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范公
等候苏洵归来时, 苏轼缠着曹暾询问他爹能不能通过省试。
苏辙跟着苏轼想去拉曹暾的袖子,被曹暾瞪了一眼缩了回去。
曹暾跳起来给了苏轼脑门一巴掌,让苏轼别绕了。
苏轼“哦哦哦”应下, 过了一会儿又缠着曹暾继续问。
曹暾深吸一口气, 捂住耳朵不理睬苏轼了。
苏轼便去缠曹佑。
曹佑很耐心地反复安慰苏轼。
苏轼听完后, 又缠着曹暾,非要曹暾给他保证了,他才安心。
曹暾被苏轼晃得没了力气, 倒在了椅子中。
苏轼把曹暾抱到腿上团着,似乎这样会有一点安心感。
苏辙瞅了一眼,倒是没有说自己也要被抱着。毕竟他已经长大了, 都可以把幼小的曹暾抱起来玩了。
苏轼道:“暾弟,再安慰我一会儿。”
曹暾有气无力道:“唉。”苏轼真象是等在高考考场的家长, 考生没急, 他先急死了。
程夫人和苏八娘都恪守礼仪,即使曹佑和曹暾年纪都不大,她们也只待在内屋里等候,不出来与他们一起。
程夫人和苏八娘来家里好几个月了,连年龄小到可以随意去女眷那里串门的曹暾都没见过她俩几面。
曹琮很照顾她们。见她们不愿意见男丁, 便常让曹家女眷带着她们一同或读书或做绣活。春节看花灯时,她们也同曹家的女眷一同出门, 或是苏家人单独一同出门。
苏轼在曹暾这里安了心后,就跑回自家住的小院,把曹暾的话转述给母亲和姐姐, 然后回来继续缠着曹暾。
若不是看在苏轼一片孝心的份上, 曹暾早就回去挂上门闩睡觉了。
苏洵只要文体不出错, 内容符合朝中保守派的思想, 他通过省试的可能性就很大。曹暾并不担心苏洵。
虽然保守派把庆历新政的科举改革废除了,但有一点没有改。
宋朝的科举虽然只重诗、赋、论三场,其实还要考帖经和墨义。
帖经和墨义就是曹暾现在对外宣称他擅长的东西。
宋朝考试不重帖经和墨义,认为只要记忆力好就能考好帖经和墨义,所以不重视最后一场。
庆历新政以前是先考诗赋,再策论,最后是帖经和墨义,诗赋最为重要。先考试的科目最为重要,是因为庆历之前,宋朝科举考一场就出一场成绩,前一场成绩不过关,便不能参加之后的考试。
即诗赋不过关,直接落第。
庆历之后,北宋才试行诗赋、策论、帖经和墨义拉通评定。
虽然苏轼诗文写得好,但他与亲爹苏洵一样不擅长应试文,首场诗赋就没合格。欧阳修欣赏他的《刑赏忠厚之至论》,将其拔为策论第二,又将其墨义考试中的《春秋》一科评为第一,才让苏轼省试合格。
如果按照庆历之前的省试评定方式,苏轼就要和他爹一样落选了。
宋仁宗时殿试分五甲,一甲为甲科,二甲至四甲为乙科,五甲为丙科。
苏辙在殿试上写策论大骂宋仁宗,被贬为五甲丙等不提;苏轼原本是五甲,后因《春秋》墨义第一拔为四甲乙科。所以二苏母孝结束回朝后,苏轼所得官职和苏辙品阶一致。
二苏的科举经验都是苏洵教导的,这间接证明苏洵也很不会写应试文。
对于古文运动的中坚力量三苏而言,当时宋朝那不准言之有物,只看言辞华丽的浮夸应试风格,实在是太为难他们了。
如果是之前的苏洵,考试合格的概率很低。
但那是以前啊。陪伴曹暾集中刷了一个多月应试文的苏洵已经脱胎换骨了!
