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很热闹
赵祯没有告知狄诤。
赵祯虽看重狄诤, 但狄诤还小,他无须和狄诤商议。
其实就是狄青在,赵祯也不会和狄青商议。
皇帝为太子选妃, 直接下诏即可, 何须知会臣子?
妃嫔、宫女采选, 难道还要对方同意不成?何况将狄家女选为太子妃这样荣耀的事,狄家只会感恩戴德。
目前知道此事的,只有范仲淹和曹儛。
曹儛正有条不紊地推行择选太子妃的流程, 群臣都以为皇帝会在勋贵中为赵暾择选太子妃。
范仲淹连夏竦都没有告知,悄悄告诉了狄诤,让狄诤做好心理准备。
狄诤脑海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自己需要做好怎样的准备。
皇权重压之下,他除了沉默地等待结局, 还能如何准备?
狄诤不敢写信告知父亲。
父亲恐怕难以窥见这次太子妃择选背后的刀光剑影。他不敢在书信中说明白。等靴子落地时, 他会亲自去告知父亲。
狄诤能看出赵祯的想法。
狄家门第太浅。若是自己的女儿或孙女,还能奢望一下太子妃的位置。父亲却是行伍出身,还受过刺配。他的女儿,不符合太子妃甄选的标准。按照常理,陛下若执意为太子选择狄家女为太子妃, 太子一定会膈应。
这不仅仅是膈应狄家的门第,更是担忧狄家是否为了太子妃的位置, 已经完全投向陛下。
至少满朝文武都会认为,狄家为了自家女儿能成为太子妃,为了家族能更进一步, 与陛下共同谋划此事。
无论狄家如何想, 狄家必须因为陛下的超规格提拔而感激涕零。狄家女便是太子枕边的眼线。
狄诤想了许多, 越想越焦虑。
狄家好不容易凭借战功获得了朝臣和百姓的认可, 逐渐就能从新贵变成勋贵,却因为陛下需要一个心腹来监视太子,他们不想成为外戚也要成为外戚。
他那妹妹样貌性情才干样样拔尖,在哪家当家做主都能过得有滋有味。他和父亲也无惧任何亲家权势,能护得住妹妹。
就因为陛下的一意孤行,天底下人人都要骂妹妹不配这场婚姻。
即使妹妹也不甘不愿,谁会在意她的心声?
狄诤想起曹皇后。
有人叹息曹皇后不是皇帝自愿选择,所以不受皇帝喜爱。可有谁给过曹皇后、给曹家选择?
狄诤前世与亲人没有太多缘分。他父母早亡,被爷爷带大,近亲几乎断绝。
这一世他在热闹温馨的家庭长大,父母兄妹皆极为爱护他。
狄诤不能接受新生,将自己内心封闭的那几年,家人不厌其烦地照顾他,保护他。他没有受到过任何伤害。
联想到曹皇后的遭遇,联想到父亲在历史中的结局,狄诤即使知道赵暾不被凡俗常理约束,也苦闷难安。
不由地,他钻进牛角尖,有些出不来了。
还好赵暾回来了。
狄诤坐在床沿上,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赵暾安静地为狄诤拍背。
唉,狄诤焦虑得抑郁症都复发了。还好自己回来得早。
赵暾给狄诤倒了一杯水:“好些了?”
狄诤将水一饮而尽,点头:“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还以为我掩饰得很好。”
赵暾:“我眼神好。”他前世当辅导员的时候练出的眼神。
狄诤笑了笑,仰面躺下,怔怔地看着房梁。
赵暾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妹妹是什么样的性格?”
狄诤无语地看着赵暾。
赵暾不知廉耻地看回去。
在他看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盲婚哑嫁,和后世相亲差不多,都是两个陌生人凑一起。
区别只在于前者直接嫁娶,后者还要培养感情,培养不出来能告吹。
既然他的妻子大概率是狄诤的妹妹,那他肯定要从现在就了解。
一生一世一双人又不是两个人在一起互相折磨,他会很认真地和妻子培养感情。
狄诤叹了口气,脸上带了几分烦恼的神色:“就是……很活泼。”
赵暾好奇:“多活泼?”
狄诤叹气:“非常活泼。”
这下轮到赵暾无语。狄诤这话说了和没说似的。非常活泼是多活泼?
狄诤也知道自己在回答废话。他只是在涉及妹妹的性格描述时,破天荒地词穷。
狄诤不躺了,爬起来道:“你确定太子妃人选了?说不定陛下能被群臣按住。”
赵暾摇头:“按不住。他很害怕我,必须让心腹监视我。而且他还担心我不给他好的身后名。如果我不给他好待遇,他对狄家恩重如山,狄家女所生的皇帝肯定会给他好待遇。”
狄诤不屑道:“他是以己度人吗?你不屑耗费精力在虚名上。”
赵暾:“嗯。”
他确实没想过给赵祯坏谥号,或者削减赵祯的祭祀待遇。
即使他看着赵祯恶心,但赵祯这个皇帝纵观整个历史,真算正常人了,坏谥号轮不到赵祯。
皇帝的祭祀自有规格,赵祯还是他亲生父亲,他不能违背人伦孝道,去毁坏赵祯的祭祀。
如果他非要做,就要和群臣进行无穷无尽地拉扯。就算他最后成功,下一任皇帝也可能会改回来。
毫无意义。
赵暾不重这些虚名。大宋全是烂摊子,他去收拾烂摊子就已经殚精竭虑,哪有空去和英宗一样搞什么大礼议事件。
时间就那么多,朝廷花费时间精力去折腾有的没有的虚名,民生问题谁解决?边防问题谁解决?三冗就不管了?
