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罩院落的沉沉夜色骤然散去,仿佛一层隔绝内外的薄膜被无形之手撕开,远处的犬吠、更鼓以及夜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一瞬间重新涌进屋内。
烛火随风摇晃,众人的影子也在墙上微微一颤。
虫妖没有立刻动作,她先看向男人。
男人带着枷锁,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直到此时,她才缓缓闭上双眼,喉间发出一缕极轻的鸣音。
这一次的声音不再尖锐,更像是一声悠长的呼唤。
那声音几乎超出了人耳所能捕捉的范围,屋中众人只能听见若有若无的颤鸣,却能感觉到四周的空气正随之震荡。
无形的波动穿过院墙,掠过沉睡的长街,沿着散布在京城各处的子虫,一层一层传递出去。
片刻之后,无数细碎的回应从四面八方涌来。
官署、酒楼、妓馆、码头、深宅、客栈……
数不清的声音同时灌入虫妖耳中。有人正在熟睡,呼吸绵长;有人压低声音,与枕边妻子争执;有人醉倒在桌边,口中含混地叫着故人的名字;有人伏在案前,一页一页翻阅着书卷。
咳嗽声、梦呓声、鼾声、翻身声、杯盏落桌声……千万户人家的私密声响汇聚成一片庞大而混乱的暗潮,在虫妖的意识中轰然铺开。
下一瞬,一道极短的命令顺着虫网传了出去:“归。”
京城各处,细碎的回应接连响起。
那些蛰伏在宿主耳道深处的透明小虫纷纷从沉睡中苏醒,细小的肢足缓缓舒展,在狭窄温热的血肉间调转方向,循着母虫的呼唤向外爬去。
颜谨一直守在小院门外。结界撤去的那一刻,她便觉察到了动静。耳道深处先是泛起一阵难耐的麻痒,紧接着像有什么冰凉细小的东西贴着皮肉缓缓蠕动。
她下意识偏过头,一只近乎透明,周身缠着淡淡妖气的小虫从她左耳爬了出来,沿着耳廓落到肩头,又顺着衣袖飞快向下。
小虫落到地上,很快爬过门槛,朝院内而去。
结界撤了?颜谨顾不得多想,立即跟着它走进小院。
屋内气氛沉重,无人说话。那只小虫越过青砖地面,一路爬到虫妖脚边,继而沿着她垂落的衣袖向上,最终没入她掌中。
颜谨并不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此时也不好开口询问,只能不动声色地挨近谢存郢。
谢存郢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左耳停了一瞬,确认她耳朵没有出血,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重新摇起扇子,仿佛只是随意地瞥了她一眼。
不多时,越来越多的子虫从院墙、门缝、屋檐与石阶下爬出。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它们近乎透明,只有在经过烛火时,身体才会折出一线幽白的微光。细小的虫足摩擦着青砖,发出极其轻微的悉索声。
那声音渐渐连成一片,像细雨落在枯叶上,又像无数指甲在暗处轻轻刮过墙面。
一只又一只小虫穿过小院,爬入虫妖怀中。它们挤在她的衣襟与手臂间,彼此贴靠,躁动不安,宛若一团缓慢起伏的透明活水。
它们从京城各处赶来,速度并不算快,众人便只能等着。
长夜在等待中一点点褪去,烛芯一点点烧短,灯焰渐弱,窗纸外的天色也由墨黑转成灰白。直到东方隐约泛起一线晨光,最后一只子虫才从门槛下钻进来,沿着虫妖的裙角爬入她掌心。
虫妖低头感受了片刻,“孩子们都回来了。”
她声音很轻,透着整夜紧绷后的疲惫。
男人闻言,忽然笑了一下,“那便好。”
话音落下,他牙关之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细微的像是咬碎了一粒果核。
离他最近的闻素却在瞬间变了脸色,“按住他!”