今年是庆历新政被废除后第一次省试,也是保守党上台后第一次省试。
省试之前,张方平上奏,要把支持范仲淹、欧阳修等人推行的古文运动的考生全部搞下去,进士科考核要完全恢复旧制,宋仁宗同意了。
虽然朝廷已经在考场外张贴了公告,警告考生老实点,但曹暾知道,许多考生宁愿落第,也要在省试中支持古文运动,不按照规定的内容写。
尤其是庆历六年这庆历新政后第一次科举。连状元郎贾黯都刚考完就转头投向范仲淹,一当官立刻上奏韩琦、富弼、范仲淹可大用,眼巴巴地给范仲淹写信求交好。
省试必须录取固定名额。这次省试录取的考生中,估计有一半都是保守派捏着鼻子同意的庆历新政古文运动支持者。
在这个时候,考官看到一篇完全符合他们心仪的文章,还不赶紧把他列为甲等?何况苏洵确实有才华,在经义上颇有天赋。庆历改革后是全场拉通评比,苏洵的经义、赋都不出错,完全没有落第的可能。
曹暾太了解历史中的庆历六年科举背后的弯弯道道,所以他不担心苏洵此次省试成绩。
苏洵回来后,垂头丧气地说他确实完全按照应试文体考试后,曹暾就完全安心了。
他将自己的分析告诉苏洵,便打着哈欠离开了。
曹暾想,自己这么宽慰苏洵,苏洵一定开心极了,能睡个好觉了吧?
苏洵如遭雷击。
他不敢置信地转头问最尊敬的朱夫子:“这、这是真的吗?”
范仲淹:“嗯?”
苏洵眼眶绯红,哽咽道:“其余考生都宁愿落第也要支持范公,我却为了进士登科阿谀奉承?”
范仲淹:“啊?也没有……”
苏洵神情崩溃,双手捂住眼睛,肩膀崩塌,痛哭出声:“我对不起范公啊!”
范仲淹:“没有没有……”你还不认识“我”,怎么就对不起我了?
曹佑微微仰头,长长喟叹。
当曹暾详细分析这次科举的时候,曹佑就感到要遭。果然。
苏洵一副要弃考的模样,把苏轼吓得不轻。
他忙拉了拉曹佑的袖子,用眼神乞求曹佑帮忙。
经过这么多时日的相处,苏轼再不提什么勋贵武将。他们一众友人,谁都知道曹佑好脾气,关键时刻能依靠。
曹佑又长长喟叹一声,劝慰苏洵道:“明允,只要你心意不改,科举就只是达成目标的手段。你不登科,也有别人登科。若你能登科一甲,留在朝堂,便能在朝中为范公发声。考生的反抗,却不一定进得了陛下之耳,否则考场外怎么会张贴那样的告示?”
苏洵仍旧不能接受。
范仲淹终于回过神苏洵在哭什么,哭笑不得道:“做事者不是非黑即白,为达成目的稍稍妥协,并无错。”
苏洵哭着道:“范公一定不会这么想。”
曹佑嘴角抽搐了几下,好不容易忍住笑。
他干咳一声,替有点尴尬的范仲淹继续劝慰道:“范公一定也是这么想。身居高位的人,如果眼中黑白太分明,就容不下满朝堂的同僚了。这世上之事,本就并非清浊分明;那做事的人,若强行要将清浊分开,只是徒生烦恼,做不了实事。”
前世身为宿将,曹佑再了解不过“妥协”二字。
每一场战役,他都要付出什么,牺牲什么,放弃什么。
还有吸纳那些如同匪盗的义军,与如同匪盗的宋军将领为友,见自己麾下将士也如同匪盗而不能次次重罚……违背本心的事他做了不少,但从来不会后悔懊恼,停步不前。
为将如此,为相当也如此。
清浊若只是论心,谁又能看清对方的心?就算论心,范公是清,如今朝堂的参知政事吴育难道不是清吗?新旧二党所谓清浊,大部分时候是因为政见不同,强行以清浊打击政敌。
这样的清浊,不过是强行割裂朝堂。如今还不明显,党争归党争,事还是要做。待到元祐党争,众“清流”忙着党争,竟然连事都不做了。
以后来人盖棺论定的视角来看,曹佑不喜强行划分清浊之事。只要持心为正,做事没有违反法理和道德,那自己就是清。妥协也罢,目标正确,那就是正确。
看着曹佑坚定的目光,苏洵心里仍旧悲恸愧疚,但说不出反驳的话。
范仲淹欣喜地拍了拍曹佑的肩膀,转头对苏洵道:“你学的那些科举诗赋,是欧阳公、韩公、富公教导暾儿写的。”
苏洵猛地睁大眼睛。
范仲淹笑道:“他们真的不在意。当年他们自己进士登科的时候,写的诗赋论也是如你一样啊。”
苏洵悲伤的眼神渐渐缓和:“是、是这样吗?”
