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后之人既死,散布在京城各处的耳报虫也尽数撤去。朝廷终于没了后顾之忧,开始全力查办恩科舞弊案。
原榜废黜,主考、同考以及经手弥封、誊录的官吏尽数下狱。经数月审讯,朝廷最终查明,一甲三名果然早在殿试之前,便已被人暗中定下。
原定的状元倒并非全无才学,文章也确有几分可取之处。只是这并不能掩盖他的舞弊之罪。一甲名次早在殿试两个月前便已暗中定下。他既知座师在朝中替自己奔走钻营,却始终听之任之。纵未亲手送出金银,也绝非无辜之人。更何况,座师待他一向不薄,不仅处处提携,将他引荐给阁中重臣,还不惜冒险替他疏通关节,营求名次。谁知他得了好处之后,竟还与师娘私通,做下欺师乱伦、恩将仇报的丑事。
朝廷念他并非主谋,亦未亲自行贿,免其死罪。却仍革去功名,杖责后流放原籍,终身不得应试入仕。
至于他的座师,既为门生营求名次,又勾连朝臣,干预取士,自然难辞其咎。朝廷以徇私舞弊、败坏科场之罪,将其抄没家产,发配岭南。只是尚未等到定罪,他便因门生与妻子私通之事,羞愤交加,在狱中一病不起,不久便死了。那位夫人也因此身败名裂。据说她后来被族中除名,无处容身,只得削发为尼,从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原定榜眼才学平平,文章本不足以跻身前列,只因得了一位阁中老臣青眼,才被考官层层抬举,一路送至御前。他虽不是主谋,却也是明知故犯,坐享其成。朝廷以夤缘请托、冒滥功名之罪,革去其功名,杖责八十,流放外州,终身不得应试入仕。那位替他运作的阁中老臣则被查出曾数次向主考递话,又授意门生预先投献文章,本应从重治罪。只是皇帝念其年老,又顾及他多年资望,最终准其告老还乡,削去一应恩荫,门生故旧也多受牵连。虽侥幸保住了性命,数十年清名却就此毁于一旦。
而原定的探花,则是三人中结局最惨的一个。
尸身被人发现时,他已死去多日,面目全非,几乎无法辨认。办案人员从他生前来往的书信中查出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最终找到了杀人灭口的真凶——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右侍郎,也是此次恩科殿试读卷大臣之一。
朝廷下令削去他的探花功名,掌院学士则以徇私舞弊、杀人灭口数罪并罚,判处斩立决、抄没家产,替他行凶的一干亲信,也分别依罪处置。
此案牵连甚广,礼部与贡院上下几乎被清洗一空。涉案考官或斩、或流、或革职。皇帝另择日期重开殿试,亲自阅卷,重新取定一甲三名,又颁下诏书,称此案已彻查到底,往后必严肃科场,以安天下士心。
这个结果总算是平息了些许民愤。
然而幕后写下青灯引与登科记的那个人,朝廷对外只称,此人豢养妖物,窥探官署,刺取机密,又将尚未经审定的案情编成书曲,擅自传扬,致使朝野震动,人心不安。书中所载虽多有实据,其刺探机密、扰乱朝纲之罪,却不能因此免除。官府追捕之际,此人自知难逃法网,遂畏罪自尽。
那只虫妖则被列为在逃要犯。她的悬赏告示一直挂在玄案司的门前,不少人想要抓她换赏金,然而她却像是凭空从人间消失了一般,再无人见过。
青灯引与登科记两本书,仍在禁毁之列,谁若再敢私藏传抄,便以散布妖书论处。
可禁令越严,民间传得便越盛。
青灯引早已被人抄出十几个版本。有的多添了许多香艳情节,有的将慈灵庵写成了妖窟,还有人借着作者的名头,胡编出一整部高门艳史。
登科记更是被拆成了小曲,在茶楼酒肆里暗中传唱。原本精心排定的唱词早已被改得面目全非,只剩几个最俚俗、最上口的句子,仍在街坊巷陌间流传。
对于作者究竟是谁,更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是落的妖物所作。
最终,世人一致称他为:百耳书生。
颜谨替他收敛尸体之后,顺便帮他整理了一下他的遗作。
他的真实姓名叫做黎元章,平时常用的笔名叫做听风散人。
院中值钱的东西不多,书却堆得到处都是。正经经史只占两架,其余全是从各地搜来的杂书、戏本、残谱与民间歌谣。许多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上面记着船工号子、哭丧调、山野情歌、孩童骂人的顺口溜,甚至还有妓馆里不堪入耳的荤曲。
每一页都被人细细批过。
有时是赞:“粗,却有活气。这一句像从泥里长出来的,翰林院那群老学究,再读十辈子书,也写不出这样的字。”
更多时候是骂:“韵脚如裹脚布,又臭又长。此人若肯少认两个字,文章或许还能救。艳而不淫,呸!连淫都淫不明白,也配谈艳?”
