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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穿宋后与语文天团为敌 > 第64章 火烧过了头

第64章 火烧过了头

    火烧过了头

    曹暾以自己年幼为借口, 拒绝了大部分宴请。

    他又以自己年幼为借口,告知众人他已经把有限的时间都用在了研读经义和史书上,实在是没有精力钻研诗词, 所以不太会写诗词, 也没有那么多人生阅历去写诗词。

    年龄小真是个不怕得罪人的好借口。

    晏殊写信赞扬曹暾的诚实, 然后要送曹暾家妓,让曹暾培养写词的灵感。

    曹暾得到晏殊的信后脑袋都快歪得贴肩膀了。

    虽然他现在虚岁六岁,实际上还是五岁幼儿园中班孩童, 还没到幼儿园大班呢。

    你给我送歌伎?你认真的?

    晏殊要赠送的歌伎比曹暾大不了多少岁,在七岁到十二岁之间,说正好可以和曹暾培养能写出诗词的感情。

    曹暾便更困惑了。

    他问范仲淹道:“夫子, 你们文人都这样?”

    以前家里也蓄养家妓的范仲淹板着脸撒谎:“就他这样!”

    士大夫家中蓄养家妓,尤其是采买幼童从小培养家妓很正常, 但尹洙使劲摇头:“谁和他一样?”

    曹暾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他知道士大夫家里蓄养家妓很正常, 大宋士大夫尤其喜爱豆蔻年华的少女,别说苏轼著名的“欲把西湖比西子”十二岁妾室王朝云,他的夫子范仲淹那句“年年忆着成离恨,祇托春风管句来”也有南宋人说不是在说政务,而是向朋友讨要豆蔻年华的歌妓小鬟。

    但他骨子里受的是现代人的教育, 一群大老爷们专爱玩弄十四岁以下没来癸水的女童,还是太超出他的接受度。

    曹暾严肃地对夫子和朋友们道:“我朝对士大夫极其优待, 准许士大夫强征百姓来家里做工,也准许士大夫在家里蓄养家妓。帏薄不修不再是士大夫的污点,纵情声色成了士大夫的真性情。我不管你们自己关着门在做什么, 但你们谁把这些事拿到我面前, 就算是夫子, 我也要赶出门!”

    尹洙不由扭头去看范仲淹。

    范希文, 你教的什么弟子?他居然威胁老师,太不尊师重道了。

    范仲淹欣慰道:“暾儿说得好。”

    尹洙:“……”虽然太子表现出不喜声色的高尚情操,但他威胁夫子还是不对啊!

    章衡哭笑不得:“一般人也不会像晏公那样,逢人就送家妓。”

    章楶眉头紧皱:“你才多少岁?他居然赠送你家妓,还让你学些风月本事,不担心移了你的性情?”

    章惇拍拍曹暾的脑袋:“我记住了。以后我邀请你赴宴,就我们喝我们的,不让歌伎来。”

    曹佑无奈极了:“惇七,你能不能少喝点?喝酒也不是好事,不要带坏暾儿。”

    章惇把气鼓鼓的曹暾抱起来,让曹暾正面对着曹佑道:“你看他性格多执拗啊,谁能带坏他?”

    曹佑把小侄儿抢回来放地上,道:“那也不行。”

    章惇不满道:“你真无趣。”

    曾经喝酒误事,但为了养侄儿戒酒多年的曹佑坚定道:“你自己喝没事,不准偷偷劝暾儿喝。”

    章惇冷哼:“知道啦知道啦。要是他自己爱喝,你可别阻止。”

    生完气的曹暾就有气无力了,蔫哒哒道:“我才不爱喝。就算少喝一点,我也不会像你一样抱着坛子当酒鬼。”

    章惇讪讪道:“我就一次,一次而已。其他时候都很节制!”

