暾名副其实
确定赋的方向后, 曹暾便开始动笔。
他飞速写出数首歌功颂德的诗。
检查韵律:没问题。
检查忌讳:没问题。
曹暾脑海里飞速闪过所看的范文诗,将其中能用的字句修修改改粘贴复制上去。
宋人习惯“用典”,诗词改一字便是自己的名句, 所以就算有人看出这是前人颂词, 曹暾改了不止一个字, 那就是他自己的名句。
拆解拼装,曹暾一笔一笔划掉卖相不好的诗,终于定稿。
他再次检查韵律和忌讳, 确定没有问题后,才将诗誊抄在试卷上。
当曹暾誊抄完毕时,时间还没过一刻钟。
对于不需要思想、只需要强行押韵和对偶的垃圾诗, 曹暾产出太容易了。
他将诗放在一旁时,赵祯的身体已经朝曹暾倾斜, 嘴角快压不住了。
吴育严肃地颔首。范仲淹还说郎君不擅长写诗?这不是很擅长吗?
夏竦微笑地拈须。那副自得的模样, 仿佛曹暾是他的弟子似的。
其余人见到皇帝、吴育、夏竦这模样,心里都直嘀咕。为什么这三人都表现得和曹暾很熟悉的模样?有什么事我们错过了吗?
尤其是陈执中和贾昌朝这两个和吴育同属于中书省的宰执心情特别不好。吴育就罢了,陛下能有什么事连夏竦都知道,我们却不知道?
宰执的目光都集中在曹暾身上。
曹暾抬起头,淡漠地扫了众人一眼, 又低下头磨墨,铺纸, 开始写赋的简易大纲。
当曹暾抬头的时候,公卿都以为曹暾会被他们的眼神吓到。夏竦已经准备安抚曹暾。
谁知道曹暾完全没在意众人的目光,倒是他双眼中的淡漠, 看得人心中一突。
赵祯眉头微皱, 笑容略淡, 然后在心里长叹一口气。
不愧是他的孩子。即使曹暾不知道自己是太子, 也天生带着帝王的气度。
曹暾的淡漠倒不是什么帝王气质,只是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考试了。
就算是本科生,也常在一众老师刺人的眼神中讲ppt。
能围着曹暾的考官不到十人,其余人都不敢往这边凑。这点眼神,小意思。
曹暾写大纲时,刚下笔,众人便又是该颔首的颔首,该拈须的拈须,已然很满意。
陈执中和贾昌朝也不再思考吴育和夏竦知道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认真评价起曹暾的学问。
即使只看大纲,曹暾也已经写出破题的点——“天下至诚”。
“天下至诚”就是《中庸》的观点,曹暾能从“天下至诚”破题,就证明他识得题面。
曹暾又二重破题,用了现在还没有,但以后会有的元祐弃地派的观点“中国可贵,为有礼义恩信”。
《中庸》属于《礼记》第三十一篇,这一重破题,不仅隐晦不谄媚地歌颂了大宋是君子之国,也将整篇赋拔高到《中庸》的大类,“礼”之上。
从破题上,就已经很高明,简直像个科举老手。
吴育看向曹暾平静专注的神情,眼含嫉妒。
这么好的弟子,真是范仲淹教出来的?范仲淹何德何能!
