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35章 宋府(二合一)
&esp;&esp;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景珩便已策马驰出绩溪。
&esp;&esp;原本这?些?收尾的事,怎么也要?磨到下午。可?他昨夜对着那些?文书,脑子里却总晃过一张脸。
&esp;&esp;她说?“我等你回来?”时弯起的眼睛, 她缩在他怀里睡着的模样, 她偷偷描他眉眼的那只手。
&esp;&esp;她胆子那么小, 被章迟那些?人都能吓白脸, 若他不在,她会不会怕?会不会不习惯?
&esp;&esp;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esp;&esp;明明只是张顺眼的脸,明明只是解了毒就该散的关系。
&esp;&esp;可?他还?是把剩下的事扔给沈珏,连夜往回赶。
&esp;&esp;余毒残留, 他对自?己?说?。
&esp;&esp;或者只是这?段时间?的习惯。
&esp;&esp;等见了面, 说?几?句话,确定她好好的, 他便能安心处理正事了。
&esp;&esp;马蹄踏过晨露, 他心里竟隐隐生出些?自?己?也辨不清的急切,现在回去, 应该刚好能看见她醒的样子。
&esp;&esp;她醒来?时发现他回来?了, 会是什么表情?
&esp;&esp;大概会愣一下, 然后弯着眼睛笑。
&esp;&esp;他想起先前吻落在他脸上的触感, 很轻很软, 像是落在人心上。
&esp;&esp;晨光渐亮时,他终于望见那处宅院的轮廓。
&esp;&esp;景珩勒住缰绳,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esp;&esp;堂堂太子, 竟为个?女人连夜赶路。
&esp;&esp;可?那点可?笑还?没?在心头停稳,他便察觉出不对——
&esp;&esp;院门大敞。
&esp;&esp;门口没?有守卫。
&esp;&esp;他的心猛地沉下去。
&esp;&esp;翻身下马,疾步入内, 空荡的院落,寂静的回廊,推开那扇本该有她身影的门。
&esp;&esp;榻上被褥凌乱,是有人睡过的痕迹,可?人去床空。
&esp;&esp;桌上放着一封信,封皮上写着“萧行止亲启”。
&esp;&esp;景珩盯着那几?个?字,指节慢慢收紧。
&esp;&esp;他没?立刻拆,而是转身往外走。
&esp;&esp;院门口,章迟带着人正疾步赶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惶恐,看见他的那一刻,章迟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esp;&esp;“殿下,属下该死——”
&esp;&esp;“人呢?”
&esp;&esp;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esp;&esp;章迟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昨夜四更……娘子趁换班的空隙,从后窗翻出去了。属下已派人去追,但河道太多,一时……”
&esp;&esp;“一时什么?”
&esp;&esp;章迟额头抵地,不敢再言。
&esp;&esp;景珩垂眼看他。
&esp;&esp;这?些?人,都是东宫精挑细选的亲卫,刀山火海都闯过,如今竟让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从眼皮子底下跑了。
&esp;&esp;“自?己?去领罚。”他说?。
&esp;&esp;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低下头去。
&esp;&esp;景珩转身回屋,拆开那封信。
&esp;&esp;萧行止启:
&esp;&esp;「你我萍水相逢,本就不该同?行,这?几?日承蒙照料,无以为报。
&esp;&esp;只是你这?个?人——活太差,我实?在受不了了。
&esp;&esp;就此别过,不必寻我。」
&esp;&esp;宋杳。
&esp;&esp;活太差。
&esp;&esp;他盯着那三个?字,许久没?动,面上几?乎是冷笑。
&esp;&esp;信纸在他指间?微微颤抖,他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被气得失态的一天。
&esp;&esp;景珩活了二十三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戏弄。
&esp;&esp;什么“心悦”,什么“等你回来?”,什么那些?夜里她软在他怀里的模样。
&esp;&esp;全是假的!