    苏洵因为要去外地任职,举家都要一同随行,便不急着在外面找房租住,仍旧住在曹家。

    就算对面是晏殊,苏洵也没忍住破口大骂。

    他都已经当官了,可不怕得罪晏殊不给他官做,当即以曹暾书法老师的身份,写信大骂晏殊教坏孩童。

    范仲淹没有直接给晏殊写信,而是给富弼写信。

    富弼虽然是晏殊的女婿,没少骂晏殊。相信这次富弼不会令自己失望。

    曹暾听范仲淹悄悄对他说,会写信让富弼去骂晏殊,他高兴地点点头。

    曹暾知道富弼常骂晏殊,但与妻子感情极好。想来他的妻子也是暗中支持他骂岳父,见不得家中兄弟跟着晏殊天天沉迷宴饮的。

    曹暾想起晏殊那位超级会写词的儿子晏几道。

    晏殊为儿子们留下了大笔钱财,晏几道不能守家,只能坐吃山空,晏殊一死就家道中落,真不该责怪晏殊提拔的人不肯施恩。晏几道当时是有恩荫官做的,如果不继续声色犬马,完全能维持体面的生活。

    晏殊养出的儿子,都与晏几道一样是风流词人,只有四儿子晏崇让进士及第,老老实实做官养家,被时人评为唯一“能守其家者”。

    晏殊的儿子从一出生就有恩荫官,官职比大部分进士所授予的官职高。晏殊一死,晏家便败落了,晏殊真该反省一下自己教导儿子的方式。

    “怪不得富先生老骂他,活该被骂。”曹暾嘀嘀咕咕,被恶心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拖着枕头去找小叔叔说闲话。

    被曹暾摇醒的曹佑叹着气给曹暾挪了个地,就象是在江南时一样,拍着曹暾的背哄曹暾睡觉,好一会儿才把曹暾哄睡着。

    曹暾睡醒之后仍旧恶心得不行。

    他思及自己已经完成第一目标,剩下的生活如何不看别人,只看宋仁宗将来还有没有其他儿子,便不惧怕得罪人。

    曹暾当即提笔,文思如泉涌,写了一篇散文骂晏殊送他家妓,说要让他学习写词的事。

    即使这在文人中是常有的事又如何?我曹暾才六岁!我这个年龄就是无敌的!

    而且就算士大夫重声色是常态,也没说不重声色的人反而变成品行不端了吧?

    你再会写词又如何,我写散文骂你!从今天开始,我曹暾就是北宋古文运动的先锋兵了!以后北宋古文运动几大家必有我曹暾的名!

    曹暾洋洋洒洒抒发一大堆情感,因他正出名着,文章很快就传遍了京城,被旅者带到了其他地方。

    范仲淹还写信给欧阳修、富弼、韩琦炫耀曹暾的美文,让他们帮曹暾多宣传宣传。

    不说欧阳修和韩琦知道晏殊可能是喝醉了脑子犯病做出的蠢事后有多震惊,富弼捶胸顿足,差点被老岳父气出病来。

    富弼再次拉着妻子的手,大骂妻子的老父亲。

    晏夫人叹气,道:“你想想我那几个兄弟,父亲真的是好意,他以为就该这么养孩子。”

    如果晏殊在自己面前,富弼都要和晏殊拼命了。

    还好太子天生性格端正,不好颜色。如果太子真的对女色好奇了,晏殊你罪大恶极!

    正在河南当知州的晏殊得知此事,愣了许久。

    他愤怒道:“我什么时候写信给曹暾,说要送给他家妓?!”

    他虽然常赠送家妓给友人,但那是朋友间的你来我往。他从来不送给不熟悉的人家妓,更何况对方还是个稚童!

    有个少年郎贴着墙角准备逃走。

    晏殊猛地一拍桌子:“晏几道?!”

    晏几道腿一软,跪了下去。

    写词温婉,但脾气暴躁的晏殊上前几步,一把拽着才九岁的晏几道的领子,把晏几道提起来:“你用我的印鉴写信?”

    晏几道对着手指:“我只是想交个朋友。”

    晏殊气得两眼发黑。

    晏几道是晏殊老来子,才华天赋与他最为相似,也是个神童,所以最受晏殊的疼宠。

    妻子更是将晏几道捧在掌心,半点委屈不肯让晏几道受。

    晏几道是幼子,以后不用他持家,且晏殊能让他以恩荫为官,便不怎么管晏几道。晏几道大致上的品德还是很端正的,除了自懂事起就喜欢颜色好看的女子,没有其他品德不端的地方。

    且晏几道喜欢颜色好看的女子,不是沉溺女色,而是真心与之交往,将其化作文兴而已。晏殊便不拘着晏几道,反正他养得起晏几道。

    谁知道晏几道居然给他捅出这么大的漏子?

