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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与苏洵告别

    与苏洵告别

    章得象第一次主动联络范仲淹。

    范仲淹不上朝骂人, 他想上朝骂人了。

    最爱直言进谏的范仲淹,却阻止了章得象:“如果陛下因天灾而让郎君入宫,若天灾不能止当如何?恐有人会质疑郎君身份。既然郎君的身份已经被掩盖多年, 当他回宫时, 定要有了响亮名声, 任谁都能猜到他是太子,他再名正言顺地回宫。”

    章得象拍着大腿骂道:“陛下简直是糊涂!”

    见章得象都愿意为曹暾冒险了,范仲淹对章得象的态度缓和不少。

    不过他对反对他政见的人态度都不激烈, 章得象只是装糊涂,范仲淹本就对章得象没有恶感。

    范仲淹道:“陛下当初隐瞒郎君的身份,恐与当时宫中有一位与郎君同年出生的皇子有关。”

    章得象都致仕了, 关着门也不怕皇帝听见,便冷笑道:“依他的性格, 群臣强迫他娶的皇后所生的皇子, 是继承顺序最末次是吗?什么郭皇后曹皇后本身如何他根本不在乎,在乎的是皇后不是自己定的人选。他被迫立的皇后还能好命地有皇子,他真是快气死了。”

    范仲淹道:“陛下没有那么荒唐。”他心想,陛下倒不是很生气,只是感到老天都不站在自己那边, 有些憋屈。

    章得象冷哼一声,不再骂皇帝。

    他这辈子都忍住了, 连关上门都没骂过皇帝,没想到致仕后居然破例了。

    都是章衡、章楶和章惇的错。章惇只是个孩子,冲动些正常。章衡和章楶正该好好管一管了。

    章得象道:“既然没打算让郎君回宫, 那就不该让郎君继续出风头了。百姓已经知晓了曹暾的仁名, 接下来他可以低调些。”

    范仲淹叹气:“我不是不想让暾儿低调, 只是有暾儿出现, 百姓就表现得很安定。”

    章得象白了范仲淹一眼:“我知道你心疼受灾百姓,但事有轻重缓急,即使你不忍做比较,暾儿对于江山社稷,比京中灾民重要。我会带着章楶和章衡出面抚民。”

    范仲淹又叹了口气,起身对章得象作揖:“劳烦章相公了。”

    章得象忍不住笑了几声,摇着头道:“范相公,多礼了。”

    范仲淹听章得象居然和他开玩笑,忍俊不禁。

    两人都从宰执的位置上退了下来,相处时倒象是友人了。

    范仲淹和章得象都出手了,就连三章也翻不出浪花。曹暾成功回家躲懒。

    京城忙了十余日的救灾,皇帝和公卿终于有闲心安排新晋进士的工作。

    曹暾要入宫了,而苏洵即将离开。

    他很不舍地收拾行李。

    曹佑道:“叔祖父会把你的院子留下来,待你回到京城,可以在这里住到租到心仪的房子为止。”

    苏洵笑了笑,道:“那时我就要给你家付租金了。”

    曹佑笑着拍了拍身旁的曹暾的脑袋:“到时你再给暾儿当夫子抵租金吧。”

    苏洵脸上笑容淡去,略有些忧愁道:“我走之后,谁教暾儿写字?我看鲁夫子也不太会教孩子。”

    那鲁夫子真是暴躁啊。他哪是教孩子啊?他来当夫子,是奔着和暾儿吵架去的吧?

    苏洵在地震时出门走亲访友,就是和鲁夫子不和,出门散心。

    曹佑道:“书法一道,暾儿已经上路,便可以自己走了。”

    苏洵摇头:“还是再选个夫子吧。朱夫子私事忙碌,最近常常不在家;鲁夫子又过于暴躁。我看暾儿得再多选几个夫子。”

    “呵?我还教不了一个稚童?”说到鲁夫子和朱夫子,鲁夫子和朱夫子便到了。

    虽然苏洵和尹洙性格不合,脾气都暴躁,见面和针尖对麦芒似的,苏洵即将离开,尹洙还是抽出空来送别。

    苏洵没好气道:“你问问暾儿,你教不教得了?”