&esp;&esp;他想起她缩在他怀里时那副乖顺的样子,想起她踮脚亲他时弯起的眼睛,想起她临走前那声“我等你回来?”……
&esp;&esp;全是在演戏。
&esp;&esp;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当真。
&esp;&esp;“查。”他开口,声音沉得听不出情绪,“她跑不远。”
&esp;&esp;……
&esp;&esp;殷晚枝确实?没?跑远。
&esp;&esp;阿福已经帮她做好了扫尾工作?,几?只迷惑人的船提前放出去,沿着不同?水道往北、往西,走得并不急。
&esp;&esp;真正的返程船只,反而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esp;&esp;这?短短一个?多月,殷晚枝觉得简直像过了一年。
&esp;&esp;路上遇到太多事情,多得她有时候闭上眼,还?能梦见那些?刀光剑影。
&esp;&esp;她不知道那人看到信是什么反应。
&esp;&esp;估计脸色不会太好看。
&esp;&esp;唉,其实?她还?挺喜欢他那张脸的,真的好看。
&esp;&esp;就是可?惜……
&esp;&esp;可?惜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esp;&esp;反正已经过去了。
&esp;&esp;返程的船快多了。
&esp;&esp;顺风顺水,日行百里,两岸青山如走马灯似的掠过,她靠在船舷上,吹着江风,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慢慢被风吹散。
&esp;&esp;她也不担心那人会追来?,她用的一直是假身份,留下的线索都是死路。就算查到什么,也只会查到“宋杳”头上,一个?寡妇,死了丈夫,无亲无故。
&esp;&esp;任谁也想不到,会是江宁宋府的少夫人。
&esp;&esp;船上早就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esp;&esp;阿福做事妥帖,连她爱吃的点心都备了好几?样,还?带了个?靠谱的郎中,说?是在徽州城里请的,嘴严,人也老实?。
&esp;&esp;船行至一处僻静湾口时,阿福把郎中请了过来?。
&esp;&esp;殷晚枝隔着帘子,把手伸出去。
&esp;&esp;那郎中低着头,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号了许久。
&esp;&esp;她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不显。
&esp;&esp;“如何?”
&esp;&esp;郎中收回手,斟酌着开口:“娘子这?脉象……滑而微,似有若无,日子太浅,不敢断言,只是从脉象上看,确有几?分……”
&esp;&esp;他顿了顿,没把话说满。
&esp;&esp;殷晚枝却听懂了。
&esp;&esp;她点点头,让青杏送郎中出去。
&esp;&esp;帘子放下后,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esp;&esp;半个?多月了,就是日子还?是太浅,脉象把不出来?是正常的。
&esp;&esp;可?那些?症状,腰酸、犯困、吃什么都没?胃口,骗不了人。
&esp;&esp;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esp;&esp;成了。
&esp;&esp;阿福站在门外,隔着帘子低声禀报。
&esp;&esp;“娘子,还?有一事。”他顿了顿,“二房三房那边,前几?日又请了族老来?。”
&esp;&esp;殷晚枝眉头微蹙。
&esp;&esp;“还?是过继的事?”