    晏几道继续对手指:“我九岁,他六岁,我们差不多大嘛,我以为他和我差不多。”

    晏殊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曹家指望能从武转文,精心栽培的麒麟儿,谁和你一样啊?你大哥敢从小混迹女色,我早就打断他的狗腿了!

    偏偏晏殊还不能说这件事是儿子干的。

    一来他此刻狡辩,好像是把责任推卸给儿子;二来他已经年老,临近致仕,就算出些风流糊涂的名声,也不会降低皇帝对他的评价和致仕后的待遇,而晏几道还未出仕,担不起这场风波。

    晏殊便只能苦笑着认下此事,写信向曹暾道歉,说自己思虑不周,只是喝醉酒一时糊涂,待清醒时,信已经寄了出去,悔之晚矣。

    看到富弼写来大骂他的信,他也无言以对。

    曹暾怎么和富弼也有关系?富弼还自称是曹暾的夫子?

    唉,那富弼都教导过曹暾了,范希文是不是也……晏殊想起下落不明的范仲淹,心情沉郁。

    晏殊被逐出中央,外放知州,就是庆历君子们动的手。从政见上,晏殊和范仲淹可谓政敌。但范仲淹私下很尊重晏殊,常以门生自居;晏殊对范仲淹也气不起来,总会关心范仲淹的消息。

    比起也几乎与他反目的韩琦、富弼、欧阳修,晏殊对范仲淹的感情尤为复杂。

    都快致仕了,晏殊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聋作哑混过余生,保住家族的荫庇。富弼写信骂他,让他突然想起了范仲淹,心里忽然生出想要打听范仲淹消息的念头。

    晏殊相信,富弼一定知道范仲淹的下落。他便在给富弼写信,感叹自己教子无方时,也向富弼打听范仲淹的消息。

    他没有想要得知范仲淹的下落,只是托富弼将信寄给范仲淹。

    富弼拆信后,扭头对妻子道:“岳父说是晏几道干的。”

    晏夫人叹气:“是他能干出来的事。父亲再不好好管教几道,恐怕他长大后不能守家。”

    富弼心道,晏家几个大小舅子,他看着就没有一个能守家的。

    富弼给范仲淹写信,并把晏殊的信送了过去。

    范仲淹看了晏殊的信后,告诉曹暾道:“那荒唐事不是晏公做的,是他的儿子晏几道做的。”

    曹暾叉腰:“子不教,父之过。他该受这场罪!”

    范仲淹微笑颔首:“暾儿所言极是。”

    尹洙半倚在竹椅上,单手撑着脸叹气。

    范希文你能不能别总说“暾儿所言极是”?我听得都发怵了。

    尹洙对范仲淹已经完全没语言了。

    他对曹暾也没什么语言。

    每当他和曹暾的观点有什么不同,曹暾肯和自己辩论倒还算好了,更多时候曹暾会说“啊对对对,鲁夫子说得都对”。

    当他看不出曹暾的“啊对对对”是敷衍吗?只有苏洵那样迟钝的人才看不出来。

    可看出来了又如何?他还能对一个稚童做什么?撂挑子不干了吗?

    尹洙的脾气本来一点都不好。

    如果他脾气好,就不会在水洛城之争中命狄青率兵逮捕刘沪、董士廉,激起民怨。

    水洛城之争是庆历君子内部争斗。韩琦和尹洙反对修水洛城,范仲淹和刘沪属意修水洛城。

    当时皇帝先赞同范仲淹修城,韩琦进言后,又赞同韩琦和尹洙,下令已经修建了一半的水洛城不准再修了。刘沪拒绝听从朝廷的旨意,不肯停工。尹洙便按照律令命令狄青出兵逮捕刘沪,以军法处置抗旨不尊的刘沪和董士廉。

    刘沪深受当地羌族敬重。尹洙要以军法处置刘沪,激起当地羌族恐慌和愤怒,羌族立刻反叛,与宋军发生冲突。

    虽然朝廷和稀泥,各罚了刘沪和尹洙小小的一杯,狄青在欧阳修的谏言下没有受罚,但刘沪和尹洙都因这件事心气大伤。刘沪筑城结束后很快病死,尹洙也因此事在之后多次被清算。

    刘沪和尹洙本来都是很厉害的帅臣,因庆历君子内斗两败俱伤。

    尹洙想起这件事,心里就闷得慌。

    他被朝廷派到水洛城替代郑戬,就是皇帝让他制止修建水洛城。刘沪抗旨不从,他秉公处理,朝中怎么骂得像他挟私报复似的?