虽然范仲淹确实有德有能。吴育心里酸酸的。
在大纲上划分结构,差不多想好每个结构写多少字后,曹暾开始写草稿。
开篇:题目说只要诸侯都践行君子行为,天下就会太平。大宋有礼义恩信,为君子之国,所以显得尊贵。
此论结合《中庸》的句子,来说明大宋为何是君子之国,再以吴越国被大宋的礼义恩信降服,不需要战争便“纳土归宋”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发展:目前大宋处于内忧外患中,只有继续将“礼”发扬光大才能解决危机。
曹暾继续从《中庸》中扒拉,断章取义。只有天下至高的真诚,才能成为治国典范。那么什么是至高的真诚?《中庸》说了一二三四五,我再从大宋历史中找一个……就《澶渊之盟》吧。正因为宋真宗的真诚,才与辽国化干戈为玉帛,没有造成两国生灵涂炭,让宋辽和平至今。
总结:大宋就是君子之国,大宋还要继续当君子之国。西夏贪婪暴虐,又俗又贱,中国天生比西夏尊贵。彼曲我直,蛮夷不敢轻慢,边患自然就少了。
曹暾写完后,被自己的文章恶心了一下。
不得不说,元祐那群人的文采真是好啊。他都快被这些话说服了。好像只要大宋只要继续当个君子,西夏就会痛哭流涕迷途知返,如吴越国那般“纳土归宋”。
这篇文章全然罔顾吴越国归顺,是宋太/祖已经打到江南的事实。
我曹家的老祖宗曹彬刚灭了南唐,现在应大宋皇帝的旨意,邀请你南越国国王钱俶来金陵会师呢。你就说你是来还是打吧。
曹暾长舒了一口气,把心中的恶心感吐出去。
这样的学术垃圾他写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淡定。
这才到哪啊?他跟着领导吹领导最爱的大宋的时候,说的话比这个恶心多了。
曹暾放下笔,在众人注视中活动脖子手腕,还伸了个懒腰,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般怡然自得。
有考生悄悄注视曹暾。
他们见曹暾被一众公卿围着,又是羡慕又是敬佩。
他们自己若坐在那个位置上,恐怕已经汗流浃背。曹暾的学问尚不得知,但胆气是真的很足。
现在他们见曹暾居然还在公卿注视中活动身体,吓得差点笔一抖,墨渍毁了刚写好的草稿。
公卿也很惊讶。
陈执中刚想询问曹暾为何一点都不紧张,夏竦抢先开口,慈祥道:“暾儿可是累了?时间尚早,若不舒服,可在内侍陪同下如厕,稍稍活动一下。”
暾儿?你和我很熟吗?曹暾困惑。
你叫谁暾儿?太子和你很熟吗?吴育不屑。
暾儿很合夏卿眼缘?赵祯惊讶。
其余人都疑惑地看着夏竦,不知道夏竦为何会与曹家子亲近,这不符合夏竦无利不起早的性格。
曹暾恭敬道:“晚生身体不累,脑袋有点累。谢谢夏宰辅关心,晚生稍微放松一下脑子,不用如厕。”
夏竦更加慈祥:“不用着急,你年幼,已经很不错了。”
曹暾再次谢过夏竦。
陈执中和贾昌朝立刻明了,为何夏竦会对曹暾和颜悦色了。
该不会夏竦跟着吴育去考核曹暾的时候,曹暾也是称呼他为宰辅吧?
小孩只是尊敬你而已,你还真当自己是宰辅了?
东府相公陈执中和贾昌朝对夏竦嗤之以鼻。
曹暾一眼扫过公卿的眼神交锋,眼眸微垂,开始发呆。
他要腾空脑子,才能修改文章。修文可比写文还难。
片刻后,曹暾脑子放空后,才开始修文,雕琢字句,删减字数。
保守派被礼部拒绝严苛控制赋的字数,曹暾却要按照保守派的心意来。
这对他很简单。
高考作文八百字左右,写少了要扣分,写多了格子不够,哪个高考生不严格控制作文字数?
等到了大学,那无数次论文答辩稿和演讲稿都要求在多少分钟内念完,他不仅要控制字数,还要控制语速。
至于雕琢字句,强行骈俪对偶,那和写歌功颂德诗有区别吗?
曹暾脑子里过了一遍夫子他们写的范文,将其中比较精妙的字句揉碎了编进去。
高考高分作文,你值得背诵。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曹暾停下笔,申请如厕,靠着走路再次腾空脑子,准备下一次精修。
众所周知,人很难改完自己文章里的错别字。曹暾要歇一会儿再看自己的文章,才能把没意识到的错处改掉。
张茂则亲自送曹暾如厕,途中他悄悄问曹暾吃不吃糕点和肉脯。
曹暾摇头,谢过张茂则,只是请张茂则拿来帕子,在如厕后洗手时顺带洗了一把脸,让自己钝掉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回去后,曹暾发现自己的草稿位置被动过了,显然已经被考官传阅过,也当不知道。
他又修了一遍文,果然发现了几处错别字。
反复修改了几遍,直到离考试时间只剩下预留的誊抄时间时,曹暾才提笔将赋誊抄在试卷上。
他写得特别慢,竭尽全力保持字迹工整,不写错字。
很好,完美。
曹暾小心翼翼搁笔,以免乐极生悲,弄污试卷。
完成了。
他吹了几口试卷,让试卷上的墨迹快速干涸,然后将手放在膝盖上,抬头对上考官们的视线。
赵祯温和道:“答完了?”