&esp;&esp;“是。”阿福声音压得更低,“这?回比上次更咄咄逼人。说?公子身子骨弱,膝下无子,迟早要?绝了长房的香火,族老里已经有人被说?动了,过几?日可?能要?登门……”
&esp;&esp;殷晚枝冷笑一声。
&esp;&esp;她当然知道二房那帮人是什么德行,上次不过是试探,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esp;&esp;那群人,倒是会挑时候。
&esp;&esp;可?惜这?回,怕是要?让他们失望了。
&esp;&esp;她垂下眼,把手覆在小腹上,那点温热透过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esp;&esp;这?次回去估计有得忙。
&esp;&esp;……
&esp;&esp;行船半月,才到江宁地界。
&esp;&esp;这?半月,殷晚枝过得舒坦至极。
&esp;&esp;阿福做事妥帖,船上用的被褥都是新弹的棉絮,松软厚实?,每日三餐不重样,点心茶水随时备着。她只需躺着养神,什么事都不用操心。
&esp;&esp;起初几?个?晚上,她累极了,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连梦都没?做一个?。
&esp;&esp;可?到了第?五日、第?六日……
&esp;&esp;夜半醒来?,她迷迷糊糊往身侧摸去,想钻进那个?温热的怀里,指尖触到的却是空荡荡的被褥,凉得透心。
&esp;&esp;她愣住,睁开眼,盯着昏暗的舱顶,许久没?动。
&esp;&esp;那种感觉很奇怪。
&esp;&esp;明明一切都是假的,两人相处时间?也不长。
&esp;&esp;可?真正分开了,夜里醒来?的那一刻,身侧空着的那一块,竟像是少了点什么。
&esp;&esp;她想起那些?夜里,萧行止总是从背后拥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esp;&esp;殷晚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sp;&esp;算了。
&esp;&esp;习惯而已,过几?日就好了。
&esp;&esp;可?过了一日又一日,她还?是会在夜半醒来?,下意识往那个?方向摸去。
&esp;&esp;然后摸个?空。
&esp;&esp;然后盯着黑暗,发一会儿呆。
&esp;&esp;然后骂自?己?一句,翻个?身继续睡。
&esp;&esp;这?毛病,一直到船靠岸那天都没?好。
&esp;&esp;殷晚枝觉得自?己?还?是太闲了,太闲了就容易想东想西。
&esp;&esp;好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没?空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esp;&esp;码头上有宋家的人来?接,换了马车,一路往宋府去。车帘垂着,殷晚枝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熟悉的市井声响,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esp;&esp;一个?多月。
&esp;&esp;她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esp;&esp;从湖州到宁州,从宁州到绩溪,再从绩溪绕回来?,整整四十余天。
&esp;&esp;马车在宋府后门停下。
&esp;&esp;阿福先下车打点,殷晚枝戴着帷帽,扶着青杏的手下来?,从侧门进去。后院里,早有下人等着,见她回来?,纷纷行礼。
&esp;&esp;“夫人回来?了。”
&esp;&esp;殷晚枝点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自?己?院子走。
&esp;&esp;名义上是替宋昱之求药,自?然得做足样子。阿福已经安排好了,等会儿会有人把采买的药材送进来?,名贵的不名贵的,装了几?大箱,足够堵住那些?人的嘴。
&esp;&esp;她理了理衣襟,往自?己?院子走。
&esp;&esp;走了几?步,觉得不对。
&esp;&esp;院子里安安静静,廊下站着几?个?丫鬟,见她回来?,纷纷行礼,目光却往正屋那边瞟。
&esp;&esp;殷晚枝脚步微顿。
&esp;&esp;“夫君呢?”她问阿福。
&esp;&esp;阿福道:“公子在前院议事,说?一会儿就回来?。”
&esp;&esp;议事?
&esp;&esp;殷晚枝眉头微蹙。
&esp;&esp;这?个?时辰,往日宋昱之都在喝药用膳。他那身子骨,一日三餐准时得很,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非要?现在议?
&esp;&esp;她正要?再问,目光扫过院子——
&esp;&esp;多了几?个?生面孔。
&esp;&esp;从窗户看去,两个?穿绸裙的妇人正在那儿说?话,旁边还?跟着几?个?丫鬟。
&esp;&esp;殷晚枝脚步顿了顿。
&esp;&esp;她认出了其中一张脸,二房的媳妇,周氏,上次过继的事,就是她在背后蹿腾得最欢。
&esp;&esp;另一个?瞧着面生,但打扮得也体面,估摸是三房新娶进门的那位。
&esp;&esp;殷晚枝蹙眉。
&esp;&esp;二房三房的人,怎么跑她院子里来?了?
&esp;&esp;她目光往堂前看去,那里立着两个?眼熟的婆子。
&esp;&esp;这?不是婆母江氏身边的人吗?婆母常年在别院礼佛,怎么突然回来?了?
&esp;&esp;殷晚枝心里一个?咯噔。
&esp;&esp;总觉得这?是鸿门宴。
&esp;&esp;阿福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娘子,要?不……等公子回来?再一同?进去?”