苏轼抓到范仲淹话中漏洞,心直口快道:“富公没考上科举,他考的是制科。”
苏洵瞬间情绪回转,狠狠敲了一下苏轼的脑袋。
苏轼抱住大头:“哎哟。”
范仲淹道:“富公不是没考上科举,是他进京备考时,陛下刚恢复制科,范公请他考制科为官。范公认为,进士只是选拔官员的途径之一。比起进士科重诗赋,制科选拔的人才更为实用。若是天下重进士轻制科而轻视富公,就是范公的错了。”
苏洵忙道:“范公怎么会有错?是世上眼界浅薄的人的错!”
被父亲骂了的苏轼包着两泡眼泪,不敢说话。
曹佑怜惜地看了一眼总会不小心说错话的苏轼,道:“当今参知政事吴公也是制科为官。本朝没有进士科强于制科的说法。”
以后确实士人重进士而轻制科,但目前仁宗朝不是这样。制科也能为宰辅。
曹佑有时候很纳闷,苏轼和偶尔说些不合时宜的话的苏辙,比他更像“后来人”。
“是我着相了。”苏洵对范仲淹和曹佑先后作揖,道,“我既然已经交给考官那样的文章,事后何必耿耿于怀?若不想做,事先就不该做;既然已经做了,就要走完这条路。我一定会在殿试上努力博得好名次。”
范仲淹拈须微笑:“很好。”
曹佑叹气:“暾儿也要殿试,唉,我真担心暾儿能不能坚持完整场殿试。”
范仲淹道:“孩童的精力还是充沛的,只是不能太费精神。殿试而已,暾儿不需要多思索,费不了多少精力。”
他会悄悄拜访吴育,让吴育多看顾曹暾。
曹佑按捺住担忧,勉强扯着嘴角笑道:“希望如此。”
范仲淹又对苏洵道:“暾儿为你分析这些,就是要让你学会更包容地看待朝堂之事。据我所知,范公对庆历新政时党争激烈,也是后悔了。他也说过不能清浊太过分明的话。”
苏洵揉了揉湿润的眼睛:“真的?”
范仲淹微笑:“真的。”
苏洵长长舒了一口气,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不会再迷惘。”
范仲淹道:“你该去感谢暾儿。是暾儿看出了你的迷惘,特意提点你。”
苏洵不因曹暾年幼而看轻曹暾,羞赧道:“暾儿常为吾师。”
曹暾后来得知此事,惊讶得春困的眼睛都瞪圆了:“他也想太多了吧?考个科举而已,谁的考试文章不是垃圾?还为这个哭上了?”