曹暾点头:“是,陛下。”没有钟表,只看蜡烛燃烧程度卡时间还真不方便。
这大宋的殿试时间也有讲究。
自太/祖太宗时起,就不喜考生写快文,认为考生是在敷衍。所以考生答题时快不得慢不得,时间要卡得刚刚好才算态度端正,能得高分。
虽然他最高也就是赐五甲同进士出身,但需要让考官看出他态度端正。
赵祯对曹暾笑了笑,然后对考官们点点头,让考官们先看。
曹暾是特别考生,写完就可以先阅卷。
曹暾交卷,由翰林学士开始,官位品阶从下到上依次阅卷。
他开始板着脸走神发呆。
赵祯等人观察曹暾的神情,见曹暾仍旧没有半点紧张,似乎对殿试成绩并不看重,不由心里又啧啧称奇。
许多人仍旧对曹暾有偏见,认为曹暾考童子科太浮躁。如果曹暾真的有才华,完全可以再长大些考进士或者制科,考完便能当官。小小年龄不思闭门苦读,而是来朝堂炫耀才华,实在是太过浮躁,浪费才华。
但见到曹暾真的敢与新科进士同来殿试竞争(曹暾:谁说我敢?谁问过我的意见了吗?!),他们开始佩服曹暾的胆识;又见曹暾并无浮躁之态,小小年纪就有一种闲云野鹤之感,他们才摒弃偏见。
曹暾经过苦练,字迹虽算不上灵气,但已经十分工整。因为他年龄幼小,考官见他字迹工整、卷面整洁,就已经把他的卷面分加到最高,不会评论他的书法水平。
评价完卷面分后,考官又品鉴曹暾的诗赋。
应试诗赋都不会有太出格的佳作,曹暾的诗赋韵律合格、破题优秀、字数合规、没有犯忌,便已经合格。
粗审了一遍后,考官才细看曹暾的字句。
他们竟然还能从诗赋中挑出不少精致妙句,可见曹暾平日里写的诗赋一定更好。
考官们依次写上自己的意见,将试卷递给下一位,然后抬头用探究的目光打量曹暾。
曹暾这手应试诗赋,和晏殊当年都差不多了。
但晏殊应试时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郎,曹暾还只是一个虚岁六岁的垂髫稚童。
垂髫稚童偶然能写出一两首精妙的短诗还算正常,如骆宾王七岁便写了《咏鹅》,能写吃透了经义的赋可不常见。
曹暾还能将《中庸》经义和大宋实事联系起来,可见很关心朝堂大事,已经对国家局势有初步了解,就更不容易。
当曹暾的试卷传到宰辅手中后,宰辅频频颔首,对曹暾也很满意。
夏竦那个得意扬扬的神态啊,好似曹暾是他族中晚辈,看得吴育别过脸去,免得让夏竦发现他嘴角的抽搐。
贾昌朝深深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对曹暾道:“以你殿试文章,再沉淀几年来考进士,恐怕都能登甲科了,实在可惜。”
曹暾心道,再沉淀几年,我本事不变,年龄减分,恐怕你们连五甲丙科都不会给我了。
曹暾恭敬道:“晚生从来不怀疑自己能通过自己的学问做官。童子科、进士科以及制科都是陛下选拔人才的方式,考生将才学呈现给陛下,让陛下为国家选择人才才是目的。考什么科目,名次如何,不过是虚名。秘阁拥有最齐备的书籍和最优秀的读书人,晚生既然有本事入秘阁读书,便迫不及待想要进入秘阁读书,向更多优秀的读书人请教学问。”
贾昌朝问道:“只是为了读书?”
曹暾点头:“晚生这年龄只能读书。宰辅想交给晚生做事,晚生年幼,也做不了其他事。”
他伸出自己的胳膊,向贾昌朝展示自己的胳膊有多短。
夏竦替曹暾说话道:“《中庸》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暾儿只是想读更多的书,和更多优秀的读书人讨教,于是无视外界对他年龄的议论,考取进入秘阁读书的资格,这何曾不是践行君子之道?”