闻素猛然上前,然而已经迟了。男人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一线暗红的血从他嘴角渗出,起初只有细细一道,很快便沿着下颔蜿蜒而下。
他的身体晃了一晃。虫妖脸色骤然惨白,猛地扑向前,将他接进怀里。
“你吃了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颜谨已经跪到他身旁,一手扣住他的脉门,一手掐开他的下颌。
一股浓烈的辛苦气息从男人口中散出,藏在齿中的毒囊已经被彻底咬碎,毒液混着鲜血流入喉中,连半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颜谨的手指收紧,他的脉象乱得惊人,跳动的速度极快,随后便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衰弱下去。
“拿解毒丹!”有人急声喝道。
“来不及了。”颜谨摇头轻叹。
毒药早已封在男人齿中,入口即化,见血封喉。从他咬破毒囊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没有留下施救的余地。
男人低低咳了一声,呛出一大口鲜血,“不必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正在死去的并不是他。
他显然早已为今日做好了准备,或许从青灯引刊行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有想过活着接受任何人的审判。
先前的交代、周旋与配合,都不过是在拖延。他在等,等散落在京城里的最后一只子虫归来,等他的妻子重新将所有孩子护在怀中。
如今孩子已经回来了,他便再无牵挂。
虫妖死死抱住他,手掌徒劳地堵住他唇边不断涌出的鲜血。可那血仍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滚烫粘稠,很快染红了她的手掌和衣襟。
“吐出来……你把它吐出来!”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喉间不断溢出尖锐破碎的虫鸣,时而像哭泣,时而像濒死的嘶叫。
拥挤在她怀中的子虫感受到母亲的恐惧,也随之不安起来。无数透明的身体彼此摩擦翻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玄案司众人同时握紧兵刃,男人却只是艰难地抬起手。
他沾满鲜血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虫妖的脸,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力气。
“等我……”男人喘息着说道:“等哪一天你听见有人嫌天下文章写得烂……”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每说一个字,唇边便多涌出一缕鲜血。
“又听见有人……把我们初见时的那首歌续上……”他望着她,眼中的傲慢与锋利已经散去,只剩下极深的疲惫与留恋,“你便去看看……是不是我。”
虫妖紧紧抓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从她眼中滚落,一滴一滴砸在男人脸上与他脸侧的鲜血混在一起,“万一我认错了呢?”
男人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你听了我这么多年……还能认错?”
话音未落,他又剧烈地咳了一声,更多的血从口中涌出,胸膛的起伏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抚在虫妖脸侧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别替我报仇……也别跟来。”
他艰难地收紧手指,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妖命长,人命短……活着等我……等我下辈子,与你再续前缘……”
虫妖怔怔看着他,男人的指尖在她脸侧轻轻动了一下,她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立即俯下身,将耳朵贴到他的唇边。
男人的嘴唇微微翕动,最后那句话轻得没有任何人听见,只有虫妖听见了。
下一刻,那只染血的手便彻底失去力气,从她脸侧缓缓滑落,重重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夫君——!”虫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喊。
喊声在最后撕裂成尖锐的虫鸣,骤然刺穿整个房间。桌上的灯焰猛地矮了下去,窗纸也被震得簌簌作响。屋中众人纷纷捂住耳朵。颜谨离得最近,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耳膜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赶紧也捂住耳朵。
虫妖却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似的,她死死贴住男人的胸口,那里已经没有心跳。她不信似的又贴近了一些,侧耳去听,仿佛只要足够专注,便还能从那具毫无生气的身体里,找出一点活着的声音。
她曾听遍京城千门万户,能隔着重重院墙分辨一句梦呓,能从满街车马声中听到一个人压低的叹息。可此时此刻,她偏偏听不见怀中人半点声息。
“我会等你的……”她抱紧男人的尸体,声音轻得像是梦话,“我一定会等你。”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与此同时,颜谨腰间悬着的小瓷瓶忽然剧烈震动起来,瓶身上的小铃铛急速摇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叮铃声。
颜谨怔了一下,下意识拔开瓶塞,只见那滴原本正沿着虫妖脸颊滑落的泪水,忽然停在半空。泪珠晶莹剔透,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一层淡淡银辉。它缓缓脱离虫妖的脸颊,飘向颜谨腰间,最终无声地落入瓷瓶之中。
情人泪……
颜谨低头看着瓷瓶,神情一时复杂难明。
虫妖沉浸在悲痛之中,并未察觉颜谨这边的动静。她只是紧紧抱着男人的尸体,肩膀剧烈颤抖,哭得几乎无法呼吸。
乌老九却一直盯着她怀中那些躁动不安的子虫。
“他已经死了。”他的声音沉重,却没有多少安慰的意味,“你若还记得他最后说过什么,便不要让这些虫伤人。”
虫妖的哭声停了一瞬,她低头望着男人,许久之后才嘶哑地开口:“他让我活着。”
她的嗓音已经破碎得几乎无法辨认:“他说……他会回来。”
她俯下身,在男人尚带余温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闻素的眼神却陡然一变,“不对!”