曹佑揉了揉小侄儿的脑袋:“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心大。若不是为了帮你殿试,惇七等人也不屑于用这样的方式备考。”
曹暾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他们也没备考啊,是我备考。”
曹佑给曹暾套衣服:“是是是,他们都是陪太子读书。”
曹暾冷哼道:“小叔叔,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外面该说我曹家要造反了。”
曹佑一时口快,不由语塞。
寻常人家可以随意说这等俗语,曹暾有可能当太子,反而不能说了。
曹佑为春困不想挪窝的曹暾穿好衣服,心里有点难受。
暾儿为嫡长子,他不为太子,谁还有资格为太子?自己这话倒是犯忌讳了。
曹佑在心里警告自己更谨慎些,露出寻常的微笑道:“快起床吧。再不起来,惇七就要来闹你了。”
曹暾深吸一口气,被小叔叔吓清醒了。
他咬牙切齿穿鞋下床:“迟早要把他贬去西北吃沙子。”
曹佑敷衍地点头:“嗯嗯嗯,好好好,把三章都贬去西北吃沙子。”
他们应该是乐意的。
如曹佑所料,曹暾还未用完早膳,章惇便衣袂翩翩地来了。
回家玩耍了一段时日,待苏洵省试完毕,苏洵和曹暾都要备考殿试,三章又被章得象打包送给曹家当伴读。
等省试发榜,苏洵和曹暾就要回到郊外僻静别庄继续苦读苦练。
章惇趴在桌子上道:“唉,一想到还要陪你练一个月诗赋,我就痛苦极了。”
曹暾吃饭不理他。
曹佑道:“将来我们也要考进士,提前熟悉些也好。”
章惇冷哼:“我又没打算现在考。什么时候考,什么时候再烦恼。”
苏轼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章惇和苏轼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也被狄青送来陪读的狄诤移开视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想到历史中这两人的未来,狄诤就看不下去他们现在的默契。
还好苏辙年幼,不在这里,否则他就要反胃了。
狄咏还不够资格陪曹暾磨炼殿试文章。他跟着过来,只是为了照顾狄诤,和与朋友们玩耍。如果曹暾学腻了想出门踏青,他还要充当护卫。
狄青不明白皇帝为何要让他把两个儿子送去曹家,但皇帝都这么说了,他便如此做了,只当陛下为他好,提前教导他两个儿子读书,期盼他的儿子能以进士或者制科入朝为官。
狄青很感激皇帝。
省试很快发榜。
如曹暾所料,苏洵那篇极其符合旧党考官心意的文章,虽然没拿到第一,也名列前茅。
省试的名次对殿试影响很大。宋朝科举前三甲赐进士及第,四甲赐进士出身,五甲赐同进士出身。其中一甲的甲科和二至四甲的乙科能立刻授官,五甲的丙科与四甲授官官职相同,但需要等候。苏洵只要殿试不出错,至少是个乙科前列,不落三甲之外,能赐进士及第,立刻授官。
苏洵心中已无迷茫,只想再接再厉,一鼓作气在殿试中取得好名次,争取直接能留在朝廷,早日能为心中的偶像范公说上话。
殿试不再黜落是嘉祐二年(1057年)的事,如今殿试还执行的是末尾淘汰制,“或三人取一,或二人取一,或三人取二,多有累经省试取中,屡摈弃于殿试者”。有个倒霉蛋张元就是屡屡在殿试中落第,跑去投了西夏当带路党,为李元昊攻打大宋出力颇多。
苏洵好不容易通过了省试,可不想在殿试上出问题。
于是他与曹暾,又昏天暗地地练习应试文,牢记各种避讳。
在牢记避讳的时候,苏洵对如今名声很好的大宋官家心中有了隔阂。
皇帝以纳谏为名,苏洵以为皇帝是听得进臣子激烈劝谏的。殿试中的避讳却告诉他不是这样。
王安石回地方当官后,没有忘记和曹佑互通书信,很珍惜曹佑这个朋友。
曹暾被强抬去殿试,也给王安石写信请求帮助。
还没变法的王安石脾气很好,将自己应试经验和教训详细告知曹暾,没有避开自己犯忌讳的事不谈。
曹暾又搜集以往殿试名列前茅的人的文章,苏洵发现,殿试中名列前茅的文章,首句基本是歌功颂德。若是考生想要发表些劝谏言论,虽然不至于落第,但名次一定不会太好。
官家能让劝谏他的人中选,心胸不可谓不宽广;但他又压着劝谏他的人的名次,就让苏洵觉得官家的行为略有些别扭。
于是苏洵便也有些别扭了。
曹暾见苏洵又矫情起来,不由摇头。
这不是很正常吗?能听得进劝谏,但心里被说了有点小情绪,不高兴,是人之常情。他被念叨的时候,心里也不高兴。皇帝也是人,还不准他不高兴了?