贾昌朝的道德也不高尚,但他只是徇私、喜欢奢华和结交宦官打探皇帝的喜好,而不是像夏竦那样毫无底线地讨好皇帝和宠妃,连张尧佐那样的小人都恭敬对待。夏竦的品德,连贾昌朝都深深为之厌恶。夏竦居然在他面前谈论《中庸》和君子,实在是让他嗤之以鼻。
贾昌朝淡淡道:“不被外物所惑,确实是君子之道。”
陈执中不通文墨,没有发表意见。
赵祯看向吴育。
吴育道:“曹暾只是来考童子科,便以童子科的标准来评定他。应试童子能诵读六经便能获得赏赐,能写经义便能为童子科上等。曹暾不仅能诵读六经,还能背诵;不仅能写经义,还能写诗赋。他的本事足以通过童子科。虽然臣不喜神童浮躁之风,但若神童都与曹暾学问一致,臣同意早早将其接入宫中读书。”
赵祯微笑道:“那就这么定了吧。”
他叹了口气,道:“只是这文章,定同进士出身实在可惜了。”
赵祯很擅长识别人才。即使他还没有看到其他考生的文章,但考生参加殿试时多紧张,很难发挥出应有的本事。曹暾这文章与他气质一样气定神闲,若是正常应考,他也会将其定为乙科前列。
如果考生中没有太多有本事的人,曹暾甚至可能入甲科。
他有些后悔让儿子来考童子科了。如果再过十几年……哈哈哈,自己想什么呢,如果暾儿没有早夭,再过十几年,他定会将暾儿身份公开了。
贾昌朝闻言,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是当朝学问大家,也是被宋真宗赐同进士出身。一介稚童居然和他一样,实在是让他颜面无光。
不过在学问上,贾昌朝还是有些正直。
他道:“以曹暾文章,确实可以定为同进士出身。待他年长些,便可以直接授官。”
其余考官纷纷附议。
夏竦又拈须微笑道:“他入秘阁读书,我们也可以教导他。陛下放心,臣等一定能教导暾儿成才。”
你滚蛋吧!不要坏了曹暾这棵好苗子!众大臣都在心底骂道。
赵祯也露出温和但坚定的微笑,拒绝了夏竦的好意:“宰辅忙碌,怎能为一稚儿操心?秘阁众多学士,足以为暾儿授课。”
吴育在心里道,是是是,我们忙碌,教不了太子,你就把范仲淹藏起来,让他给你教太子。
夏竦飘飘然。听,陛下也叫我宰辅呢!
我入中书省指日可待!
事情便这样定下,赵祯让翰林学士拟旨,与晏殊当年同例,赐曹暾秘阁读书和同进士出身。
赵祯松了一口气。放养儿子那么久,终于可以日日见到儿子。
不过即使秘阁是在前朝,赵祯也担心曹暾入宫太久伤害身体。他等会儿就和宰辅商议,减少曹暾入宫时间。对于一稚童,当值就不必了。曹暾可以在秘阁开放时间随意进出宫闱读书即可。
赵祯和众位考官商量好曹暾的事时,其余考生也答卷完毕。
其余考生的试卷就不用当场批阅了。他们的试卷将经由初筛和复筛两次评等级,再交由皇帝终审,定下殿试等级。
考生们陆续离场,曹暾也终于可以出宫。
曹暾仍旧是被张茂则抱出宫。
陈执中是赵祯宠臣。他在宋真宗朝时,曾请立赵祯为太子。虽然那时宋真宗只有赵祯一个儿子活着,赵祯也十分欣赏陈执中对他的忠诚。
庆历四年时赵祯想让陈执中任宰相,群臣都十分反对。赵祯绕开群臣,直接让人前去青州颁布旨意。当群臣上朝,再次反对赵祯任命陈执中为相时,赵祯便沉着脸说他已经把陈执中召入朝中,群臣再不敢言。
宋朝律令规定,皇帝的旨意必须经过外朝的审议才能颁发。但律令是律令,皇权是皇权。皇帝不经过外朝的审议直接颁布圣旨“内降”,群臣也无可奈何。
赵祯在外朝强烈反对陈执中回朝为相时直接“内降”召回陈执中,可见他对陈执中的宠爱。陈执中便在赵祯面前较为随意。
他私下对赵祯道:“陛下似乎很喜欢曹暾?可是将曹暾留给未来皇子为伴读?”
赵祯既然信任陈执中,虽然不会主动告知陈执中曹暾的身份,但陈执中来问了,他没有欺骗陈执中。
赵祯笑道:“他就是皇子。”
陈执中眨了眨眼睛:“啊?”