颜谨最初还看得发笑,后来翻得多了,渐渐便笑不出来了。
那满纸恶言并非一个落魄文人的愤世嫉俗。黎元章是真心觉得世上绝大多数文章都写得烂,也是真心觉得自己比他们强。
黎家并非寒门,祖上经营过几代绸庄,算不得钟鸣鼎食,却也积下了一份足够他挥霍的家业。父母早亡后,铺子交给族中叔伯照看,每年送来的银钱不多不少,恰好够他不必谋生,也不必向任何人低头。
旁人得了这份清闲,多半会读书应试,求个官身。黎元章却嫌做官无趣。
他少年时也进过几次考场,并非屡试不第,而是考过两回便不肯再去。
第一次,他嫌策题迂腐,在卷中夹枪带棒地讥讽主考,结果自然落了榜。
,果然中了。放榜那日,众人纷纷来向他道贺,他却独自站在榜下看了许久,回去便将那篇应试文章投入火中。
有人问他为何。
他说:“写的连我自己都不爱看,中与不中,又有什么分别?”
从那之后,他便再未踏入试场。
他不羡乌纱,不慕朱紫,只想写出一部天下人争相传看的文章。
却不是士林中互相吹捧的名篇,也不是摆在高阁中积灰的着述。他要的是贩夫走卒都能津津乐道,青楼女子都能唱出里面的曲子,官家小姐都会躲在被中偷偷翻看,连不识字的脚夫,也会在酒后笑骂上两句的文章。
有人说,这是自甘下流。
黎元章听罢大笑:“写给活人看的东西,如何算下流?难道非要写给牌位看,才算高雅?”
他早年写过不少话本,有才子夜宿荒寺,与女鬼欢好,次日方知那女鬼生前是被才子之父逼死的婢女。也有贞洁妇守寡二十年,受尽满城称颂,最后却在牌坊落成之夜,与替她题字的老儒私奔。
他的笔极艳。
女人的发、男人的手、灯下半掩的衣襟,经他写来,都像沾着一层温热的脂粉气,读者明知不该,仍忍不住一页一页往下翻。
他的笔也极损,才子才刚吟一句酸诗,他便让梁上的老鼠撒下一泡尿。老儒满口纲常,下一页便写他蹲在墙根底下,偷听寡妇洗澡。
至于狂,更是从不遮掩。有人讥他文字淫俗,难登大雅之堂。他便在新书序中写道:“文章若只供腐儒点头,名士题评,锁于高阁,蠹鱼食尽,纵字字珠玑,又与废纸何异?
吾所欲者,非一二公卿案头之清供,乃天下人口中之谈资。要教酒肆拍桌,勾栏按曲,绣阁藏本,村巷传抄。识字者读之忘寝,不识字者听之失笑。至于书中男女情态,帷帐私语,不过人皆有之,而诸君讳言之耳。
世人最可笑处。正在白日斥吾书为淫,入夜却掩门燃烛,唯恐少看一页,读至得意处,又圈又点,翌日仍整衣正冠,骂吾有伤风化。
吾书纵俗,俗得坦荡。诸公纵雅,雅得辛苦。若嫌污眼,合卷便是,何苦一面唾骂,一面看到鸡鸣?”
书坊老板看到,吓得将序撕了。
黎元章知道之后,又补写一篇,骂得比之前更狠。
只是那些作品虽然卖得不坏,却始终没有达到他想要的声势。有人看过、笑过、骂过,转眼便忘了。
他不缺读者,缺的是轰动。
黎元章对此并不灰心,只觉得自己尚未找到那个能让满城人都开口议论题材。
“笔是好笔,只欠一桩能传进千家万户的事。”这句话,被他写在一册旧稿的扉页上。
为了找到这样一桩事,他开始四处采风。他不爱文人雅集,也不爱名山古刹。哪里有船工、脚夫、说书人、走乡货郎,哪里便能见到他。
他曾在摇晃的河船上住了三个月,只为记全一套濒临失传、已经无人会唱的纤夫号子。也曾追着一支送葬队伍走出几十里,因为其中一个老婆子,在哭丧时骂亡夫的几句浑话,实在生动有趣。
他听到好句便拿酒换,听到坏句便当面改。
有个老船工被他改词改得恼了,抄起竹篙便要打他。他立在波涛汹涌的船头,不躲不闪,反而扯开嗓子,将改好的那支号子迎风高高唱起腔。
两岸百舸争流,无数打赤膊的船夫听见,竟纷纷随声唱和,一时间号子声响彻江面,硬是比原词多出几分穿云裂石的气魄。
黎元章迎着满河的啐骂与喝彩,笑得衣袍翻飞,“打便打!可唱还是会唱我黎元章改的词!”