只是宋仁宗在外面塑造的形象太好,老爱写一些吃羊不吃羊的小作文,才让文人心中有了过高的期望。
王安石的犯忌讳还算合情合理。一个曾经弱冠都不能亲政的皇帝,是不喜欢看到把他当晚辈训的字句,哪怕那些字句只是引经据典,没有真的把他当晚辈训的意思。但有些忌讳确实让人啼笑皆非。
宋仁宗是个很喜欢提拔“天才”的人。在他主持殿试时,有好几个三元及第的人。基本只要解试和省试能拔得头筹,宋仁宗都会将其定为状元。
嘉祐二年龙虎榜,殿试题目为《民监赋》。宋仁宗本来属意已经在解试和省试中夺得第一的林希为状元,就因为林希破题为“天监不远,民心可知”而心生不悦,连“三元及第”的吉利兆头都不要了。
而章衡破题为“运启元圣,天临兆民”,夸赞宋仁宗超级得民心,宋仁宗嘴上谦虚着“此祖宗之事,朕何足以当之”,然后把章衡点为状元。
“天监不远,民心可知”的意思是如果皇帝不好好干活,违背民心,老天就会降下惩罚。连这个破题都会犯忌讳,让林希失去三元及第,可见殿试上的忌讳真的又多又龟毛。
眼见着苏洵都走到殿试这一步了,曹暾可不希望苏洵在殿试中被黜落。他便以殿试文章实例,不太委婉地告知苏洵别在殿试中写任何警示皇帝的话。
苏洵越听越别扭,心情十分灰暗。
范仲淹听了曹暾的分析,轻轻抚了抚曹暾的头,寂寥地笑道:“暾儿分析得很好,连夫子都从未发觉此事。”
原来从陛下选拔殿试进士时,就能看出陛下的心思。
只是为臣者,即便看了出来,他该劝谏还是会劝谏。如果他惧怕这个,就不会在满朝公卿都缄默不言的时候,以卑微之身请求刘太后还政;也不会在皇帝属意废掉郭皇后的时候强烈反对,以至于被贬睦州;更不会上《百官图》,讥讽当时宰辅吕夷简。
曹暾道:“先当上官,然后就能追着陛下劝谏了。等你当了谏官,还管皇帝高兴不高兴?只管上书即可。即使你遭外放,上的奏章照旧能被呈到皇帝眼前。他躲不过。”
苏洵愣了一下,扶额失笑:“暾儿说得对。”
范仲淹又笑着拍了拍曹暾的肩膀:“暾儿所言极是。”
曹佑默默地给曹暾使眼色。你现在说得开心,将来你也会“躲不过”。
曹暾无所畏惧。劝归劝,“帝赞许,帝不听”不就成了?到时候气得跳脚的止不住是谁呢。
三章听了曹暾的话,都眼前一亮。
章惇把着曹暾矮矮的肩膀挤眉弄眼道:“暾弟,你小小年纪,好像已经深知为官的智慧。”
曹暾道:“多读史就知道了。惇七,把你的手放下去,重!”