每个朝代的大礼议事件都伴随着朝堂几乎瘫痪。赵祯忧虑这个,实在是瞧不起他。
赵暾道:“帝王在后世的名声不在他的庙号、谥号和祭祀。后人自有标准评判。”
赵暾给狄诤举了几个例子。
比如“世宗”并没有大宗改小宗、世系更替的意思,只是单纯用“承上启下、发扬光大”之意。但后世营销号拿着九龙夺嫡的故事,说“世宗”是士大夫阴阳皇帝世系更替,老百姓就信了。
其实大宗改小宗、世系更替是指先代皇帝血缘断绝,换了其他支脉变为主脉。汉世宗刘彻和清世宗胤禛都是先代皇帝亲儿子,世系根本没更替。反倒是“太宗”经常世系更替。
不要小瞧大臣和九族的羁绊,他们没有勇气对着新皇帝阴阳怪气老皇帝。
可百姓吃瓜吃得开心,才不管呢。
还有人人都以为是恶谥的宋徽宗,庙号其实是极好的美谥“元德充美曰徽”。宋徽宗的追赠谥号也是十六字满谥。
原因很简单,宋高宗要捧着他亲爹。
可百姓就认为宋徽宗是个极坏极坏的,那他的庙号也一定是极坏极坏的。
连后世皇帝都受了影响,不愿意再用“徽宗”这个庙号。
赵暾道:“群臣拟定‘仁’为他的庙号时,确实是吹捧他达到了儒家的最高境界。可自他以后,‘仁宗’就变成平庸或早死的皇帝的庙号了。你不用难过,后世人自有评断。”
虽然他不认为这次群臣还会给赵祯上“仁宗”的庙号,但上了也无所谓,也就是“仁宗”庙号脏了,后世人瞧不上了而已。
原本历史中,后世人也瞧不上“仁宗”这个庙号。差不多。
狄诤没好气道:“我难过什么?我不是在安慰你吗?”
赵暾点头:“嗯,我被安慰到了。”
狄诤无语。不过他心里确实轻松多了。
一想到宋仁宗即使还是仁宗,后世也会骂他平庸,狄诤就心情愉悦。
赵暾安抚好狄诤后,继续追问狄诤妹妹的性格。
狄诤的心情在赵暾连番追问中,更加轻松了,刚才展现出的抑郁之态,终于一扫而空。
狄诤想了想,问道:“你还记得,你在大相国寺救下我那次吗?我妹妹见着你了。”
赵暾道:“不止那次。每一次我去你家,你妹妹都在偷看我。”
狄诤深吸一口气:“你看到了!”
赵暾瞥了狄诤一眼:“我眼没瞎。”
虽然次数不多,但每次他都见着狄诤的妹妹蹑手蹑脚来偷看。他以为狄诤的妹妹是好奇哥哥的朋友。
狄诤道:“你救了我,妹妹对你有好感。不过她知道身份差距,没想过嫁给你,只是暗自仰慕你。”
赵暾点头。
以自己的经历,即使年纪小,也是京城万千少女的梦。谁不喜欢家世高贵身世凄楚自强不息的神童贤臣?狄诤的妹妹仰慕自己,大概和小女生追星的感情差不多。
狄诤道:“我妹妹特别活泼,特别乐观。如果她得知她被选为太子妃,一定会叉着腰得意道,老天一定非常喜欢她,所以她才能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赵暾:“……”他还以为狄诤的妹妹,是和狄诤一样冷傲别扭的人。竟然是一颗灿烂的小太阳?
狄诤叹气:“她即使知道了朝野对她成为太子妃的非议,她也不会有半点在意,只会每日开心地转圈圈,等着嫁给你。我们家环境单纯,她以为夫妻相处,只要夫妻两人努力即可。外界的非议,都不必在意。”
赵暾追问狄诤妹妹的性格,本存着一部分安抚狄诤之意。
现在,他真的在意了。
如春日暖阳般璀璨的女子,若被深宫的冰霜覆盖,真是令人悲伤。
赵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舒展开来。
他没什么担忧的。
他可没有什么深宫,不会让妻子面临风刀霜剑。
赵暾点头:“她想得没错。”
狄诤愣了愣,失笑道:“若不看身份,暾弟你确实是最合适的妹夫人选。如果妹妹嫁给你,我一定高枕无忧。”
赵暾没好气道:“还要我说几遍?论上身份也一样。”
“是是是。”狄诤笑道,“若此事能成,嘉善可要叽叽喳喳吵闹上好一阵子了。”
赵暾冷淡的眉眼微微缓和。
还未见面,只听着狄诤的描述,他已经感到很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