    尹洙又是后悔造成庆历新党的分裂,造成水洛城吏民冲突,又是憋屈。这件事反反复复折磨着他,比贬谪更让他心中煎熬,以至于他短短时间竟有油尽灯枯之相。

    尹洙这样激烈的性情,在曹暾那里半点不起作用。

    尹洙既不能撂挑子,也不能惩罚曹暾,还担心曹暾被他吼大声了真的会生病。

    皇帝子女近十个子女连续死亡,实在是太骇人,尹洙看着曹暾也和看着一株娇弱的花草似的,半点不敢妄动。

    他便只能把脸撇一边,眼不见心不烦了。

    尹洙不想招惹曹暾,曹暾却不放过尹洙。

    他跳到尹洙身边挤挤。尹洙面无表情地把曹暾提起来,放在膝头。

    曹暾道:“鲁夫子,我写信给晏几道,骂他一顿可好?”

    尹洙道:“你写什么?还嫌得罪晏殊不够?”

    范仲淹忍笑。尹洙直呼晏公的名字,心里也是气得惨了。即使知道那荒唐事是年岁不大的晏几道干的,尹洙也不能释怀。

    曹暾背靠着尹洙的怀抱,跷着脚道:“礼尚往来。”

    尹洙道:“行。反正也拿你无可奈何。私人信件而已,不被他人看到,其他人就以为你们已经和解。”

    曹暾咧嘴笑道:“好!”

    尹洙揉了揉曹暾的脑袋,看到范仲淹忍俊不禁的眼神,恶狠狠瞪了范仲淹一眼。

    范仲淹忙别过视线,不去看尹洙。

    曹暾说到做到,但没想好写什么。

    几乎日日过来,完全成了伴读的狄诤沉着脸道:“我来写。”

    曹暾乐道:“好啊好啊。”

    狄诤不仅帮曹暾写信骂了晏几道一顿,还以晏几道已经传出来的几首小令现填词,附在信纸后面。

    他年岁与晏几道相仿,正好让晏几道看到人外有人,别仗着自己才华横溢就胡来。

    狄诤虽然是两世为人,但并不认为自己在欺负晏几道。

    晏几道现在写的词,都没有收录在他之后的文集中。晏几道在晏殊去世,不能维持自己的奢侈生活后,写词水平突飞猛进。在那之前,只是偶然有一两首佳作。那种程度,自己在晏殊这个年龄时也能写,不过雕琢字句而已。

    晏几道如今年幼,但传出的诗词是攒了许久的佳作;自己不过在写信的时候随便现填一首,可没有认真和晏几道比较。

    他也不屑和除了填词一无是处的人比较。如果不是晏几道来招惹曹暾,他根本不会结交这样的人。

    狄诤用了以后韩维责备晏几道的话来为这封信作总结。

    晏几道你才华不错,但品德稍欠。希望你以多余的才华,补不足的品德,不要侮辱晏公的门风。

    狄诤略一停顿,又在信中写了晏殊诸多好话,将晏殊的政治成就挑拣能说的列举出来,来证明晏公的门风有多么优秀。他还夸赞晏殊简朴,看得曹暾眼皮子直抽搐。

    《宋史》中是有夸晏殊清俭,但除了最后夸的那一句,其他字句提及晏殊的生活,以及评价晏几道在晏殊生前生活奢华,就证明晏殊不是个清俭的人。不过晏殊也不是多爱奢靡的人,他只是生活配得上他的地位而已。

    狄诤检查了几遍自己为曹暾写好的信,递给曹暾:“抄一遍。”

    曹暾没好气道:“你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以前我乖巧的诤弟哪里去了?”

    狄诤无奈道:“你比我小,我什么时候成你诤弟了?”