章惇使劲把手臂往下压:“就不放,把你压得永远长不高。暾弟小矮子。”
曹暾飞起一脚踹章惇的膝盖。
章惇虽然被踹疼了,也哈哈大笑不松手。
曹暾使出无影腿。
这次章惇终于躲了。等曹暾休息的时候,他又使出全身力气去压曹暾的肩膀,差点把曹暾压地上坐着。
曹暾咬牙切齿,大喊道:“小叔叔帮我!”
曹佑叹了口气,去捉欺负人的章惇。
章楶假装去阻挡曹佑,实际上是阻拦章惇逃走的路。章衡把气鼓鼓的曹暾抱起来拍了拍,忍俊不禁。
张载转头对范纯祐道:“惇七比起暾儿,更象是幼童。”
范纯祐点头:“惇七年少,再成长些就好了。”
狄咏乐呵呵地看着热闹傻笑。狄诤瞥了范纯祐一眼。
朱祐应该就是范公那个卧病十七年的长子范纯祐吧?一员还算可以的猛将。
章相公再成长些就好了?他再成长,性格确实也会成长,成长得比现在还暴躁。
希望将来郎君继位,章相公不会在朝堂上去欺负郎君。他会揍人。
刷题很痛苦,好友们聚在一起刷题,却也很有趣。
他们在寒食节偷偷焖肉,声称没有冒烟就不算违反寒食节不准开灶的禁令;他们在清明节把睡觉的曹暾偷了出门,非逼着曹暾和他们在雨中撑伞吟诗,再把柳条编成头环戴在曹暾头上;金明池和琼林苑再开时,他们也强拉着曹暾去游园,说要劳逸结合……
就这样,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去,转眼到了三月二十二日殿试那天。
曹琮请了一日假,和范仲淹、曹佑等人一同把曹暾送到了殿门外。
之后的路,曹暾就要在内侍的带领下,自己走了。
苏洵要和省试合格的考生们一同入宫,苏家人去送苏洵了。三章、张载、范纯祐等人也来到皇宫门口,送曹暾入宫殿试。
他们将会在这里一直等着曹暾回来。
在曹暾和长辈们告别时,一个人影从旁边马车上跳下:“暾儿,想我了没?”
曹暾的眼睛瞪得像猫儿一样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二叔叔!”
曹佾笑着把曹暾抱起来,在曹佑的阻止声中转圈圈飞了两圈:“得知你要殿试,我就急急忙忙赶路,终于在今日赶上了。”
曹暾笑得眼睛弯弯如新月:“二叔叔骗我,你都洗澡换衣服了,肯定不是今日到的。你就是在这里候着吓我一跳。”
曹佾大笑道:“哎呀,被暾儿发现了!来,再飞一个!”
一个头发斑白,但精神矍铄,容貌看似不像老人的男子从马车上跳下来,呵斥道:“曹公伯!放下郎君!”
曹佾笑眯眯地把曹暾放到地上,为曹暾介绍道:“这位是二叔叔为你寻的新的儒学夫子,名为鲁师,是二叔叔的好友。你叫他鲁夫子。”
曹暾拱手作揖:“鲁夫子。”
鲁夫子先和范仲淹交换了一个久别重逢的眼神,然后对曹暾慈祥地微笑道:“郎君先入宫吧。等郎君凯旋,我再和郎君结识。”
曹暾点头:“好。”
曹暾一时想不到“鲁师”这个假名字背后是谁,反正肯定是和夫子一伙的,殿试结束后他再慢慢观察。
曹暾欢快地对朋友们挥了挥手,便要离开。
章惇上前几步,为曹暾整理衣衫,语含担忧道:“如果你精力不济,一定要和陛下说。陛下不会为难孩子,但陛下地位高,威严深重,恐怕你不说,他不会注意到你身体不适。”
章楶道:“受不住就说受不住,不一定非要通过这场殿试。我们将来一起考进士也一样。”
章衡道:“注意身体。”
曹暾笑道:“放心,我有分寸。”
曹佑没说话,只是关切地目送曹暾离开。
狄诤怔怔地看着曹暾努力迈动着小短腿,跟着内侍进了宫中小门。
他不高兴道:“怎么没有车来接暾弟?”