&esp;&esp;殷晚枝没?说?话,只是向前迈出的步子顺畅的转了个?弯,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走。
&esp;&esp;江氏向来?不待见她,她还?是不要?上前自?讨没?趣。
&esp;&esp;……
&esp;&esp;正屋里,江氏端坐上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esp;&esp;她今日本是带着火气回来?的。
&esp;&esp;城外别院清净,礼佛方便,她这?些?年早就搬了出去,懒得管府里这?些?破事。
&esp;&esp;今日本来?是托人寻了位名医,说?是擅长调理虚症,这?才亲自?回府一趟,想把人带过来?给昱之看看。
&esp;&esp;结果刚进府,就听见风声,族里那几?个?老东西,被二房三房撺掇着,要?逼她儿子过继!
&esp;&esp;这?么大的事,竟没?一个?人来?知会她!
&esp;&esp;连她亲儿子都瞒着!
&esp;&esp;她气得不轻,今日来?就是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儿,结果刚进院子屁股还?没?坐热,二房三房那两个?媳妇就闻着味儿来?了,一来?就赖在院子里,说?什么“杏花开得好,想来?瞧瞧”。
&esp;&esp;江氏瞥了她们一眼,心下冷笑。
&esp;&esp;什么赏花,分明是来?堵人的。
&esp;&esp;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懒得搭理。
&esp;&esp;周氏却凑上来?,笑得殷勤:“婶母这?次回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esp;&esp;江氏没?接话。
&esp;&esp;周氏也不恼,自?顾自?道:“婶母别怪侄媳多嘴,实?在是这?些?日子族里闹得厉害,侄媳心里也替婶娘着急。”
&esp;&esp;江氏抬眼看她。
&esp;&esp;周氏叹了口气,一脸忧色:“宋家长房这?一脉,到底还?是要?有人承继香火的。昱之身子骨弱,膝下又一直没?个?动静……婶母您说?,这?事儿可?怎么办才好?”
&esp;&esp;三房媳妇在旁边搭腔:“就是就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长房断了香火吧?”
&esp;&esp;江氏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esp;&esp;她正要?开口把这?两人打发走,周氏忽然眼睛一亮,往窗外望去。
&esp;&esp;“咦?”周氏伸长脖子,“那不是弟妹吗?弟妹回来?了!”
&esp;&esp;江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esp;&esp;院子外面,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加快脚步往外走。
&esp;&esp;江氏站起身,推门出去。
&esp;&esp;“站住!”
&esp;&esp;……
&esp;&esp;殷晚枝脚步一顿。
&esp;&esp;她本想趁里面还?没?发现,赶紧溜走,结果脚还?没?迈出院门,就被叫住了。
&esp;&esp;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esp;&esp;江氏站在廊下,身后跟着那两个?妇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esp;&esp;殷晚枝心里骂了一句。
&esp;&esp;还?真是来?堵她的。
&esp;&esp;她面上却不动声色,走过去行礼:“婆母。”
&esp;&esp;江氏没?应声,只是上下打量她。
&esp;&esp;瘦了,衣裳也素净,看着倒真像是吃了苦头的样子。
&esp;&esp;可?江氏心里那点火气,一点没?消。
&esp;&esp;“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淡淡的,“药求到了?”
