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生活于明季乱世,逝后仅三年即明清易代。在这样一个天崩地坼的时代,一切意外皆可能发生:清顺治二年(1546年),清兵南下之际,社会秩序完全失控,一个长期被奴役的阶层乘势而起,江南地区“奴变”此起彼伏。江阴四乡大族的奴仆早有联络,农历七月十五是民间的“鬼节”中元节,这天夜里,徐家奴仆联合造反,抢劫财物,焚烧徐宅。徐家二十余人由此丧身,毕徐霞客一生心血的《游记》也遭火劫。尽存,或尽毁,都在情理之中,今天的“中国旅游日”显得格外偶然。
留存于世的《徐霞客游记》,最早整理刊刻于徐弘祖逝世四十三年后,一百三十五年后得以有新的增补。“中国旅游日”的确立,首先得感谢这样一个怪人。
二、一个并不姓徐的怪人
最早整理刊刻《徐霞客游记》的人,叫李寄。
李寄(1628-1700),字介立,江阴人。
以一己之力而使《徐霞客游记》流传于世,基本上就是一个奇迹。现代人司空见惯的册页书诞生于明代,但制作成本十分高昂,买不起书的人多,刻不起书的人更多。“遗子黄金满籝,不如教子一经”,古人这么看重读书?不是的,全因书籍本身太贵,一页书纸等于一张钞票,密密麻麻的文字等于直接印在纸币上,不能不珍惜。所幸,《徐霞客游记》刊刻了,也让徐霞客名垂千古。
李寄,偏偏不是一个有钱人。
没有钱,但李寄很怪,而且执著。李寄自幼聪颖,学业优异。早年的李寄,走的是读书谋取功名之路,童子试的开局挺顺利。童子试包括县试、府试和院试三个阶段,通过了就是秀才,意味着摆脱平民身份。李寄通过了前两场,并且府试成绩名列第一,通过最后一场院试的可能性很大。但是,李寄不干了,当起了一名乡村教师。
不追求功名,总该成家立业。但是,李寄终身未娶。他这一辈子,除了课徒奉母,就是搜集、整理《徐霞客游记》。
徐霞客逝后,文稿散失非常厉害。李寄为此痛心疾首,好在还有抄本可寻。李寄设法四处搜集,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他从宜兴史夏隆处得到一个抄本。
这时的徐霞客,算是地方“名人”,但远非现代意义上的“名家”。收集、传抄徐霞客《游记》的,亦非都是当时的名家、藏家,大多是些有特殊嗜好的文人,对徐霞客记录的奇闻异事颇感兴趣。传抄了,读够了,好奇心满足了,该扔的也就扔了。最幸运的是,纸是这个时代的“奢侈品”,拿纸当一次性消费品的人并不多,传抄的徐霞客《游记》文稿,被人继续写,继续画。惜纸的理念,在最大限度地延长徐霞客《游记》的生命。
李寄搜集到的徐霞客《游记》稿,多是这种被人随意涂改,已经面目全非的抄本。同样值得庆幸的是,古人没有橡皮擦字的习惯,只是旧墨上面涂抹新墨,一直写到无从下笔。李寄拿着的就是这样的文稿,对着太阳或灯光照映,一页一页辨识原文,然后一一订正。
即便这样面目全非的抄本,散失仍然十分厉害。李寄有些着魔,只要听说哪儿有,就不惜一切代价前去寻觅。徐霞客《游太华山记》《游颜洞记》《盘江考》等,就是为李寄意外搜集。李寄整理的《徐霞客游记》,成为后来流传的诸版本之祖。
毕一生心血于故纸,李寄究竟为了什么?
