔,便该为自己所做过的事情承担后果。”
谢存郢轻轻抬手,玄案司众人齐齐向前逼近,屋内方才还被言语维系着的平衡骤然断裂,杀意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压来。
虫妖瞳孔骤缩,眼底银纹飞快旋转,身形一闪,再次挡到男人身前。
然而她尚未出手,男人已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
“娘子,别动手。”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他们既然能悄无声息摸到这里来,必是已经做了万全准备。”
虫妖紧紧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几乎嵌进他的皮肉。她眼中的银纹越转越急,周身气息也随之起伏,显然不肯就此束手。
男人却在她掌心轻轻一按,“听话。”
虫妖身形微微一僵,她抬头望向男人,男人也正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仿佛眼前即将枷锁加身、生死难料的人,并不是他自己。
片刻后,他松开虫妖的手,转身面向玄案司众人,“你们可以拿我,但不能伤她。”
闻素冷声道:“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这不是条件。”男人抬了抬下巴,神情依旧倨傲,“是提醒。你们既然查到了耳报虫,便该知道母子血脉相连,母虫若是受惊失控,散在外面的子虫便会发狂乱钻。颜谨耳中有一只,六扇门里还有二十余只。除此之外,官署、码头、客栈、妓馆之中,究竟还藏着多少?”
他看着众人沉下的脸色,慢慢笑了起来,“你们找得出来吗?”
屋内的空气陡然一沉,方才还步步紧逼的玄案司众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乌老九盯着虫妖,缓缓道:“他说的没错,寻常耳报虫失去母虫之后,尚有躁动噬咬的可能,它们这一窝又是异种,不能冒险。”
有人沉声道:“可是结界一撤,她便能重新联系所有子虫。谁知道她会下什么命令?”
乌老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虫妖身上移开,落在男人脸上,“那就先把他拿下。”
他声音不重,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她若敢乱动,就让他陪葬。”
虫妖眼底银光骤盛,男人却只是笑了一下,竟当真干脆利落地伸出双手,任由玄案司的人将枷锁扣上。
铁锁相扣,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夫君!”虫妖猛地向前一步。
“乖。”男人转头看她,语气温和得与方才判若两人,“听话。”
虫妖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银纹时聚时散,数次似要破瞳而出,最终却仍被她深深压了回去。
确认一人一妖暂时不会反抗后,乌老九抬手让人撤了结界,“收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