    曹暾一边蘸墨抄写,一边嘀咕:“现在连语速都变快了。”

    狄诤信中对晏几道的评价,是之后韩维对晏几道的评价。狄诤真是半点不遮掩。

    也罢,狄诤吸引穿越者的注意力,自己藏在狄诤身后,如果穿越者是敌人,他就当幕后黑手。

    曹佑看了狄诤写的信,没什么反应。

    他一生都很忙碌,只最后被关入狱中那几月“清闲”了些,自然是没有余力去关心什么晏几道的生平,也不知道狄诤信中所言是是未来韩维回答晏几道的话。

    曹暾将信悄悄寄给晏殊,并添了几句,说自己不擅长诗词,但有和晏几道年纪差不多的友人擅长,并附赠狄诤、章惇和小叔叔的诗词,还让苏轼也献上一首最得意的作品,一并给晏几道寄了过去。

    晏殊看到曹暾的信,见他在信中一直夸赞自己,并说他之前的怒不可遏是因为偶像破灭,晏殊憋闷的心情稍缓。

    他又看了曹暾朋友的诗词,展颜大悦。

    晏殊把晏几道唤来,严肃道:“曹暾说得对,你不可再恃才胡来了,必须修养品德。”

    韩维说已经成年的晏几道不修品德,晏几道厌恶至极;但晏几道他亲爹拿着比他还年幼、与晏家也没什么瓜葛、还是他先招惹的曹暾的信骂晏几道,那晏几道就只能受着。

    这一次,连溺爱晏几道的亲娘都不站在晏几道这边。

    于是晏几道愉快的奢华纨绔生活就此终止,日日被晏殊逼着念他最厌恶的道学文章。整个人都被磋磨得像一朵被风霜打过的小白花,之后见到曹暾就犯怵,这是后话。

    在狄诤一封吹捧晏殊贬低晏几道的书信后,晏殊和曹暾又往来了几封书信,算是抹平了这场风波,双方和好了。

    不过晏殊身上的风波过去,曹暾那篇抨击如今士大夫大多帷幕不修的文章引来的风潮却没有消失,还愈演愈烈。

    因大宋对士大夫荣养太过,士大夫帷幕不修确实是常态。就说庆历新政倒台事件的导/火/索,便是苏舜钦用奏院卖废纸的钱请歌妓宴乐,被人弹劾监守自盗,导致当时赴宴者被一网打尽,庆历君子损失惨重。

    虽然苏舜钦确实很冤枉,因为用卖废纸的钱享乐乃是潜规则,历代官员都是这么做的。他只是因为党争被当了筏子。但也能证明,北宋官场常态如何。

    就是苏舜钦被弹劾,保守党也只是弹劾他挪用卖废纸的钱,没说他在公寮请来歌伎宴乐不对。

    许多有识之士都对士大夫糜烂的风气表示了愤慨。理学大兴,便是基于这样的社会背景。

    二程后来所提的“灭人欲”,在他们生前一直是对士大夫的道德规训,让那群士大夫别天天在雏妓的肚皮上流连忘返,稍稍管一管自己的下半身。

    至于他们死后,那他们的思想便轮不到他们自己争辩,走向了另一个令人厌恶的极端。

    如今二程还没长大,但厌恶士大夫那糜烂社会风气的人早就存在。

    曹暾这文章一吹风,批评社会风气的文章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苏洵也掺了一脚。

    他本就很擅长批评散文,很快就做出一篇曹暾的历史上没有,但在以后可能会成为背诵名篇的论戒色养性的散文。

    又一篇脍炙人口的名作登场,那舆论就止不住了。

    何况如今殿试刚过,大批学子还聚集在京城,有笔有闲的人塞满了大街小巷,他们正需要做些什么来抒发自己的情感。

    而北宋的文人,如果他们还没有进士登科,那是什么都敢说。

    苏辙在殿试上大骂宋仁宗?那可不是他脾气古怪,而是许多轻狂文人在批评皇帝时从来不手软。

    酸书生们言,士大夫生活作风糜烂的风气是谁带来的?那当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宋仁宗虽在后世名声好,在他活着的时候骂他的人可不少,尤其他好色差点暴毙的事,隔一段时间就会被人拉出来提一提。每年谏官上的奏章,都有规劝宋仁宗稍稍割舍后宫情爱。

    那尖酸刻薄的文人笔锋一转,便骂当今圣上私德不修,过于纵欲,不思修身养性,以至于子嗣不丰了。

    曹暾:“哦豁,完蛋。”

    曹暾没想到事态居然如此发展,仰头问范仲淹道:“我进秘阁读书时,会不会被陛下骂?”