&esp;&esp;殷晚枝垂首:“是,带了不少回来?,都在外头箱子里。”
&esp;&esp;江氏“嗯”了一声。
&esp;&esp;旁边周氏凑上来?,笑得满脸和气:“弟妹这?一路辛苦了,快进屋歇着吧。我们正说?杏花呢,弟妹院子里的杏花开得真好,来?年定能结不少果。”
&esp;&esp;殷晚枝看了她一眼。
&esp;&esp;来?年结果。
&esp;&esp;这?话听着像夸花,可?她怎么听怎么刺耳。
&esp;&esp;她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esp;&esp;江氏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esp;&esp;她想起这?些?年的事。这?媳妇进门三年,肚子一直没?动静,昱之身子骨也没?见好。她当初就不太满意这?门婚事,虽说?是冲喜,但她早就有看好的人选,要?不是昱之心软她不可?能让这?么个?粗鄙的女子进宋家的门。如今倒好,族里都逼上门了,这?媳妇还?有心思往外跑。
&esp;&esp;“进来?吧。”江氏转身往里走,“我有话问你。”
&esp;&esp;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esp;&esp;得。
&esp;&esp;这?关,躲不过去了。
&esp;&esp;……
&esp;&esp;殷晚枝跟着江氏进屋,刚站定,那两个?堂嫂还?想往里跟。
&esp;&esp;江氏眼皮都没?抬,身边的婆子已经迈出一步,客客气气地把人拦在了门外。
&esp;&esp;“二位少夫人,夫人有话与自?家媳妇说?。”
&esp;&esp;周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到底没?敢硬闯,讪讪退后两步。
&esp;&esp;门在身后关上。
&esp;&esp;屋里安静下来?。
&esp;&esp;殷晚枝垂首站着,姿态温驯。
&esp;&esp;江氏坐在上首,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来?回扫了两遍。
&esp;&esp;这?媳妇生得确实?好。
&esp;&esp;当年她第?一眼看见,心里就咯噔一下。
&esp;&esp;那张脸,明艳张扬,眉眼生得格外勾人,像是画里走出来?似的。明明是跑船出身的粗鄙女子,却偏偏长了副千金小姐的皮相。
&esp;&esp;温驯地站着时,睫毛垂下来?,遮住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看着倒真像个?乖巧的。
&esp;&esp;可?江氏知道,这?皮相底下,藏着一身的刺。
&esp;&esp;“这?一趟出去,”江氏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求的什么药?”
&esp;&esp;殷晚枝低声道:“回婆母,都是些?温补调理的药材。徽州那边商号托人寻来?的老山参,足有百年份;还?有几?株灵芝,品相极好,寻常市面上见不着。另有些?鹿茸、麝香、龙涎香……”
&esp;&esp;她报了一串名字,一样比一样名贵。
&esp;&esp;江氏听着,眉头微挑。
&esp;&esp;这?些?东西,确实?值得跑一趟。
&esp;&esp;“温补调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昱之身子不好,你倒有心思往外跑。”
&esp;&esp;殷晚枝没?接话。
&esp;&esp;江氏放下茶盏,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esp;&esp;当年冲喜的事,她心里一直不痛快。
&esp;&esp;她早就有看好的人选,陈家的嫡女,知书达理门当户对 。
&esp;&esp;哪像眼前这?个?,跑船出身,一身江湖气,连规矩都不懂。
&esp;&esp;可?昱之偏偏点了头。
&esp;&esp;她至今记得那天,她把人叫来?,想敲打几?句,结果这?丫头倒好,跪在地上,眼眶红红的,一口一个?“婆母”叫得亲热。她还?没?说?什么,她就先哭上了。
&esp;&esp;哭得还?怪好看的。
&esp;&esp;江氏当时就觉得不对,这?丫头,会哭会演,长着张让人心疼的脸。
&esp;&esp;果然,昱之心软了。
&esp;&esp;“母亲,她既愿意冲喜,儿子愿意娶。”
&esp;&esp;就这?一句话,她准备了半年的亲事,全泡了汤。
&esp;&esp;江氏最讨厌的便是这?种狐媚子手段。
&esp;&esp;可?昱之自?己?点了头,她能怎么办?
&esp;&esp;后来?这?几?年,她搬去别院,眼不见为净。偶尔听人说?,这?媳妇把府里打理得不错,对昱之也好。
&esp;&esp;她只当耳旁风。
&esp;&esp;什么打理得不错,一个?跑船出身的女子,能懂什么大家规矩?不过是装出来?的罢了。
&esp;&esp;“你这?趟出去,可?知道族里闹成什么样了?”江氏开口,声音不轻不重。
&esp;&esp;殷晚枝垂着眼:“听阿福说?了些?。”
&esp;&esp;“说?了些??”江氏冷笑,“他们都要?逼昱之过继了,你还?只是‘说?了些?’?”