三、梦一样的人生
李寄,其实就是徐霞客的儿子,并且是诸子中最不幸的一个。
徐霞客一生计有四个妻妾,每个妻妾各生一个,李寄是徐霞客四子中最小的儿子。李寄还没出生,徐家就将他母亲连同母腹中的他一同卖了。
李寄的生母周氏,本是徐霞客原配妻子许氏的陪嫁丫头。许氏嫁入徐家后久未生育,徐母便为徐霞客娶了小妾金氏。徐家这时挺兴旺,金氏生下一女儿,许氏接着生下一儿子。可惜的是,许氏的命运很悲剧,儿子三岁时许氏病逝。
中国传统的婚姻制度,是“一夫一妻制”。当然,这不包括妾,妾的多少取决于财力,没有律法上的明确规定。妾也谈不上什么地位,与正妻相比,妻妾关系几乎就是主仆关系。许氏逝后的第二年,徐母为徐霞客娶了继妻罗氏,李寄的生母周氏依旧是徐家的丫环女仆。
徐霞客的两任妻子,皆出自地方名门,且各有千秋:许氏贤慧,罗氏能干。徐霞客一生除了云游,只管花钱不问挣钱,当家理财的事主要靠罗氏。女汉子色彩的罗氏,尽管治家有方,却不得丈夫喜欢。夫妻俩“三观”不一样,罗氏进门后,徐霞客便喜欢上了许氏的陪嫁婢女周氏,私纳为小妾。
罗氏在徐家无法获得心理平衡,地位高,贡献也大,偏偏不得徐霞客喜欢,这思来想去,周氏就成了出气筒。徐霞客喜欢周氏,更喜欢的是游玩。周氏怀孕后,徐霞客出了趟远门。几个月后回家一看,周氏没了。
徐霞客与周氏的亲密,带给罗氏的是满满的醋意。现实生活中的事,罗氏想得很多:周氏是徐霞客原配的陪嫁丫头,现在又怀孕了,如果生下儿子,对自己日后的地位无疑又是潜在的威胁。趁徐霞客不在家,罗氏将周氏卖给了邻乡李姓人家为妻。
主子卖奴仆,是件正常不过的事情。罗氏是个有心眼的女子,卖周氏之前,也做通了婆婆的思想工作。徐霞客对母亲十分孝敬,周氏已经嫁人,再说什么也于事无补,只是对罗氏多了些怨气,居家的日子越发少了。
第二年,周氏在李家产下一子,徐霞客为此子起名“李寄”,意为寄养在李家。李寄成年后,又为自己取字“介立”,或因介于明清两朝,或是介于徐李两姓,而不忘血脉似乎更可信些。
李寄降生不久,养父即病逝,周氏甘守清贫,悉心教养儿子。李寄早年曾想认祖归宗,但罗氏从中作梗,周氏也不乐意,两个女人就这么相互怨恨终身。徐霞客的子女则与李寄时常交往,外孙周仪甫更是经常去看望这位舅舅。
李寄也是一位江阴名士,徐霞客曾想让李寄归宗,江阴名士沙张白出面相劝。李寄很有个性,加上母亲与罗氏形同水火,他执意不肯恢复本姓,坚持随养父姓李。
李寄憎恨的只是罗氏,对父亲徐霞客深有感情。父亲去世后,李寄收到了父亲的部分手稿。此时李寄尚幼,这份珍贵的手稿,在李寄母子这里被悉心保存。
徐霞客的四个儿子中,李寄才学最高,也大有出息,文名彰显,著述颇丰,“乡之人感称其有父风”。母亲周氏去世后,李寄埋头著书,积有二百余卷。“三不朽”是古代人生的三个最高标准,李寄致力于“立言”,著作却并未刊刻。他把毕生心血倾注在父亲的《徐霞客游记》上,成就了这部中华经典。
晚年的李寄极度穷困,却又拒绝援助,直到七十二岁孤苦离世,全部的光辉闪耀在父亲身上。
李寄的一生,如同一梦。
四、家族的噩梦与不甘
一生如梦,李寄的梦无疑是噩梦。而这个噩梦,在徐家至少已经存续了百年。
每一个人,每一个家族,都会有梦想。千百年里这种中国式梦想,往往体现为谋取功名,出人头地。简洁,也实在,江阴徐氏家族也不例外。
两宋时期的徐霞客先祖多为官宦,这个家族的一世祖乃北宋末年开封府尹徐锢。金兵南侵之际,徐锢随宋王室南迁杭州,历五世于元初再迁江阴梧塍里,是为“梧塍徐氏”。梧塍徐氏子孙俱不仕元,直到明王朝的建立。