狄咏道:“暾弟只是臣子的孩子,怎么会有车来接?”
狄诤道:“陛下以姑父的身份,可以对暾弟表现慈爱。”
狄咏想了想,道:“陛下公正严明,恐怕不愿意让人说他偏袒外戚。”
狄诤撇了一下嘴角,对宋仁宗嗤之以鼻。
算了,宋仁宗如何,与他无关。他只要跟随着年幼的郎君,保护郎君长大,别让徽钦二宗捡了漏子即可。
除了曹暾太子的身份,狄诤也以曹暾为友,真心关心曹暾。
最初他看重曹暾,只是因为他猜测曹暾是宋仁宗亲子。曹暾继位,徽钦二宗就不能继位。
无论将来谁当皇帝,总比徽钦二宗好。
现在他与曹暾结识许久,很难不喜欢上早熟又聪慧的曹暾。曹暾虽是幼弟,却如兄长般包容着性格最为跳脱的章惇,也悉心地照顾老爱说不动听的话的苏轼,甚至对待比他年长许多的苏洵,也常苦口婆心劝说安抚,仿佛天生世事通明。
即使曹暾喜欢改稿,他也难以抑制对曹暾的好感。
如果曹暾当不上皇帝……啊,这可不行,曹暾不当皇帝,他这位朋友命就没了。
狄诤收起小心思,专注地看了一眼巍峨的宫门,心里祈祷曹暾能顺利通过殿试。
虽然宋仁宗没有派车,但他有了上次的教训,早就嘱咐内侍不要让曹暾劳累。
此次前来迎接曹暾的,正是与曹暾有着一面之缘的张茂则。
宫门刚关,张茂则就立刻将曹暾抱了起来,温和恭顺道:“郎君年幼,小人抱着郎君走。”
曹暾道:“谢谢中官。”
张茂则笑了笑,健步如飞。
即使不知道曹暾是太子,张茂则面对曹暾这样很尊重他的官宦子弟,心情也是很好的。
官宦大多尊重内侍官,但官宦子弟,尤其是外戚子弟,对内侍官却常常面带鄙夷。曹暾眼神平和,既无鄙夷,也无讨好,连好奇也无,仿佛张茂则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让张茂则心里比面对讨好他的人时更熨帖。
他悉心地护住怀里的曹暾,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为曹暾说明自己得知的殿试情况。
他还小声叮嘱曹暾,如果渴了饿了或是想如厕了,就给他打什么手势,使什么眼神,他会照顾好曹暾。
曹暾再次道谢。
他想了想,这种照顾大概是张茂则私下的体贴,不知道张茂则是不是猜出了自己的身份。
但无所谓,别人对他好,他就要反馈同样的好。
曹暾身上没有带铜板银钱,不能行贿,便抱着张茂则的脑袋,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张茂则的脸颊,用尽可能黏糊糊软趴趴的声音道谢道:“谢谢中官。”
张茂则身体一僵,然后步速变快:“不谢,这是小人该做的。”
曹暾趴在张茂则肩膀上,嘴角微勾。
大殿上,赵祯不断瞟着宫门外。
宰辅贾昌朝语气恭卑道:“陛下可是等不及见到今科人才了?”