赵祯以袖遮面笑得肩膀发颤:“你没看出他和朕长得极相似?”
陈执中回忆曹暾的容貌。
若赵祯不说,陈执中还未发觉。待赵祯提起,陈执中再一琢磨曹暾的五官,与赵祯确实是有些相似的。
不过曹暾那冷肃的神态,倒是像极了曹皇后和曹琮,一看就是曹家精心养大的孩子。
陈执中困惑:“前朝一直担忧陛下子嗣之事,陛下为何要将皇子藏起来,令群臣惶恐不安?”
赵祯叹气:“宫里养不活皇子,朕只能出此下策。”
陈执中仍旧不解:“若担忧皇子在宫中不适,可公布皇子身份后,再将皇子送与宫外养。前朝有先例,陛下不用担忧。”
赵祯闭口不言。
陈执中眉头轻皱,眼睛微眯:“陛下可还有其他顾虑?臣忠于陛下,陛下若有顾虑,何不能与臣言道?”
赵祯道:“待暾儿再长大些吧。”
见皇帝确实不肯言,陈执中不再追问,只是将疑虑藏在心底。
他确实对皇帝很忠诚,不会将皇帝私事告诉任何人,只是自己生出几分警惕心而已。
陈执中对皇帝忠诚,不代表他没有底线没有主见。皇嗣为社稷大事,万万不可轻忽。
这时陈执中怀念范仲淹了。
如果范仲淹还在,一定能劝说陛下吧。他还是没那个胆子直接劝谏啊。
陈执中想起范仲淹时,范仲淹就在宫门口的马车里和新来的夫子鲁师叙旧。
尹洙,字师鲁。他不愧是范仲淹的友人,取假名都挺不走心。
范仲淹和尹洙聊一会儿,就掀开车帘往宫门望一眼,看得尹洙哭笑不得。
尹洙道:“殿试的时间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看再多眼,也盼不到郎君归来。”
范仲淹赧然道:“我心里知道,还是忍不住。”
尹洙叹了口气,微笑道:“我看你对待郎君,仿佛对待自己亲孙子般亲昵了。身为太子师,你投入太多感情可好?”
范仲淹道:“以心换心,你与暾儿相处一阵子,便能明白我的心情。如今你还未与暾儿相处,我说再多你也不理解。”
尹洙道:“你没反驳你对郎君投入太多感情。”
范仲淹沉默了一瞬,舒展眉头笑道:“是啊。暾儿确实惹人怜爱。他极有主见,你别将其当成不懂事的学生教导,会引起暾儿警惕。”
“警惕?”尹洙不解。
范仲淹颔首:“我知道你心情急切,但暾儿并非寻常孩童,他自有主意,旁人无法改变他的心意。你只能教导他学识,别想改变他的思想。你先与我一同教导暾儿,观察一些时日,你就明白了。”
尹洙皱眉不语。
范仲淹拍着好友的肩头,道:“纵观史书中的明君,有哪一位不是自己极有主见,将臣子当做手脚使用?”
尹洙道:“你原来是希望陛下垂拱而治的。”
范仲淹又打开车帘,静静地注视宫门:“师鲁,大权在握的皇帝才能支持我们改革。而大权在握的皇帝,又怎能容忍大权旁落?垂拱而治对我们而言是圣君行为,可对陛下而言,就是大权旁落啊。”
尹洙深呼吸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继续关心曹暾。
范仲淹只愿意教导太子,不愿意左右太子思想。他身为范仲淹的友人,即使心里渴望教导出一位合自己心意的圣君,也要遵从范仲淹的意见。
何况……尹洙想起自己家中那些自己怎么用尽全力教导,也与他品德不尽相似,甚至连读书都不认真,恨不得全靠荫庇过一辈子的晚辈。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成才,哪能对儿子皆成才的范仲淹的教育方式有异议?
在宫外等候很枯燥。但这时,最闲不住的章惇都能安静地在马车里看书,连去稍远一点的酒楼茶肆等候都不乐意。
当宫门再开,考生陆陆续续走出宫门的时候,几人都跳下了马车,翘首以盼。
曹暾虽然矮小,他被张茂则抱在怀里,就“鹤立鸡群”了。
张茂则出了宫仍旧没舍得把曹暾放下。曹暾转头对宫外挥挥手。
他没看到亲朋好友,但相信亲朋好友一定在等待自己。只要自己一招手,他们就会奔过来。
如曹暾所愿,他刚招手,章惇人未到,声先至。
“暾弟!考得如何!”章惇穿着一袭彩色锦衣,粉面俊俏如同深藏闺中的小娘子,如蝴蝶般扑了过来。
曹暾笑出一双月牙眼:“完美!”