明初,江阴梧塍徐氏九世祖徐麒,以白衣应招出使西蜀招抚羌人,功成后以一品朝服荣归故里。徐麒在家乡大规模垦荒开田,不数年成为拥有良田数万亩的地方巨富。徐麒之子徐景南、徐景州,“务农重谷,读书好礼,敦行孝悌,资累巨万”,在灾荒和边患之际,兄弟出谷八千斛赈灾,并“进鞍马助边”,被朝廷旌为“义民”。徐景南因此进京上表谢恩,趁机为儿子徐颐谋取一官半职,徐颐由此步入仕途,成为一名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只是个从七品的高等文书,徐颐却干得很不自在。明代是一个科举兴盛的时代,不经“秀才一举人一进士”这样的科班出身,既无多大的前途,在官场也被人看低。徐颐的这顶小官帽,实际上是靠父辈捐款得来的,与直接掏钱买官没有太大的区别。遭人瞧不起,徐颐干得没有意思,加上身体欠佳,便辞官归里了。
有了官场上的切身感受,徐颐决心让子孙走科举正途。徐颐长子徐元献,十岁能诗,天资颖异,徐颐将所有的希望押在这个儿子身上。华亭状元钱福罢官居家,徐颐开出“年薪”五百金的天价,请其教儿子读书。被徐家聘为塾师的,还有原翰林检讨张亨父等。只要儿子能金榜题名,光耀门庭,徐颐不在乎这些银子。
徐元献即是徐霞客太祖,明成化十六年(1480年)参加乡试,一举夺得“经魁”(第三名)。徐家数代人的期冀,似乎指日可待。但是,成化十七年,徐元献赴京会试,居然落第而归。希望越大,失望越深,二十九岁的徐元献竟然一病不起。万念俱灰的徐颐,也在儿子逝后数月故去。
徐家第一场科场大角逐,就这样以两条人命为代价凄凉而终。
徐霞客的高祖徐经,亦即徐元献之子。徐经“少孤力学,淡于世昧,酷嗜学问,虽大厦千间,金珠委地,未尝一着意焉”。徐经接棒父祖之志,继续冲刺金榜题名。徐经像父亲一样,顺利通过了乡试这一关。明朝弘治十二年(1499年),徐经与唐寅同船赴京会试。
这一年的会试,考题既怪又难,考得大家垂头丧气,只有唐寅、徐经兴高采烈,声称考题不难。其实,唐寅考中了,徐经并没有考中。都说试题难,这二位说不难,那肯定是事先买了试题!徐经家太有钱,于是“江阴富人徐经贿金预得试题”的传言满城风语,迫使朝廷严肃查处。“鬻卷案”查无实据,为了平息舆论,唐寅与徐经被削除仕籍。
为光宗耀祖而谋取功名,结果连当官的资格都被取消了,成为个人与家族的奇耻大辱。明正德元年(1506年)新皇帝登基,朝廷通常会大赦天下,坐不住的徐经北上京师,探听朝廷有无赦令,让自己有个东山再起的机会。不幸的是徐经一去不返,病逝京城,重演父亲的悲剧。
光耀门庭、一雪耻辱的重担,落到了徐经次子徐洽的肩上,徐洽为徐霞客曾祖。徐家以强大的经济实力,将徐洽送进了国子监。但徐洽参加了七次会试,始终榜上无名。徐家又花钱为徐洽捐了入鸿胪序班,五十七岁时徐洽自感科举无望,郁郁寡欢辞官归里,一心培养长子徐衍芳。
徐衍芳即徐霞客的祖父,手持家族的接力棒,徐衍芳将毕生的精力都花在了科考上。但是,徐洽七次会试落榜,徐衍芳则六次会试落第。接近父亲的科考记录,让徐衍芳陷入了无比的苦闷,开始终日以酒浇愁,四十来岁匆匆辞世。徐洽因丧子而精神崩溃,绝望之中随之离世。
近百年的科场角逐,从对金榜题名的羡慕,到欲雪科场败北之耻,徐家再次上演父子同年而逝的家族悲剧。
还要继续考下去吗?欲求不得,欲罢不能。早在徐衍芳科场拼搏之际,其子徐有勉即已寒窗苦读,步其后尘。
徐有勉,即徐霞客之父。父、祖去世后,徐有勉悲痛之后冷静了许多。又到了新一轮科考时间,有人告知徐有勉,应该整装出发了。徐有勉闻听后,扔掉手中的笔,淡淡地说:不干了。
徐有勉的妻子王氏,在一旁对丈夫补了一句:对,再也不干了!