    曹暾眨了眨眼睛。你们两位吵架,带我干什么?我很无辜好吗?

    尹洙冷哼了一声,道:“暾儿即将入宫读书,无须太多夫子私下教导。”

    苏洵仍旧忧心:“暾儿去宫里只能自己读书,同僚可不会教暾儿读书习字。”

    尹洙道:“会有的。”陛下的字很好,他估计会亲手教导暾儿写字。

    即使陛下对暾儿有些别扭,但对于唯一的皇子,陛下还是会尽力养得和他自己亲密,亲自培养。

    苏洵叹气:“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但是千万别再来个和你一样,和稚童吵架的夫子。”

    尹洙怒气上脸:“难道不该让暾儿反省吗?谁家弟子会和夫子吵架!”

    苏洵也生气道:“暾儿根本没和你吵架!当你们意见不统一时,暾儿一直都说你说得对!你还不依不饶!”

    尹洙道:“他那是阴阳怪气!”

    苏洵道:“明明是你心胸狭隘!”

    曹暾退一步,退两步,退到范仲淹身边。

    范仲淹乐呵呵地拈须旁观尹洙和苏洵吵架。曹佑手足无措地劝架。

    苏轼拉着弟弟来找曹暾玩。

    曹暾蹑手蹑脚地离开。

    虽然他平日里不爱在三章和二狄不来的时候和苏家兄弟玩耍,但今日例外。

    无辜的他,可不能卷入两位夫子的骂战了。

    “唉,我们才结识没多久,就要分开了。”苏轼情绪低落,眼眶都红了。

    苏辙虽然不常和曹暾等人玩耍,但也跟着苏轼红了眼眶,嘴里说着舍不得曹暾。

    曹暾纳闷。苏轼就罢了,自己和苏辙很熟吗?你眼眶红个头啊。

    “多写信。”苏轼拉着曹暾的衣袖道,“你不要忘记我。”

    曹暾没把袖子从苏轼的手中扯出来。

    他眼眸颤动了几下,耷拉着的眼皮子完全张开,认真地道:“苏二郎,别忘记我们短暂的相处时光。”

    苏轼忙道:“我当然不会!”

    曹暾笑了笑,沉默以对。

    苏轼自然不会忘记童年玩伴,但他说的别忘记的,不是苏轼和他们之间的友谊。

    他只是想让苏轼记住与他们相处时,他们那些关于天下和百姓的讨论,记住他们曾经在京城搅动的风云。

    如果自己能当上皇帝,苏轼不会因文字狱入狱——他如果对苏轼不满,私下亲手揍苏轼一顿就成。

    但他希望将来朝堂上,也有苏轼的一席之地,而不是让苏轼遍天下去发掘当地美食,为后世振兴地方旅游美食业做贡献。

    唔,这么一听,似乎也挺好的?

    曹暾不纠结了。

    比起在大宋发光发热,苏轼明显周游全国当旅游美食博主,对后世的好处更大嘛。

    曹暾笑眯眯地将自己的袖子从苏轼手中扯出来,道:“没了我们提醒你,你也要注意不要逞口舌。虽然朝中许多文人为了能当官,经常故意以不存在的言论进谏。我想以你的才华,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也能被重用。”

    苏轼挺起胸脯:“那当然了!我最看不起哗众取宠的人!”

    曹暾颔首,转头对苏辙道:“我叮嘱你兄长的话,也是提醒你的话。”

    苏辙明明年龄比曹暾大,却象是曹暾的弟弟般乖巧。他懵懵懂懂点头:“我记住了。”

    苏洵和尹洙终于吵完了,两人正在讨论苏洵新写的文章。

    曹暾竖着耳朵一听,咦?《六国论》这时候就开始打草稿了吗?我去瞅瞅!