赵祯藏起焦躁的心思:“是啊。”
贾昌朝道:“陛下定能取得英才,不用焦急。”
赵祯笑了笑,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宫门瞟。
吴育心知皇帝不是在看今科省试合格的考生,而是在等儿子来。
他想起范仲淹的嘱托,道:“今日还有神童曹暾与考生同试。虽然当年晏公是与考生同座而试,但曹暾实在年幼,臣建议让曹暾坐在臣等左右。”
夏竦反对道:“曹暾可能会被吓到,发挥不出应有的水准。”
吴育道:“如果曹暾会因为压力过大而发挥失常,正好回去重新读书。”
夏竦皱眉:“你对他太苛刻。他又不是入朝为官,只是入秘阁读书,如今展现的本事已经足够。”
吴育摇头:“但他通过殿试,便可以赐进士出身了,就应该严格对待。”
见夏竦和吴育吵了起来,贾昌朝给张方平使了一个眼色。
张方平安抚道:“曹暾年幼,就算写出锦绣文章,也可能被他人质疑。让他在我等注视下写出文章,对天下学子也是交代。”
赵祯点头:“可。”
事情便这样定了。吴育松了口气,夏竦眉头一直紧皱。
夏竦没想到吴育对稚童如此严苛,心想等会儿自己要和颜悦色些,好好安抚曹暾。
曹暾被张茂则抱到殿门口,才下地走路。
张茂则仔细为曹暾整理了仪容,退后曹暾半步,送曹暾上殿。
此刻考生已经到来,曹暾站在考生末尾,等考生全部入座后,才进入大殿。
所有考生都看着还不到他们腰高的神童曹暾,面色大多不太好看。
曹暾若是晏殊那样十多岁的少年郎,即使以神童之名与他们同考,他们也不会太难受。可曹暾这个神童,居然是个稚童。他们感到了冒犯。
曹暾对刺人的眼神视若无睹,一丝不苟地向皇帝和公卿行礼。
赵祯给他安排特别座位时,曹暾神色也没有波动,平静地入座。
当他发现座位太矮时,还大胆地请求加高座位,并增加垫脚的东西。
吴育还没说话,夏竦先积极地帮曹暾对赵祯提议了,看得吴育心里实在是无语。
贾昌朝对曹暾不熟悉,也没打算熟悉曹家子弟。他见皇帝对曹暾神态还算温和慈祥,夏竦也对曹暾很照顾,心里有了计较。
以夏竦那无利不起早的性格,他照顾曹暾,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或许皇帝虽然不喜欢曹皇后,但想以重用曹暾的身份,为未来皇子争取曹家的支持。
贾昌朝探得皇帝的心思后,便也带了一副温和的面容。
贾昌朝和吴育一样是参知政事。宰辅都对曹暾和颜悦色,其余考官便都神色缓和,打量曹暾的目光没那么刺人了。
曹暾展卷,思索题目。
此时宋朝的殿试虽然和省试差不多,也是诗赋策和经义,但皇帝可以随意更改题目,增加或者减少考试内容。
这次考试,便没有策和经义,只有一首诗和一道赋。
曹暾不知道历史中今年殿试考的什么,但这次诗赋应该是考虑到了他才选定的题目。
宋仁宗不太喜欢经义,所以殿试选题常从民生或史书中出,这次殿试题目,却是来自经义。
诗的题目不重要,歌功颂德即可,不需要多提。
殿试赋文的题面为《诗经》“奏假无言,时靡有争”和“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让考生以《惟德赋》为题作文。
这个题面是个陷阱。
题面上看着是《诗经》,但这两句合在一起,却是出自《中庸》。孔子在《中庸》末段连续引用《诗经》的话来佐证自己的观点,这两句便是正中间连在一起引用的典故。
所以考生答题,一定要从《中庸》破题,才算合格。
思索出题面陷阱后,曹暾的心稍定。
他看出了宋仁宗在这次出题中的政策转向,知道自己该怎么阿谀奉承了——当然也有可能这个题目是保守派定下,宋仁宗认可,是公卿希望的政策转向。
《中庸》对天下纷争的解决方式就是北宋一贯的作风,我道德了,天下自然就太平了。所以他按照这个方向夸赞大宋一直都这么道德,言辞华丽些即可。
虽然《中庸》说的是治下太平,没说边境太平,但管他呢,顺着皇帝和公卿的心思走就成,孔子的真意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