    范仲淹微笑道:“你就当不知道。”

    尹洙冷哼道:“你不是常常说自己是六岁稚童,什么都不懂吗?”

    曹暾摸了摸应试结束后,终于养出了一丝丝肉肉的尖下巴:“对,我只是个六岁稚童,我懂什么?”

    这可怪不了我啊,我只是骂晏殊,和英明神武的皇帝一点关系都没有。

    如曹暾所料,赵祯对此反应确实挺大的。

    因为他才刚受谏官“面刺寡人”。

    赵祯以前也常因为后宫之事被谏官直言上谏,不过谏官大多落脚点都是关心他的身体。他虽然不喜,还能接受。

    后来他重赏后宫妃嫔和外戚,谏官说他恩赐太过,也说他是仁善的缘故。他也能听从。

    赵祯之前没有偏宠的嫔妃。张美人最初得宠的时候,他还宠着冯氏等其他嫔妃,提拔外戚也不止张美人一家的外戚。即使是去年,谏官还劝谏他别把已经送去了道观多年的尚美人接回宫。

    赵祯奖赏妃嫔,哪怕恩赐过厚,但恩赐时还是寻了由头,比如生育子女有功劳。

    张美人前几次晋升和受赏,赵祯也是以张美人孕育子女有功劳,没有无凭无据地赏赐。

    因赵祯心里有数,谏官的谏言便不会太激烈。

    但今年的赵祯,和往年不一样。张美人又养死了一个女儿,赵祯哪怕不罚,也不该赏赐。但他却一反常态,没有找任何理由,直接下旨晋封张美人之母安定郡君曹氏为清河郡夫人。

    今年的事情很多,公卿本来忙着扫除庆历新政的痕迹,没有太关注赵祯这一道旨意。

    可当京城的酸书生们把这件事提出来,骂赵祯上梁不正,朝中的士大夫才会下梁歪的时候,谏官们便不能视而不见了。

    于是谏言如雪花般飞入宫中,令赵祯很是懊恼。

    赵祯很清楚自己对张美人偏爱太过。

    张美人最初引起他的注意,是因宝和公主夭折,张美人自请从修媛降为美人的时候。

    那之前,张美人已经夭折了一位安寿公主。

    赵祯对宫里的女人为他生孩子死孩子已经麻木了。还是第一次有妃嫔为了夭折的女儿向他请求自降份位。

    在他看来,宫里的女人为他生孩子死孩子都是为了自己晋升,为了家族向他索要钱权。赵祯虽然喜爱宫中妃嫔的颜色,但心里很冷静,并不会真的对宫中妃嫔心生怜惜。

    张美人打破了他的认知。

    原来宫里也有人不是为了份位而为他生育子女,而是真心疼爱自己的孩子。为了给孩子祈福,她连份位都宁愿不要。

    自那以后,赵祯便对张美人更加上心。只要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上了心,他便能观察出那个女人更多可爱之处,感情便愈发深厚。

    赵祯对张美人宁愿自降份位也想保住的赵幼悟,便也生出了真正的父女慈爱之情,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看重子嗣。

    当赵幼悟夭折后,他心里的悲恸便十分深厚。面对憔悴的张美人,他便更加怜惜。

    也因如此,他第一次不因妃嫔有功,也要厚赏张美人,安抚张美人一颗慈母心。

    赵祯才刚刚下旨为张美人的母亲晋封,京城就传出了他好色误国的谣言。赵祯怎能不愤怒?

    他甚至怀疑,这件事是不是皇后授意曹家做的,不然怎么会如此巧合?

    赵祯将范仲淹召进宫,严厉询问此事。

    范仲淹颇有些无语。

    范仲淹一直看不惯赵祯在后宫的任性妄为。

    范仲淹是刘太后垂帘时,敢请求刘太后还政的人。陈执中在赵祯是宋真宗唯一活着的儿子的时候请求立赵祯为太子,这等锦上添花的事都让赵祯感激陈执中的忠诚,下“内降”任命陈执中为相。范仲淹因请求刘太后还政而被贬谪,这等雪中送炭之事,岂不更让赵祯惦记?