    曹暾抛下还对他依依不舍的二苏兄弟,忙去看苏洵的《六国论》初稿。

    尹洙指着苏洵的鼻子骂粗口:“你懂个屁!难道是庆历君子想贿赂西夏吗?难道庆历君子不知道贿赂西夏不是长久之策吗?我们只是打不过!无奈之举!”

    曹暾面色一僵,默然地转头看向范仲淹。

    哦豁,夫子的脸色有点难看哦。

    曹佑又在那手足无措地试图阻止尹洙再“自曝其短”。

    我们庆历君子不是贿赂西夏,是打不过,打不过,打不过!

    啊,尹先生,我求求你别说了,苏明允都快要为你侮辱庆历君子举起拳头了。

    “扑哧。”曹暾实在没忍住,双手捂住嘴。

    苏洵和尹洙的注意力转移到曹暾身上。

    曹暾又往范仲淹身后一躲。

    尹洙把曹暾从范仲淹身后提溜出来,骂道:“躲什么?你来评评这篇全是废话的文章!”

    曹暾无语。

    好吧,虽然后世文人对苏洵的《六国论》评价很高,但真正掌握军事的人,都是同样的评价。

    现代一位著名军事家也是这么评价苏洵,“空话连篇”。

    他想着那位军事家的言论,道:“此文讽刺求和,确实振聋发聩,但确实没有实际作用,如同与人对骂,只说观点,而朝中最不缺的就是观点,缺的是如何操作。不过时人的策论多是如此,言之有物者少之又少。苏夫子还未为官,能有观点就不错了,鲁夫子不必要求过高。”

    尹洙被曹暾捧高兴了,嗤笑道:“你就该去西北当一当地方官,就知道你有多浅薄。”

    苏洵跟着嗤笑道:“等我有机会,我一定去!”

    他对着曹暾的语气缓和不少,温和地问道:“暾儿还有何见解?六国如果能联合起来,秦国是不是就不容易灭六国了?”

    曹暾摇头:“六国是六个国家,他们彼此利益就不同,不可能合为一体。我听过一位很厉害的将帅曾言,‘凡势强力敌之联军,罕有成功者’。”

    尹洙一言击中关键:“群龙联合,谁为首?谁愿意别人为首?既无龙首,不过是一盘散沙,说不定合还不如不合。”

    苏洵闻言,长长喟叹:“我这文不想写了。”

    范仲淹安慰道:“还是该写,观点是对的。如今许多人因为我大宋军事暂时疲敝,生出求和之心,却不知道那和平,不是求就能求来的。”

    苏洵被安抚住了,重新振作:“那我再改一改,多骂几句,骂难听些!”

    范仲淹忍笑:“好。”

    苏洵把曹暾抱起来,用胡子蹭蹭曹暾的脸:“暾儿真厉害,不愧是将门虎子。”

    曹暾把苏洵的脸推开,道:“苏夫子想要主战,除了练兵,还要考虑更重要的一点,后勤。苏夫子,你可要想好了,如果西北战事再起,赋税徭役最重的便是蜀地。”

    苏洵愣住,然后苦笑道:“我知道。我多年宦游,亲眼见过蜀地的百姓因宋夏战事家破人亡。正因如此,我才主战啊。”

    他顿了顿,神情灰暗道:“如朱夫子所言,边境的和平不是求来的。如果不彻底解决西夏争端,西夏每入侵一次,蜀地的百姓就要苦一次。只有彻底拔除西夏这颗毒瘤,蜀地的百姓才能彻底松口气,不再惴惴不安。”

    曹暾道:“那之后的蜀地百姓可能会轻松许多年,但服徭役的那代百姓呢?”