他与虫妖,便是在那段时日相识的。
那一年,他为搜集一首桑间旧调,在城外荒村中住了半月。
村中老人都说,那首歌早已失传。有人只记得开头两句,有人记得末尾的调子,彼此唱起来还全不相同。
黎元章不肯罢休,他白日挨家询问,夜里便坐在桑林中,将白日听来的残词断句,誊抄、拼合。
某一晚,月上中天,树影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歌声,唱的正是他寻了许久、怎么也拼不全的旧调。
黎元章落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那声音起初清亮,像个尚未及笄、不知愁滋味的怀春少女。可唱到第三句时,那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裂变出一个嗓音沙哑、老态龙钟的老妪。再往后,又依次变作泼辣的船娘、懵懂的孩童、烂醉的汉子……
十几种不同的声音、几十种南腔北调,竟从同一处树影中传来。
寻常人听见,只怕早已仓皇逃走。黎元章却提着灯走进桑林,站在树下,皱眉听了半晌,开口便是:“第三种,是错的。”
歌声戛然而止。
枝头簌簌作响,忽然垂下一缕细白妖丝,在昏暗的夜色中缓缓聚拢,渐渐凝成一张女子的脸庞。
她就那样倒挂在桑树上,青丝如瀑,几乎垂到地面,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隐隐有银色的妖纹如水波般流转。
她歪着头,冷冷地盯着他:“哪里错?”
吐字发声,用的仍是方才那老妇人的声音。
“这一带古音入韵,第三句末字不能平收,你学的那个老婆子牙齿漏风,把短音拖长了。”
虫妖幽幽地盯着他:“她唱了六十年。”
“唱六十年,也可能唱错。”
黎元章将灯随手挂在横出的树枝上,当场从背囊里取出纸笔,在地上铺开,“前两种留词,第五种留曲,第八种的转音最好。至于末段……全是不入流的废话。”
微风拂过,虫妖无声地从树上飘落,赤足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将十几个残缺不全的版本拆开重排。
他落笔极快,笔锋游走间,还满口嫌弃:“这一句太软,像没吃饭。这句不错,粗得有劲。谁添的才子佳人?俗不可耐!桑林里唱情歌的男女想的是摸手亲嘴,哪有闲心悲秋伤春?”
虫妖听着,忽然笑了起来。她笑时仍夹杂着许多人的声音,老妪、少女、孩童的声音一同从喉中溢出,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黎元章却连头都没抬,只是用笔杆敲了敲砚台,“别笑了。你这十几张嘴一同笑,倒显得我嗓门小,抢了我风头。”
虫妖活了数百年,寄生于红尘,流转于人耳。别人听见她腹中的万声,要么跪地求饶,要么视其为吃人的妖怪,唯独黎元章,只是嫌她吵。又在嫌弃之后,将写好的新词递给她,“唱一遍试试。”
虫妖照着唱了,黎元章闭上眼睛听了片刻,嘴角慢慢扬起,“这才对,不管用什么声音唱都好听。”
那一夜之后,虫妖便常来找他。
黎元章与她一同整理了数日旧曲,才想起问她名字。
“总不能一直叫你树上那个。”
虫妖看了他一眼,“我叫白络。”
“哪个络?”
她抬起一只手,数缕细白妖丝从指尖散开。
“丝连为络的络,桑林附近的妖都叫我白络娘子。”
白络活了许多年,曾寄居在无数人的耳中,听过新妇出嫁时低声唱的哭嫁歌,听过老兵临死前反复念叨的边塞小调,听过船夫在大雾里呼号,听过妓子卸妆后哼给自己听的乡曲。许多声音只出现过一次,说话的人死了,声音便散了。白络不明白人为何任由它们消失。
她将自己听过的声音一遍遍唱给黎元章听,黎元章则将那些残缺的词句写下来,改去赘字、补其韵脚,再编成完整的歌。
他们一个收集声音,一个替声音塑骨。
最初,白络只在夜里出现。后来黎元章嫌来回麻烦,便让她跟着自己。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耳,示意白络进去。
白络怔了许久,“你不怕我?”