他手腕一震,缚妖索骤然掷出。
“锁住她!”
索上符光大盛,宛如一条骤然惊醒的金蛇凌空扑向虫妖。然而就在锁链即将缠住她腰身的瞬间,虫妖的身体忽然从中溃散,化作无数纤细的白色妖丝。
缚妖索从白光中横穿而过,只来得及搅断几缕残丝。
那些妖丝并未袭向任何人,它们裹携着数以百计的透明小虫,贴着青砖、梁柱与门窗,向四面八方疾射而去。
晨光初透,千万缕白丝映着窗外微亮的天色,密密交错,仿佛一场骤然倒卷入屋的春雪。
“封门!”闻素厉声大喝。
几名同僚同时抬手。符箓脱手飞出,分别定向门窗。符光彼此勾连,一道新的屏障迅速成型,将整间屋子重新封死。
闻素手腕一震,缚妖索横扫而出,凌厉地掠过屋内,将大片妖丝拦腰截断。
断裂的白丝纷纷落地,迅速失去光泽,化为一层薄薄的白屑。然而白屑之中却不见半只子虫与母妖的踪影。
“全是假身!”乌老九脸色一沉,厉声提醒,“找带有母妖本体的那一缕!”
可屋中数百万道丝线,每一道都沾着同源的妖气与血气。它们在房梁、桌椅、门窗之间,密密麻麻地穿梭交织,根本无法分辨真假。
谢存郢将颜谨护在身后,他的目光却没有追逐那漫天乱窜的妖丝,从始至终,他一直看着男人的尸体。很快,他看见一缕几乎完全透明的白丝从尸身下方悄然游出。它并未像其他妖丝一样急着冲向门窗,而是贴着地面缓缓绕到男人身旁。白丝轻轻缠上他的颈间,停留片刻,像是依依不舍地做着最后的温存。
随后,它无声地松开,转身沿着青砖地面,蜿蜒滑向西窗。
谢存郢眼神微动,却没有立即出声。
那缕白丝已经游到西窗下方,正顺着窗棂悄然向上攀爬。
窗上贴着两道镇妖符,符光交错,将所有缝隙封得严严实实,一旦妖丝触及符光,必然会立刻现出本体。
银丝停在了镇妖符下方,似乎正在等待机会。
“在梁上!”谢存郢忽然大喝一声,手中折扇同时脱手飞出。
众人闻声,下意识抬头。
闻素反应最快,缚妖锁骤然调转方向,如一道金色闪电般抽向房梁。其余人也纷纷催动符箓,屋内大半灵光顷刻汇聚到头顶。
飞出的折扇却并未击中任何妖丝,扇骨擦过横梁,旋转着折返而下,恰好撞在西窗旁的烛台上。
哐当一声脆响,铜质烛台翻倒在窗棂旁,滚烫的灯油泼洒而出,几点火星溅上镇妖符,符纸瞬间燃烧起来,两道交错的符光猛然一暗,西窗下方那缕银丝立即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从窗棂间一闪而过。
在彻底离开之前,它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细若游丝的末端轻轻扬起,朝谢存郢所在的方向点了点,像是无声地行了一礼,随后便彻底消失在微白的晨色之中。
几乎同时,扑向房梁的众人也察觉到了不对,所有的人的目光齐齐转向西窗。
有人立即扑过去,试图补上符阵缺口,可窗外只剩下微微晃动的树影,哪里还有虫妖的踪迹。
“追!”