    范仲淹和尹洙都惊讶地看向曹暾。

    曹佑也看向被苏洵抱在怀里的曹暾。他脸上的神情如退潮般褪去,潮水却在他的眼底汹涌,却又被眼眸牢牢锁住,不漏出一星半点。

    苏洵愣住。

    半晌,他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敢想。”

    曹佑问道:“暾儿,你如何想?”

    范仲淹和尹洙都没觉察到,他们已经屏住了呼吸。

    曹暾本来只是提醒苏洵,别脑袋一热就支持主战,结果发现主战会伤害蜀地的利益时又后悔不已,来回横跳,当下一个……当另一个苏辙。

    没想到,回旋镖被扔了回来,还是他最亲爱的小叔叔扔的。

    曹暾不满地瞪了曹佑一眼。

    曹佑看出曹暾眼里的气愤,失笑道:“不想说,就不说吧。”

    曹暾撇了撇嘴,道:“有什么不说的?若有能将,能打,就牺牲当代;若不能打,就积攒力量,忍着恶心求和当乌龟,寄希望于下一代。祖先就是要为先,自己实在做不到了,才会指望子孙比自己厉害,去承担自己担不住的责任。”

    他当皇帝的时候,西夏要入侵,辽国也不老实,南边还有交趾虎视眈眈,是他想苟就能苟住的吗?

    他的目标是当命长一点的宋哲宗,有打进来的就打出去,只是自己不想、也没本事太厉害,当不了振兴大宋的千古明君,救不了已经积重难返的大宋。

    可他没想过当徽钦二宗,谢谢。

    “自己……承担责任吗?”苏洵若有所悟,眼神仍旧很迷茫,但迷茫之中,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点微小的变化,曹暾读不出来,范仲淹能读出来。

    他擅长识人,推举将相人才无数,几乎没有看错过眼。

    他能看出来,苏洵如果能走出迷茫,或许将来又是一位将相了。

    宋朝不缺将相,只是将相们都各有主见,常常力使不到一处去。宋朝缺的,是与将相一般有才华、有决断的君王。

    没有人掌握缰绳,纵然拉车的马再是神骏,马车也跑不快、跑不稳。

    暾儿长大后,会变成能凭借自己的意识,牢牢拉住缰绳,让所有骏马都往一处跑的君王吗?

    三岁看老,他能看着现在的曹暾,看到未来的明君吗?

    苏洵离开前的一夜,好几人都失眠了。

    曹佑也失眠了。

    曹暾失眠了能去骚扰小叔叔,小叔叔总不能来打扰年幼侄儿的睡眠?

    他无奈,只能披着衣服走出院落,在月光下驻足,仰望明月。

    明月照耀古今人,前世今生的他也沐浴在同一轮明月下。

    前世种种,在曹佑已经接受此生后,时隔多年,再次在心底翻腾。

    曹佑前世一生大部分时候都很顺利。

    去掉最后几个月,他与君王堪称明君名将的鱼水典范。君王对他信任纵容,恩情到他下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清。

    因为死得太快,纵然他心里有岩浆般的痛苦,但那痛苦没有折磨他太长时间,没能为他今生烙下太过绝望的痕迹。再加上他还有一个脆弱的小侄儿要养,没空多思。

    如今再次想起来,前世种种更加遥远,只有那遗憾深入骨髓,纵然剥皮拆骨也难以拔出。

    比起恨意,比起愤怒,比起失望,他最终留给今生的,只是遗憾。

    曹佑披着衣服站在一池潭水前。

    微风轻抚水面,吹皱一池银纱。

    他轻轻拍着亭子的栏杆,小声吟诵:“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今生若弦断,可有人会听?

    屋内,曹暾手脚都伸出了被子,四仰八叉呼呼大睡,错过了拆穿小叔叔身份的绝佳机会。

    一觉睡醒,苏洵该离京了。

    二狄和三章都早早来为苏洵送别。

    张载摘了柳枝,赠送给苏洵。

    苏洵见着一众友人,哽咽道:“洵将别离了,保重。”

    “明允,保重。”

    一众大小友人抱拳作揖,送别客船离开岸边。

    苏洵哽咽的时候,岸上也有人在落泪。

    曹暾没落泪。

    他思索着以苏洵的本事,恐怕没几年就要回京,你们哭个啥啊。

    他东张西望,困惑地在送别的人中发现了许久不见的程颐。

    等等,程颐怎么混了进来,还哭得情真意切?