黎元章笑得轻狂,“怕你什么?怕你吵我?还是怕你吃了我这满腹文章?”
“我若住进去,便会听见你听见的一切,你说过的话,我也不会忘。”
黎元章偏过头,将耳朵朝向她:“那你最好记牢些,我黎元章说的话,比旁人的都有趣。”
从此,她便在他耳中筑了巢。他走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
白日里,黎元章与船夫、货郎和市井妇人谈笑,白络伏在他耳中听。夜里她再钻出来,将远处听来的词曲一一唱给他听。
黎元章写文章时,她也时常倚在他肩头看。她不识多少字,却有着天生对韵律的痴迷,文字是否上口,哪一句转折的拗口,她一听便会眉头紧锁,哪一句写出了灵气,她便会忍不住反复在他耳边呢喃。
有时黎元章改了十几遍仍不满意,暴躁地将稿纸扔了一地。白络便捡起其中一张,念出他最早写废的那一句。
黎元章听完,沉默片刻,又将纸夺回来,“不是你选的好,是我第一笔本就最好。”
白络笑着附和:“是,夫君天下第一。”
那时他们还不是夫妻,白络只是照着他话本里的话与他打趣,黎元章却听得十分受用,第二日便买了一支银簪给她,簪子尾端坠着一片小小的桑叶。
白络问:“为何送我?”
他说:“既喊了夫君,总不能白喊。”
他们成亲时没有宾客,也没有礼官。黎元章买了两坛好酒,在桑林中铺了一张红布。他嫌寻常婚书写得俗,便自己亲自写了一篇,写完又觉得太好,不肯拿去烧给天地看。
他说:“天地又不识文章,给它看也是糟蹋。”
“那若天地不认,怎么办?”
黎元章将婚书卷起来,递到她手中,“你认,我认,便够了。”
最后,那张婚书被白络收在巢中,贴着他的耳骨藏了许多年。
白络认为世上只有黎元章真正懂得声音。黎元章也认定世上只有白络真正懂得自己的文章。
她的懂,并非书坊老板那种能卖,也不是文人看过以后酸溜溜地赞一句,颇有奇趣。白络知道他哪一处转折最狠,也知道他为何宁肯整篇重写,也不肯留下一个平庸的句子。
他们最初只收集公开流传的歌谣。后来有一天,白络无意间听见一个说书人酒后向朋友哭诉,说自己编了一辈子忠臣烈女,其实最恨的便是忠臣与烈女。
她将这句话说给黎元章听,黎元章当场拍案大笑:“这才是人话!”
他忽然发现,人当众说出的故事,远不如关起门后说出的话有趣。
台上的忠孝节义是假的,床边的怨恨、嫉妒、贪欲与悔恨才是真的。那些话没有修饰,也没有戒备,比他花费千金采来的民歌更鲜活。
于是,采风渐渐变了。
子虫开始进入更多人的耳中。起初是说书人、戏子、船夫与歌女,后来是富商、官吏、诰命夫人,最后连六扇门与朝廷官署,也成了他们的猎场。
白络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在她看来,声音一旦说出口便与风声、雨声没有分别,若无人听见,反而是白白浪费。
而黎元章则认为,自己有本事从千千万万句废话中,挑出真正值得流传的一句。
“他们只会把秘密烂在肚子里,到了我手里才算没有白活。”
这句话被他写在一页手稿的边角,字迹飞扬,几乎要冲破纸面。那时的他显然从未想过,世间也有一些话之所以珍贵,正是因为它只交给了一个人。
颜谨整理到最后,找到了一只狭长的木匣,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稀世文物,只有一沓白络听来的旧歌。
最上面一张,写着他们初见时那首桑间小调。
前半段墨色陈旧,字迹狂放,后半段却被人反复修改过,纸面几乎磨破。
旁边另有一行极小的批注:“此曲,天下只她唱得好,旁人若唱,皆是糟蹋。”
颜谨看了许久,才将那张纸重新放回匣中。
黎元章看不起世间大多数的凡夫俗子,更看不起那些千篇一律的锦绣文章。他自负、刻薄、狂妄,认定自己有资格决定什么声音应该留下,什么秘密值得传遍天下。
可在白络面前,他确实曾将自己最珍视的一切都交了出去,他的文章,他的耳朵,以及那颗从不肯向任何人低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