闻素脸色铁青,率领众人冲出屋门。院外脚步声骤然杂乱起来,很快又向四面八方散去。
乌老九走在最后,经过谢存郢身旁时,他停了一步,看着对方弯腰捡起那柄折扇。
“你今日这扇子,怎么使得这么差?”
谢存郢拍了拍扇骨上的灰,神情坦然,“人有失手,不足为奇。”
乌老九盯着他看了一会,从鼻腔中哼出一声。
谢存郢只当没有听见,他将沾了灯油的折扇展开,试着摇了两下,油污在扇面上晕开一大片,显得格外刺眼。
他略带惋惜地啧了一声,转头望向身后。
男人的尸体仍躺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唇边残留着一道暗红血迹,神情却出奇的平静。
谢存郢忽然开口:“这样一双耳朵,上面的人见了,舍得杀么?”
乌老九的脚步顿了一下。自然舍不得。最开始或许还会说是用来刺探敌国,等这双耳朵真正攥进手里,听的便不会只有敌人,朝臣、商贾、士子,乃至街巷里那些连名字都无人记得的寻常百姓,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只虫的宿主?
乌老九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抬脚跨过门槛,很快消失在院中。
颜谨站在一旁,将两人的神色尽数看在眼中,慢慢咂摸出一些门道,“你刚刚是故意放她走的?”
谢存郢低头看了看扇面上那一大片油污,满脸痛惜,“颜大夫,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怎么会当着玄案司这么多人的面,私放朝廷要犯?”
“你的扇子先是指向房梁,然后又正好撞翻烛台,还正好烧了镇妖符。”颜谨看着他,“哪来这么多正好?”
“许是天意。”谢存郢答得无比坦然,“说不定是老天爷看她可怜,特意放了她一条生路。”
颜谨压低声音:“你就不怕她逃出去以后害人?”
谢存郢收起几分玩笑之色,“她丈夫临死前让她等他来世,她现在比谁都惜命,不会蠢到继续在京城兴风作浪。”
“可她是妖。”
谢存郢偏头看她,“妖又如何?人不也照样为非作歹,杀人放火,卖榜封口。”
“你这是徇私枉法。”
“错。”谢存郢将折扇重新展开,遮住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叫本事不济,让妖跑了。玄案司又没规定每次行动都要万无一失?”
颜谨说不过他,只好作罢。
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碰了碰腰间的小瓷瓶,转头问谢存郢:“他的尸身会怎么处置?我收了他夫人一滴情人泪,便帮他收敛尸身,好生安葬,也算还了这份人情。”
谢存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案件尚未结清,尸身暂时要送回衙门查验,等案子结了,官府会替他收敛,至于埋在哪里,到时再替你问问,由你来给他安葬。”
屋外天光渐盛,第一缕晨光穿过烧毁的镇妖符,落在男人毫无血色的脸上。院外仍有人高声呼喝,追逐逃入京城城雾中的虫妖,屋内却再无人说话。
远处晨钟响起。
城中万户渐渐苏醒,无数声音再次汇成浩荡的人潮。而那只曾听遍整座京城的虫妖,已经藏入这片喧嚣之中。
从此以后,她不再为丈夫搜集秘密,也不再替他寻找足以轰动天下的故事。
她只需要听。听过一个又一个人的声音,等某一天,有人在人群中嫌弃世间文章写得太烂,有人无师自通地续上那首只属于他们的旧歌。然后去看一看,那是不是她等了许久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