    见曹暾困惑地看向程颐,曹佑压低声音为曹暾解惑:“程颐向明允求亲,已经初步定下。正好明允在河南府为官,恐怕到了地方就会定下。”

    曹暾瞪大了眼睛。谁?和谁求亲?

    曹暾不敢置信地看向客船。

    这次送别,一直躲着不见人的程夫人和苏八娘也戴着纱帽与众人告别。

    曹暾这才发现,苏八娘的手挥舞得特别起劲,一看就是在岸边有她在意的人。

    啊,不是,这配对是不是有点离谱?虽然程颐年纪的确和苏八娘差不多,又常在向张载学习的时候,向苏洵讨教学问,知道苏八娘也正常,但这配对是不是有点离谱啊?

    曹暾怜惜苏八娘,但他不可能插手苏八娘的婚姻,就只是督促苏洵上进。

    苏洵很爱苏八娘,他已经吃过亏,下一次找人家肯定会擦亮眼睛。只要他有本事,苏八娘的未来就不会差。

    其实如果历史中的苏洵若是已经当官,或者苏轼和苏辙已经当官,程家也不敢太作贱苏八娘。

    但曹暾虽然没能插手,暗自还是想过苏八娘能不能在自己小伙伴中找一个靠谱的。

    他的小伙伴中,似乎没有在历史中留下苛待妻子恶名之人,在封建社会,都算得上良配。

    他脑补过小叔叔。

    但小叔叔只把自己当长辈,苏八娘偶尔出现,也以晚辈礼对待小叔叔。

    唉,小叔叔,木头。

    他又琢磨章惇会不会和苏轼成为一家人。

    但章惇一来,就只知道折腾他,根本没注意苏轼还有个姐姐,完全是孩童脾气。

    唉,惇七,木头。

    他还想过狄咏也不错。他不知道历史中狄咏的婚姻情况如何,但狄咏长得帅啊。说不得苏八娘多瞅几眼,就看上狄咏的脸了。

    可苏八娘几乎不和狄家人相处。连狄诤那个小孩,苏八娘都会避开。

    她似乎不太愿意接触狄家人。

    曹暾明白了,虽然苏洵可能不“歧视”狄青是底层兵卒出身,但程夫人肯定不愿意女儿嫁给面有刺青的将领之家,认为他们家的家风肯定不会太好。

    但为什么是程颐啊!

    因后世程朱理学实在是太要命,曹暾怎么想又来个程家,肯定不是良配。

    他满脑子八卦,连离别之情都淡了。

    苏轼和苏辙在船头号啕大哭,曹暾却一滴眼泪都没流,终究还是错付了。

    回去后,曹暾缠着曹佑询问:“为什么我不知道!”

    曹佑十分无奈,道:“你还是幼童,明允怎会和你说女儿婚事?”

    曹暾踩在小叔叔的腿上,双手按住小叔叔的肩膀摇晃:“但他肯定和你说了,快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曹佑护住身体摇摇晃晃的曹暾,“明允认为程颐家礼数严格,是个好人家,不会与上一个亲家那样无礼。”

