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谨把黎元章的遗物都埋在他坟头。她觉得,在等待的漫长岁月里,白络肯定会回来看他的,放在这里,方便白络将这些东西带走。
“愿你们能够早日重逢。”颜谨轻声说罢,才转身离开。
她想,黎元章肯定早就想好了。人命短,妖命长,他们迟早有一天会分离,所以他并不把死亡当成一件多么难以接受的事。只要白络还活着,他们就终将有重逢的一天。
他不让白络与玄案司的人动手,让白络将子虫收回来,也不是因为畏惧和妥协,而是想让白络保存实力,等结界打开后,能够带着子虫逃出去,活下来。
颜谨正想着,忽觉发间微微一动。她下意识转头,只见谢存郢已经收回了手。
“你干嘛?”颜谨抬手一摸,竟从发间摸出一支簪子。
“那妖物尚且有人赠簪寄情,阿谨却没有,未免显得我礼数不周。”谢存郢眉眼含笑,唇角微微勾着一抹散漫的弧度,眼底却满是温柔。
颜谨闻言,面上一热,伸手将簪子取下来,放在掌中细看。
是一支木簪。没有雕花,没有缀饰,通体只打磨得温润光滑,顺着木纹天然的走势削出一道极浅的弧度,簪首收成一个不起眼的小尖,乍一看普普通通,倒像是随手削的一根木头。可入手的分量却有些不对。木簪该是轻的,这一支却压手,木质细腻沉实,纹理深浅不一,像水墨在里头晕开的样子。
颜谨指尖不自觉地摩挲了两下,还未辨出是什么料子,倒先闻到一点香气,凉丝丝的,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她心里一动,指甲轻轻在簪身掐了一下,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这是……伽南?”
“嗯。玉的经不起磕碰,金银又太显眼。你整日进出花街,偶尔还得跟着玄案司奔波,木簪最合。”
谢存郢接过簪子,重新穿入她的发髻。
簪脚打磨得极为光滑,穿过头发时没有半点滞涩。长度也恰到好处,既将发髻束得稳当,又没有多余的一截横在外面。颜谨偏了偏头,木簪安稳地压在发间,丝毫不坠。
“你倒舍得。”沉香已是难得,伽南更是沉香中的异品,向来以分两计价,薄薄一片便足以压过金银。他倒好,得了这么一块好料子,竟用来给她做发簪。
“送媳妇的,总不能太寒酸。”谢存郢帮她理了理颊边的碎发,“再说了,宝剑配英雄,好伽南也要配识货的主人。你识货,配你正好。”
颜谨斜了他一眼,虽是瞪他,眼波流转间却尽是藏不住的盈盈笑意。她轻轻拍掉他那只不规矩、正顺着她耳廓慢条斯理摩挲的手,啐道:“不正经,谁是你媳妇?”
谢存郢被拍了手也不恼,顺势牵住她的指尖,捏在掌心里,“自然是你。”
秋日的阳光透过林荫落下几点碎金,正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指上。颜谨指尖动了动,想挣开,却被他收拢掌心抓得更紧。温热的体温从他掌心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熨得人心里发软。
“青天白日的,让人瞧见像什么样子?”颜谨作势往回收了收手,偏偏那力道软绵绵的,倒像是一种无声的纵容。
“这荒郊野外的哪有人?”谢存郢将她拉得更近,搂进怀里,嘴唇擦着她的耳廓轻声道:“不若今日咱们再找条小溪玩玩水?”
颜谨耳根腾地一下红了,原就莹白的肌肤此时泛起一层薄粉,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晃过某些荒唐的画面。这人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到了那时候却恶劣得很,变着法子的折腾她。
“你还敢提!”颜谨羞恼交加,抬起手捶了他一下。
谢存郢不躲不闪,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却只是闷笑了一声,顺势将手臂收得更紧。他将下巴搁在颜谨的肩头,微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颈窝里,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阿谨这力道,看来是心疼我,没舍得用力。”他嗓音低沉,带着两分促狭的笑意,尾音微微扬起,勾得人心尖发痒。
颜谨被他逗得又嗔又怒,“你脸皮真是愈发厚了。”
谢存郢轻轻笑了笑,微一偏头,薄唇顺着她那截粉白的颈项一路细细密密地啄吻下去,动作慢条斯理,偏又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别闹……今天毕竟是来给黎元章上坟的,改天,改天再……”颜谨缩了缩脖子,被他那不规矩的呼吸烫得几乎站立不稳。可她越是躲,那双箍在她腰上的手臂便收得越紧,隔着衣衫,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沉稳而炽热的心跳。
在温存与羞恼的拉锯中,谢存郢低笑了一声,终于放过了她那截被折腾得绯红的颈子。
“好,听你的,咱们改日再找个没人的地方……慢慢玩。”
两人顺着山路往下走,山间铺满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秋风吹过林梢,将那股淡淡的伽南香气从颜谨的发间拂散开来,萦绕在两人的鼻间。方才那场调笑戏谑的暧昧与羞涩,在沙沙的落叶声中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流淌在彼此间的亲密与默契。
那之后,日子仿佛一下子快了起来。