    但范仲淹刚回朝,就被赵祯贬去外地,其原因就是范仲淹反对赵祯废除郭皇后。

    如今范仲淹见赵祯又对曹皇后生怨,心里实在是不喜。他对赵祯所说张美人一颗慈母之心更不以为然。

    如果张美人自降份位是为了子女祈福,一颗慈母之心,那因为没有养活女儿,所以一直只愿意当个最低等的御侍,拒绝任何赏赐,出身更加高贵清白的冯氏,不是慈母之心更加惹人怜爱?

    他即使不常打探宫中之事,也知道冯氏因多次拒绝晋封和赏赐,已经被皇帝所厌弃。

    皇帝爱一个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好的;皇帝若不喜欢一个人,即使那个人做出了同样的事,他也只会变本加厉地不喜欢。

    面对皇帝的自欺欺人,范仲淹脑海里闪过曹暾瘦小的影子,忍下了直谏的冲动,道:“陛下,如果曹皇后真的想要提及此事,不会让郎君写文章。若陛下厌弃郎君,即使曹皇后在后宫权势再大又有何用?晏公的书信,臣都呈给陛下看过。”

    赵祯面色稍缓。

    晏殊那几封书信,他确实都看过。当他看的时候,那把火还没有烧到他的身上,他还很乐意看到曹暾写信骂晏殊。后来得知晏殊是被晏几道坑了,赵祯还笑了好一阵子。

    曹暾确实不是故意燃起这把火,但京中风声……

    赵祯毕竟不愚蠢。他虽然怒气上头,但范仲淹劝说后,他也冷静下来。

    如范仲淹所言,曹皇后即使要做什么,也不会牵涉到曹暾。而且赵祯其实心里明了,曹皇后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也从未在意他对后宫嫔妃任何偏爱。

    赵祯最不喜欢曹皇后的一点,就是曹皇后大度得不像个活生生的人,竟从她言行中找不到任何嫉妒软弱之举。他很明白,曹皇后并不在意他的宠爱。他虽然同样不喜曹皇后,但也对曹皇后的无礼如鲠在喉。

    对比曹皇后,会为了他嫉妒疯狂的郭皇后,倒显得有几分可爱了。

    “那朝中言论,只是因为曹家势大,他们阿谀奉承罢了。”赵祯道。

    范仲淹无语至极。

    曹家还势大?曹家被你削得只剩下一个曹琮,其余人身上连个职官都无。朝中人又不知道曹暾是太子,他们怎么可能阿谀奉承曹家?

    范仲淹看着赵祯的双眼,心里叹气。好吧,皇帝也知道他自己在找借口。

    经过这么多年的了解,范仲淹从中央退下,遮住双眼的那一片叶子也被挪开,更加了解这位年轻的帝王了。

    皇帝性格一直很执拗,不太听得进劝说,控制欲也很强。但他确实心怀百姓,重视江山社稷,所以他心里哪怕别扭不满,还是能按捺住脾气,在大部分朝中大事上认真倾听谏臣的意见。皇帝在朝政上的反复,也只是他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所以斟酌着更改措施,立足点还是为了江山社稷。

    因在朝堂上憋得狠了,皇帝在后宫这完全能被他掌控,且不会伤害江山社稷的事上,便很是独断专行,不能容忍别人指手画脚,甚至别人越是弹劾,他就越是执拗。

    范仲淹不认为皇帝对张美人真的有多深刻的爱情。

    如果真的深刻,张美人就不会还住在直舍中,也不会要等着一个不让皇帝背负好色之名的借口,才能晋升。

    皇帝寝宫的后殿住过曾经的刘美人,为何不能再住一个张美人?

    但群臣都反对皇帝偏宠张美人,恐怕之后皇帝对张美人的执念会越发深厚了。

    在皇帝眼中,张美人就是他皇权的象征,是他能随心所欲、不受谏臣控制的象征,是他脱离皇帝身份能自由呼吸的象征。恐怕张美人崛起之势,已经不可避免了。

    范仲淹心中忧虑,面上更加冷静。

    范仲淹试探道:“张美人孕育子女确实有功劳。公主夭折也不是她的错。陛下若真的怜惜张美人,以怜惜之名晋升张美人的份位,朝中肯定无人会不满。”

    赵祯犹豫了一会儿,道:“曹家势大,还是稍稍等等吧。”

    等什么?陛下你在等候什么时机?范仲淹心中越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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