    曹佑为曹暾解释苏洵的想法,听得曹暾面色复杂极了。

    程颐最先并不认识苏八娘,而是与程夫人结识。

    他在等待苏洵的时候,程夫人前来招呼。程夫人发现程颐与自己同姓氏后,哪怕一直避开众人,也不由将对娘家的复杂情感移情到程颐身上,对程颐多照顾了几分。

    正好程颐跟随长辈来京城求学,并无女性长辈随同,所以生活上有点粗糙。程夫人一不忍二不忍,两人相处仿佛亲戚了。

    苏洵又是个爱夸赞自己夫人的好丈夫,程颐听了许多程夫人以前独自教养儿女的事迹,回去后就向长辈感慨。

    程颐的长辈得知此事后,对程颐口中的程夫人很是赞赏,认为程夫人教导出的女儿一定不会差。

    正好程颐在相看人家,虽然父母有意在姻亲中为程颐择取佳配,但文人有时候挺讲究姻缘天定。程颐正好与程夫人关系融洽,苏洵初次授官又是在程颐老家,苏家正好还有一个正在寻找婚配的女儿,岂不是恰好?

    至于苏八娘曾经与他人退婚,这别说在大宋不算什么,在恪守礼数的程家,他们对是非黑白看得很重。男子因嫌弃女子家境悔婚,当是男子的错。女子娘家弱势,还能把此事办得十分周到,没有损害两家名声,更显得苏家是懂事理的人。

    程家长辈便请苏洵喝酒,委婉地提了此事。

    苏洵了解程家后,回家与程夫人商量,这次还带上了苏八娘,希望苏八娘也去选一选程颐的性情。

    苏八娘一听程家恪守礼数,是儒学大家,就鼓着勇气想要争取这段婚姻。

    曹暾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好吧,一代学问的流行,总有它的时代背景。

    二程的理学,要求士大夫遵守礼数,不要纵情享乐,于是程家便少有置家妓者,也不喜欢去青楼瓦舍听曲;

    二程的家学很讲究上下尊卑,要求家中每一个人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于是程家便少有欺辱发妻者;

    二程是儒家思想中典型的忽视女性的经济地位,所以不贪图女子丰厚的嫁妆;

    二程又认死理,天天拿着圣贤书比照,因此他们若是夫妻不合,便会老老实实走程序和离,认为这才是符合儒生的名声。哪怕家中女子嫁人后过得不好,程家人也会全力支持家中女眷和离。

    程颐竭力帮助侄女和离,确实在史书中记载过。

    宋朝的士大夫纵情声色,礼乐败坏,看重利益。二程认为这样大宋会亡国,便提出了理学。

    这样的理学在后世束缚得人喘不过气,不知道坑死了多少无辜女子。可在此时,重视礼数的程家,在苏八娘看来,竟是能救命的人家。

    她本身就很贤惠大度。只要她循规蹈矩不出错,就不担心会被夫家折辱。

    她从未想过什么爱情,只是想当一个合格的主母,只是希望自己若能成为合格的主母,全家人便会尊敬她这个主母。

    “我知道你想让苏八娘和曹家、章家牵线,苏明允也看了出来。”曹佑点了点曹暾的额头,把曹暾点得脑袋后仰,“但他已经吃过一次门不当户不对的亏,万不可能让苏八娘上嫁高门大族。若是苏八娘又吃了亏,他权势太弱,不能为苏八娘讨回公道。即使是他认识的友人,他也不放心。”

    曹佑没说狄家。

    狄家的出身实在是太粗鲁了一些,书香门第若有选择,狄家永远不是第一佳婿候选。

    就是曹家这样常与武勋人家联姻的大族,哪怕狄青的官职已经升到了与曹琮同等的位置,曹家也不会将狄家纳入姻亲考虑。

    狄青的出身实在是太低了,脸上还有刺字。哪怕不看门第,他们也会担心狄家的家风。

    曹暾坐到曹佑腿上,背靠着曹佑,傻傻地道:“礼数严格,居然对女子是保护了?”