科考,自己不干,让不让儿子去干呢?
五、决裂大明
徐有勉的儿子徐霞客,其实是个天生的读书材料。陈函辉《霞客徐先生墓志铭》载:徐霞客“童时出就师塾,矢口即成诵,搦管即成章”。
抛开家族的科举阴影,徐有勉开始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至于儿子们,读书归读书,科考归科考。
徐霞客的家族是江阴名副其实的名门望族,曾有田产四万余亩。家族繁衍,分家析产,徐霞客的曾祖徐洽仍得田产一万二千六百亩。到徐霞客的父亲徐有勉时,徐家有些大不如前,但这完全是相对的。决计告别科考的徐有勉,一心振兴家业,而妻子王氏,又是徐有勉的得力帮手。
王氏同样出自江阴城大户,不仅是位大家闺秀,更是一位奇特女子。徐家的主业是田稼,王家的产业则是纺织。王氏嫁入徐家后,与丈夫开辟了新的挣钱门径:织布。徐家的织布作坊,有织机20余架,这在当时已是相当规模的纺织企业。徐家的纺织没有品牌,却相当驰名,陈继儒《王孺人传》载:徐家“织布精好,轻弱如蝉翼,市者辄能辨识之”。顾客一看就知道是徐家的产品,华亭、松江(今上海)的市场被徐家占领,家业在徐有勉夫妇手上再度中兴。
徐有勉夫妇更重要的收获,是老来得子。王氏四十一岁时生下了徐霞客,这时徐有勉的长子已经二十一岁了。当时女子的生育年龄多在二十来岁,徐霞客的出生,算是一个奇事。徐有勉夫妇对这个“老来子”,不能不格外偏爱。
王氏是一位当家理财的好手,一手打理家庭纺织,业余时间还喜欢种豆。王氏种了一大片扁豆,藤蔓形成天然的凉棚,“豆实垂垂,机声轧轧”,王氏让织工在豆棚下织布,工作环境优美,劳动效率高,王氏还是企业文化的有心人。放弃了功名之念,徐有勉一心经营田产与纺织。有钱又有闲,徐有勉的兴趣是侍弄园艺,然后就是四处游玩。
徐有勉时有远行,有时乘船,有时骑马。有一次,徐有勉骑马外出游玩,不小心坠落马下,掉进了河里。所幸没出大事,只是受了重伤,摔折了一条腿,从此跛足而行。这位有钱的徐跛子,时常带着儿子徐霞客游山玩水。
这时的徐霞客,正是上学读书的时候,并且对读书很有兴致。徐有勉对徐霞客的学业并不太上心,这要是有了好去处,说声走就走,还带上儿子一起走。
先生教的书,当然还是正统的那一套。读四书五经,以谋求功名为目标,围绕科考的指挥棒,这也是主流的价值观。徐霞客很有读书的天赋,但却喜欢读一些“闲书”。有一次他在私塾里偷看一本探险游记,不经意间眉飞色舞,塾师一看原来如此,赶紧向徐霞客的父亲告状,要他管管孩子,这样下去会耽误孩子的前程。徐有勉却说:这是孩子的爱好,追求什么功名啊!