“哈哈哈,你真傲气!”章惇迅速跑过来,对张茂则作揖,“谢谢中官照顾暾弟。把暾弟交给我即可。”
张茂则先微笑颔首:“无须谢,是我该做的。”
但他没有把曹暾递给年少的章惇,而是递给章惇身后看着年纪最大的章衡。
章衡抱稳曹暾。章惇不悦地瞪了章衡一眼。
章楶掩嘴偷笑。
章衡心里叹气。怎么又瞪我?我又做错什么了?这位年少的族叔真难伺候。
曹佑和曹佾也跟了过来。他们对张茂则谢了又谢,给张茂则塞锦囊荷包。
张茂则拒绝了贿赂,道:“是陛下要求的,我不敢居功。”
张茂则依依不舍地看了曹暾一眼。
曹暾举起小爪子给张茂则挥挥手道别,张茂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曹佾笑着捏了捏曹暾的脸:“暾儿就是讨人喜欢。”
曹暾笑了笑,没说话。
他怀疑张茂则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如果只是寻常孩童,哪怕是曹家的子弟,以张茂则的身份,怕也不会欣喜自己的亲近。
就象是礼贤下士的人首先要比对方地位高,才会让对方产生感激之情一样。
曹暾看破不说破,顶多回去和小叔叔提一提。
“夫子和鲁夫子呢?苏夫子也该出来了吧?”曹暾东张西望。
曹佾从章衡怀里把许久没抱到的曹暾抢过来:“夫子和鲁夫子都在马车里等你。苏明允要与程夫人一同回去,我们就不凑过去,只在家里等他吧。或许他要与家人在外面喝几杯再回来。”
曹暾点头,往曹佾怀里一拱,闭眼不说话了。
曹佑心疼地揉了揉曹暾的脑袋,道:“我们回去吧。”
章惇偏着头看着曹暾,压低声音道:“这就没精力啦?我还想等他出来,和他欢饮一晚上呢。”
曹佑踹了章惇一脚,让他滚。
曹暾一闭眼就睡熟了,连坐在马车上的范仲淹和尹洙都顾不上打招呼。
他不知道亲朋好友是否为他殿试完美结束而欢庆,反正他是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睁开眼时,曹暾有一种莫大的空虚感。
高考……啊不,殿试结束了啊?
他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通过童子科获取官身,然后在秘阁熬资历,白拿俸禄不干活,一直苟到姑母当太后,自己便可以尸位素餐一辈子。
殿试结束,同进士的身份到手。按照旧例,自己应该是秘阁正字,俸禄如果不付房租,已经可以勉强养活一家人,符合他苟资历的目标。
他本该从今天开始,就当一个闲散纨绔,从此睡到自然醒。
曹暾呆了呆,双手抱住脑袋,满脸不高兴。
曹佾有自己一大家子人,昨日回自己家了。曹佑端着温水来给睡懒觉的曹暾洗脸。
他见曹暾不高兴的模样,疑惑道:“你不是说殿试考得不错吗?”
曹暾噘嘴道:“按照我们之前定的目标,我本来在今日就可以轻松了。”
曹佑心道,我可没和你定这样的目标。
曹佑道:“你现在也可以轻松了。以后只是读书而已,不用再写诗赋了。”
曹暾的嘴噘得老高:“你认为我那姑父不会隔三岔五让我去写诗赋?”