黎元章的案子结了,朝中却仍闹了许久。
天一日冷过一日,梧桐叶落尽后,晨起的屋檐上便凝了一层薄霜。花街的姑娘们换上夹袄,楼外垂下挡风的厚帘,夜里丝竹声依旧不断,只是送客时说笑间吐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冰肌散和玉容膏也卖得比往日更快。秋冬风燥,楼里的姑娘整夜带妆,又常被炭火熏着,脸上容易起皮泛红。颜谨配的玉容膏细腻润泽,睡前薄薄敷一层,第二日上妆便服帖许多。冰肌散则清凉止痒,既能消脂粉闷出的红疹,也能敷在客人抓掐过的地方。
入冬前的一日,天色阴沉,北风凛冽,颜谨照旧去了花街,给人看病送药。近来天冷,患风寒的人多,一进花街就能听见阵阵咳嗽声。
颜谨挨个妓院走过去,帮姑娘们看病。走到凝香楼门前时,蹲在门槛边撒炉灰的龟公一见到她,忙放下手里的簸箕,朝楼上扬了扬下巴。
“小颜大夫来的正好,绮罗姑娘一早便念叨着你呢。”
颜谨以为绮罗也犯了风寒,提着药箱上楼,却见绮罗正坐在妆台前,由小丫鬟替她上粉。
屋里炭火烧得旺,混着脂粉熏香和隔夜的宿酒气,熏得人脑袋发昏。绮罗穿了一件薄藕色亵衣,外头随意披着件夹袄,鬓发未梳,脸上已扑了两层厚厚的粉,可眼下那片青黑却怎么也压不住。
她本是个明艳的美人,往日即便熬了一整夜,清晨卸了妆,眉眼间也仍有一股鲜活的媚气。今日却像蔫了的花朵儿似的,眼皮浮肿,唇色也淡得发白。
看见颜谨进来,她先冲镜子里的人抬了抬下巴,抱怨道:“你瞧瞧,你那玉容膏是不是偷工减料了?我这几日一盒接一盒的抹,这脸反倒一日不如一日。”
颜谨没接话。她看了一眼绮罗身上的气,生气委顿,反倒缠着一股沉沉的死气,尤其是胸口上方几寸,一团浓郁的死气凝而不散。
可奇怪的是,这气又不像是从她身体里发出来的。
“手伸出来,我瞧瞧。”颜谨将药箱放下。
“问你玉容膏的事,你倒是先给我瞧上病了。”绮罗嘴里嘟囔着,仍将手腕递了过去,“我没得风寒,就是这几日困得厉害,你看着给我开两味补气养血的药吧。”
颜谨指尖搭上她的脉,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脉象沉缓,气血两虚,却又并非寻常熬夜劳损的症状。她的手腕冷得厉害,皮肉上没有多少温度,指腹下的脉搏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每一次起伏都透着一股滞涩的感觉。
“近来一夜接几个客人?”颜谨问。
绮罗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倚在妆台上,“多时三四个,少时一两个,都是老样子。”
替她梳头的小丫鬟忍不住插嘴道:“哪有这么多?这几日天冷,楼里生意也淡,姑娘夜里顶多见两位客人。”
绮罗透过铜镜瞪她,“你又没整夜守在门外,知道什么?”
小丫鬟颇为委屈,“奴婢就在隔壁睡着,若妈妈再送客来,总要叫奴婢起来添炭送水不是?”
“那你说说昨夜有几个人?”
“昨夜亥时来了一位刘公子子时前便走了。后来那位周掌柜也只坐了半个时辰,他走后,再没有旁人进来。”
“胡说。周掌柜走后,明明还来了个人。那人浑身凉得很,冻得我直打颤,我还叫你添炭呢,谁知你这懒丫头,怎么喊都没个动静。我看你年纪小,冬日贪睡也是常情,不忍心告诉妈妈责罚你,你倒还说起谎来了。”
小丫鬟越发委屈,眼眶都红了,“姑娘待奴婢好,奴婢知道。可昨夜奴婢真的没有睡死,姑娘房里一直安安静静的,连床铃都没响过。”
花楼里的姑娘夜间若要热水、添炭,或是有客人闹事,不便高声唤人,床边都会系一根细绳,绳尾通到隔壁,轻轻一扯,悬在丫鬟枕边的小铜铃便会响。
绮罗听了,却只冷笑一声:“铃没响,便能证明没人来?兴许绳子卡住了,兴许你睡迷糊了没听见。昨夜那人就在我床上,结结实实压着我,我还能记错不成?”
眼看她们主仆俩要争执起来,颜谨连忙打断她们:“你既记得清楚,那你说说,那个人是谁?”
绮罗被她问得一怔,张了张口,却半晌没有报出那个人的名字。
屋里炭火烧得很旺,窗纸却被外面的北风刮得微微发响。妆台上的铜镜映着她半张敷了脂粉的脸,粉白之下,眼下的青黑越发显得沉重。
“我……我不知道。”绮罗终于道。
小丫鬟立刻道:“姑娘自己也说不上来是谁,怎么能怪奴婢?”
绮罗脸色一沉,“闭嘴。”
“没看清脸吗?”颜谨盯着绮罗的双眼。
绮罗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襟,骨节有些发白,“没有。”
她声音低了下去,透着几分莫名的心虚:“我那时困得很,像是睡着了,又像没睡着。只知道有人掀了帐子上来,身上冷得很……像刚从雪地里滚出来的一样。我问了一句是谁,他没有回答。那时我浑身发沉,眼皮根本睁不开,便也由着他去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片刻,脸上浮出一丝难堪,“我们这种人,夜里半梦半醒间有人进来也不算稀罕事。妈妈有时收了银子,临时又塞个人进房也是有的,谁会特意爬起来把灯点亮了看?只要不是闹事的醉汉,熬过去便罢了。”
小丫鬟听得脸色发白,小声道:“可昨夜真的没人进来。”
绮罗这回没有再骂她。这句话若是方才说,她只觉得丫鬟贪睡推诿,可现在被颜谨这么一问,心里那点被脂粉、困倦和生计压下去的异样,终于一点点浮了上来。
那人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也没有客人身上常有的酒气、汗味和熏香味,只有冷……冷得像一具贴上来的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