&esp;&esp;殷晚枝没?反驳,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esp;&esp;江氏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更旺。
&esp;&esp;她就这?副模样。不顶嘴,不反驳,不解释,就那么低着头站着,一副任凭打骂的模样。
&esp;&esp;可?你要?真以为她好拿捏,那就错了。
&esp;&esp;这?种女人,最有主意。
&esp;&esp;“我不管你这?趟出去是求药还?是干什么,”江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既然回来?了,就把心收一收。”
&esp;&esp;殷晚枝应了声“是”。
&esp;&esp;江氏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截露出来?的后颈,纤瘦白皙,看着倒真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esp;&esp;可?她知道不是。
&esp;&esp;“抬起头来?。”
&esp;&esp;殷晚枝抬起眼。
&esp;&esp;四目相对。
&esp;&esp;江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esp;&esp;“瘦了。”
&esp;&esp;殷晚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esp;&esp;“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头吧?”江氏语气缓了些?,却还?是淡淡的,“也是,你从小跑船,什么苦没?吃过。这?点算什么。”
&esp;&esp;殷晚枝没?接话,这?话听着明显是挖苦,但她和这?位婆母相处得不多,眼下有点摸不准她的意思。
&esp;&esp;江氏已经转身回到座位上,冲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esp;&esp;那婆子会意,从桌上捧起一只托盘,走到殷晚枝面前。
&esp;&esp;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汁,还?冒着热气。
&esp;&esp;“喝了。”江氏说?。
&esp;&esp;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esp;&esp;“这?是……”
&esp;&esp;“补身子的药。”江氏端起自?己?的茶盏,语气平淡,“我托人寻来?的方子,专治妇人不孕,千金难求。”
&esp;&esp;殷晚枝手指蜷紧,她现在怀着,怎么能随便喝药?
&esp;&esp;可?这?话她不敢说?,这?孩子才一个?月,日子对不上。
&esp;&esp;可?万一这?药伤胎呢?
&esp;&esp;她抿了抿唇,没?动。
&esp;&esp;江氏抬眼看她,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满,自?己?一片好心,这?媳妇儿倒像是看见毒药了似的,真是不识好歹。
&esp;&esp;“怎么?”
&esp;&esp;殷晚枝垂着眼,没?接那碗。
&esp;&esp;“母亲。”她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您这?药来?得正是时候,只是儿媳眼下实?在喝不下去。”
&esp;&esp;江氏眉头微蹙。
&esp;&esp;殷晚枝继续道:“方才船靠岸时晕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的,这?会儿还?没?缓过来?。这?药要?是喝下去,万一吐出来?,糟蹋了母亲一片心意,儿媳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esp;&esp;她说?得诚恳,眉眼间?甚至还?带出几?分愧疚,好像不能立刻喝药,是她天大的罪过。
&esp;&esp;江氏看着她,没?说?话。
&esp;&esp;屋外廊下,那两个?粗壮婆子还?站着。
&esp;&esp;殷晚枝余光扫过,心里清楚,这?是不喝完不让走的架势。她指尖在袖口里绞了绞,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温顺模样。
&esp;&esp;正僵持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esp;&esp;“母亲。”
&esp;&esp;一道清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疾不徐。
&esp;&esp;门被推开。
&esp;&esp;殷晚枝抬头,看见宋昱之站在门口。
&esp;&esp;他穿着身月白长衫,衬得那张脸越发没?有血色。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像拢了一层薄薄的光。
&esp;&esp;他扶着门框,往里走了一步,不过是寻常几?步路,却让他气息微乱,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走得急了。
&esp;&esp;他顿住,轻轻咳了一声,才抬起头。
&esp;&esp;“母亲怎么来?了,也不让人知会儿子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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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作者有话说:新角色解锁中
&esp;&esp;我今天写得真快啊,十点就写完了哈哈哈哈哈,希望明天也能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