    曹佑揉了揉曹暾的脑袋:“确实是保护。”

    曹暾又发了一会儿呆,使劲晃脑袋,把脑子里明清理学甩了出去。

    罢了,两宋理学和明清理学也不是一回事。是他对程颐带了偏见。

    听小叔叔这么一说,如果苏八娘是程夫人那样的性格,恐怕真的与程颐合得来。

    他见程颐哭得满脸眼泪,苏八娘挥手的姿态也不太矜持,或许他们已经有了感情了。

    就算没有感情,以程颐对理学的坚持,也会按照对待妻子的礼数来对待苏八娘。遭遇过打击的苏家认为,这就已经很难得了。

    “小叔叔,你想选怎样的妻子?”曹暾浮想联翩。

    曹佑笑着道:“匈奴未灭,无以家为。”

    曹暾无语。

    小叔叔口中的匈奴,是西夏呢,还是辽国呢?别是蒙古吧?

    那小叔叔得打一辈子光棍了。曹暾嫌弃地从曹佑怀里跳下来,去书房找书看了。

    趁着章惇还没从友人离开的离愁别绪中脱离,他要好好悠闲几日。

    可惜,曹暾忘记了一件事。

    苏洵都去外地当官了,他也要当官了。

    即使皇帝没让曹暾按时点卯,但第一天去秘阁,曹琮还是按照正常上班时间,天不亮就把曹暾从被窝里挖起来穿衣服洗漱。

    曹暾迷迷糊糊地被摆弄来摆弄去,喝粥的时候差点把粥喂进鼻子里。

    曹佑向来闻鸡起舞,作息很规律,能送曹暾去上班。

    他见曹暾快要把粥往衣服上浇,忙把曹暾面前的粥拿开,递给曹暾一个白面馒头。

    曹暾捧着馒头,窸窸窣窣,目光呆滞。

    同样早起送曹暾上班的范仲淹和尹洙又是好笑,又是怜惜。

    对稚童而言,这个时间起床还是太早了,对身体不好。就去个几日,他们便向皇帝讨要一封旨意,光明正大地让曹暾偷懒。

    这几日,让暾儿劳累了。

    曹暾上了马车都没回过神,下马车的时候手中还捧着已经凉透了的馒头。

    张茂则又向皇帝争取了接送曹暾的差事。

    他见曹暾居然捧着冷透了的馒头,眼泪不由流了出来:“郎君早膳就吃这个?”

    曹暾愣了愣,傻乎乎地把啃了一半的馒头递过去:“你饿了吗?要吃吗?”

    张茂则哭着道:“仆不吃,郎君也别吃。入了宫,仆给郎君拿糕点。”

    “糕点太甜,还是馒头好吃。”曹暾见张茂则,便继续迷迷糊糊地啃馒头。

    他仍旧神游天外,在半梦半醒中。

    曹佑担忧无比,却不能送曹暾入宫,只能祈求地看向曹琮。

    曹琮早就征求了皇帝的同意,今日先送曹暾上班,再回到自己的岗位。

    曹琮抱起曹暾,迈上宫中阶梯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虽然曹琮立刻站稳,但曹暾吓得手中馒头都掉了。

    他忙从叔祖父怀里跳下来,先捡起馒头拍了拍,然后关切道:“叔祖父?怎么了?”

    曹琮摇头,微笑道:“昨夜太担心你,没睡好而已。”

    张茂则忙道:“我来抱郎君!”

    “清晨无太阳,我自己走吧。”曹暾完全清醒了,他将馒头揣进怀里,道,“叔祖父赶紧让御医瞧瞧,我能自己去。”

    “真的没事。我送你去。你第一次去秘阁,我不送你,不安心。”曹琮伸手牵住曹暾的手。

    武人的手很粗糙,曹暾的小手被曹琮的手握在掌心,很有安全感。

    曹暾仰头道:“真的没事?”

    曹琮点头,微笑着牵着曹暾去上班。

    如他所说,他之后的步子都走得稳稳当当,身形再无半点摇晃。

    曹暾便安心了。

    张茂则跟在两人身后,抱怨曹琮道:“曹马帅,你怎么能让郎君早膳只吃馒头?”