曹佑被曹暾的话噎住。他还真不敢保证。
“你再愁,该来的事都会来。”曹佑帮曹暾洗脸,“至少接下来几日,你可以去踏青了。惇七和质夫等你许久了。子平虽然没说,他心里也是很期待的。”
曹暾被曹佑用帕子抹脸抹得东倒西歪:“章质夫和章子平年纪已经不小了,可以考科举,和我一起痛苦了。惇七年纪也不小了。我都考童子科,他也可以考童子科。”
“嗯嗯嗯,是是是。”曹佑敷衍地回答,为曹暾擦完脸,又给曹暾套衣服梳头发。
曹暾端坐在椅子上,让小叔叔给他扎小揪揪:“小叔叔你年纪也不小了,你也去考进士。”
“嗯嗯嗯,好好好。”曹佑继续敷衍,“你既然要入秘阁读书,可以提前留发梳总角了。”
曹暾仍旧满脸不高兴,怎么都不高兴:“垂髫和总角都不好看,随意。”
曹佑给曹暾的小揪揪上扎上红绳:“总角比垂髫好看。你不是不喜欢中间剃秃吗?”
曹暾想了想,好吧,确实总角比垂髫好多了。垂髫是除了小揪揪的地方,全部都要剃掉啊。
虽然知道这样的发型是为了防虱子,但难看就是难看。
伺候好曹暾起床梳洗后,曹佑牵着曹暾去和曹琮等长辈一起吃饭。
今日曹家其他人也在,都来为曹暾庆贺。
范仲淹带着尹洙名为踏青,实际上入宫面圣去了。傍晚才会回来。
曹暾与曹家人好好热闹了一番,下午又与一众曹家同龄……一众曹家与曹佑同龄的同辈晚辈出门,和三章一同出游。狄咏和狄诤也跟来了。
苏洵还在闷头大睡,补足在殿试中耗费的精力。苏轼虽然想出门,但孝顺的他还是选择了待在家里等父亲起床。
与曹家子弟玩闹了一日后,第二日,曹暾又和范仲淹、尹洙一同出游。
尹洙没有立刻为曹暾授课,而是依范仲淹所言,先与曹暾玩几日,待熟悉后再思考教导曹暾什么。
范仲淹和尹洙带曹暾出游时,只有曹佾和曹佑跟随。曹琮又回去上班了。
范仲淹和尹洙诗兴大发,曹佑和曹佾也吟诵了两首。
他们询问曹暾,曹暾摇头,完全不想动脑子。
谁家春游还要写春游小作文啊,夫子一边去。
尹洙想劝谏太子,范仲淹却哈哈大笑说暾儿所言极是。
尹洙只能叹气。
等尹洙去如厕时,曹暾凑到范仲淹脸侧悄声道:“夫子,鲁夫子好像不好相处啊。”
范仲淹也学着曹暾说悄悄话:“别怕,有我在,我拦着他。”
曹暾故意在小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踮起脚给坐着的范仲淹捏捏肩膀捶捶背:“夫子最好了!”
尹洙回来,就见到太子谄媚地讨好范仲淹,只能:“……”
看来他要习惯的事还很多呢。
与夫子们出游后,曹暾不能厚此薄彼,也必须与三章等小伙伴们单独出游。
这次苏轼终于能出门了。
虽然苏洵懒散,不想出门,但让苏轼跟着曹暾一同玩耍,不用拘着性子。
苏洵此次殿试很有信心。等殿试发榜,他就要搬出曹家,自寻住处了。曹暾也要日日入宫读书。苏轼便不能如现在一样日日和曹暾等人一起玩耍。
后来几日,苏洵拜托曹佑照顾苏辙,让苏辙也一同出门。
如此十几日过去,三月二十二日,殿试发榜。
今科状元仍旧是历史中那位状元郎贾黯。苏洵乙科三甲,也算前列,能被直接授予官职,可惜没有被授予京官。
官员考制科,是回中央任官的最简捷也最难的途径。苏洵已经在准备制科考试,争取早日回到京城。
曹暾如之前他们所料,赐同进士出身,秘阁正字,无须点卯和干活,只用在秘阁读书。
皇帝读书之时,曹暾也要陪侍,如同皇帝伴读。
曹暾一看旨意,就知道宋仁宗想亲自教导他读书,不由翻了个白眼。
他对自己的未来不甚满意,但他的名声再次响彻京师,并且朝着外面扩散。
不多久,各地都知道有一位名为曹暾的神童,与当年晏殊一样厉害。曹暾还比晏殊小许多,看着似乎比晏殊还厉害了。
晏殊得知此事,都向曹暾写信,想与曹暾探讨诗词。
京中权贵也给曹暾寄来宴会的邀请,让曹暾来写诗词。
曹暾再次翻白眼。我写个屁的诗词,都拒了。
我还是个孩子,我不写诗词,我只想读书。
唉,怎么感觉比以前更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