    曹琮笑道:“他可不是早膳只吃了馒头,而是太困,没吃多少早膳,还一直捧着这个馒头不放手。”

    曹暾挠挠头:“我没睡醒。”

    张茂则松了口气,笑道:“郎君年幼,进秘阁后趴着小睡一会儿也没关系。郎君若是饿了渴了。陛下专门遣了仆照顾郎君,今日郎君若是渴了饿了,可要及时和仆说。”

    曹暾忙道:“下官客气了,在下不敢。”

    于是张茂则一口一个“仆”,曹暾一口一个“下官”,两人自己客气自己的,一路上聊得也算融洽。

    曹琮忍俊不禁。

    秘阁在崇文院里。崇文院在外廷东侧,进了宫城左掖门,抬头第一个见到的就崇文院的大门。曹暾没走几步路,就到了上班地点。

    曹琮将曹暾送到秘阁时,秘阁已经有官吏在点卯。

    因皇帝提前派人告知秘阁众官吏曹暾年纪幼小,不用点卯,估计下午才会来,所以他们都没想到曹暾能准时来上班。

    曹琮牵着曹暾的手,一一拜访秘阁大小官吏,请求他们照顾自家侄孙。

    在秘阁当值的大小官吏都受宠若惊,感慨曹琮对曹暾的疼爱。

    “听前辈的话,好好读书。”曹琮拍了拍曹暾的小脑袋,并从他怀里搜走了啃了一路都没啃到一半的冷馒头,“饿了吃糕点,馒头没收。”

    曹暾噘嘴:“我不喜欢吃糕点,就喜欢啃馒头。”我家结实的老面馒头越嚼越香,不爱吃太甜的食物。

    曹琮笑道:“你就当替你叔祖父的名声着想,且忍一忍,我可不想背上苛待孙儿的恶名。”

    众人闻言,都失笑。

    “我听着里面欢笑声,就知道暾儿来了。”门外有人朗声笑道。

    曹琮和曹暾叔祖孙二人同时回头,同时瞪眼。

    这谁……夏竦?

    叔祖孙二人面面相觑。

    曹琮:我侄孙儿和夏竦很熟?

    曹暾:我不知道啊!

    夏竦微笑着对曹琮道:“曹玉璋,你放心将暾儿交给我,且去当值吧。你今日不是还要出城剿匪?”

    曹琮虽然满头雾水,但见夏竦确实带着善意,便向夏竦道谢:“谢夏枢密使照顾暾儿。”

    曹暾也赶紧道:“谢夏枢密使照顾。”

    枢密院和崇文院不在一条道上,夏竦绕道来崇文院干什么?

    夏竦一听二人称呼,心里就十分满意。

    他来这里,还真的只是照顾曹暾。

    夏竦入宫门时,瞧见曹家的马车停在宫门口,就猜到曹琮提前带曹暾来熟悉环境了。

    他喜爱曹暾,便以宰执身份来为曹暾打点打点,命秘阁当值的官吏多照顾曹暾而已。

    曹琮确有政务在身,不能待太久,便忐忑不安地将曹暾交给了夏竦。

    他给张茂则使了一个眼色。

    张茂则对他轻轻颔首。

    曹琮才放心离开。

    离开宫门后,曹琮立刻上马,赶往城外与禁军会合。

    五月京城地震,城里虽然赈济及时,但城郊诸多地方受灾,尤其是附近从京东路来的流民雪上加霜,无忧生计,所以京郊匪患众多。

    禁军三大统帅,步帅狄青守宫城,殿帅李昭亮护京城,马帅曹琮便要出城剿匪了。

    自京中地震以来,曹琮先忙着救灾,后忙着剿匪,还要安抚禁军中受灾的兵卒,几乎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

    遭遇流匪时,他甚至几日不能合眼,担忧耽误军情。

    离开城门时,曹琮眼前又恍惚了一下,拉紧缰绳才稳住身体。

    他想,等剿匪结束,自己该向皇帝请个假,好好休息几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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