喜欢看的书,先生不教,徐霞客只好自己买,自己读。徐霞客特别爱书,有时外出发现新书,手头一时缺钱,徐霞客二话不说,脱掉身上的衣服卖了,弄得家里到处都是书。
读了近十年书,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十五岁的徐霞客参加了一回童子试,自然没有考取。没有人有他读的书多,也没有人知道他读书干什么。
明季的社会,已经有点乱,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徐有勉又遭遇盗匪绑架,徐家上下乱作一团,只有王氏格外冷静。徐家与人并无冤仇,灾祸肯定是冲着钱财来的。王氏决定不报官,找通黑道的中间人与绑匪交涉,甩出一笔钱,赎回了丈夫。遗憾的是,徐有勉没有妻子老道,与绑匪争执时被打成重伤。一年之后,徐有勉不治身亡。
这一年,徐霞客十八岁。
十八岁,意味着成年,徐霞客与兄长分家。与父亲相比,徐霞客学会父亲的游玩,也喜好上了游玩,但父亲理财的本领,徐霞客一样不会,也毫无兴趣。尽管罗氏是把当家的好手,但母亲太了解儿子了,仍旧不放心。母亲王氏与徐霞客生活在一起,帮助徐霞客当家理财。
成年的徐霞客依旧悉心读书,但读书又不去参加科考。除了读书,徐霞客依然不经营家业,没事就四处游荡,到处交友,成为乡邻眼里的“白相”——不务正业之徒。有一天,徐霞客竟然对母亲说:我要出趟远门玩玩。
王氏一听,兴奋地说:好啊!什么时候带我出去看看?
后来,年迈的王氏还真的与儿子一道,出了几趟远门,共同游山玩水。天启四年(1624年),年届八十的老母,跟随徐霞客游玩了常州荆溪、句曲(茅山)。
以现有的《徐霞客游记》梳理,徐霞客的旅行始于二十一岁,终于五十四岁去世前的一年,有明确出游记录的年份计达二十年。徐霞客的一生,超过三分之一的生命是在旅游的路上。实际时间,应该远不止这些。
饱学而不求功名,父亲赞同,母亲支持,这时的徐家,已经与大明传统的价值观彻底决裂了。
六、旅游纪念品
说走就走的旅行,徐霞客并没有跑得太远。而每到一个地方,徐霞客的习惯是把一天的见闻记录下来,少则几个字,多则数千字,这就不简单了。笔、墨、纸、砚这“文房四宝”一样不能少,外出旅行可不是在家里,旅行跑得很累,回来连个凳子都不一定有,还坚持把日记写下来,相当不容易。
写日记的动因在哪里?文章传世,应该替圣人立言。但徐霞客连功名都不在乎,更不会指望这类不入流的日记留名千古。徐霞客有个朋友叫陈继儒,跟徐霞客一样绝意仕进,也是每天写文章,但写的是修身处世格言,当下与身后,都会有庞大的读者群。
明知不可为,而刻意为之,原因同样很简单:老母亲健在,徐霞客要把自己的见闻与老母亲分享。
徐霞客是至孝之人,父亲去世了,夫妻关系很平淡,母亲是他最亲的人,他要让母亲跟着自己的足迹,将自己目睹的天下神奇载诸日记,使母亲足不出户卧游天下。
日记,是徐霞客归来送给母亲的第一份礼物。然后,就是“旅游纪念品”。这些珍稀的外地物产,有些得来就足够传奇,徐霞客同样会把它们记录下来,让母亲品尝意外的喜悦。
天启三年(1623年)三月,徐霞客去了趟太和山,即今武当山。太和山对徐霞客有什么特殊的吸引力?明代的太和山,被尊为“皇室家庙”。永乐三年(1405年),道士李素希发现山上的榔梅树竟然开花结果,太罕见了,极度兴奋的李道士,便以“祥瑞”之名进献给了明成祖朱棣。明成祖这皇位是从侄子手里夺的,名份的问题他一直在纠结。天降祥瑞,“君权神授”的事就坐实了,李道士的榔梅果及时扔到了明成祖的兴奋点上,朝廷很快派员捧敕御香太和山,以答神贶。李素希获封“榔梅真人”,榔梅果被专旨保护,成为国禁圣物。
榔梅“相传玄帝插梅寄榔成此异种”,也就是说这种植物是玄帝亲手嫁接培育出来的。玄帝即太和山供奉的真武大帝,民间传说他是盘古之子,炎黄二帝的父亲,榔梅果有着“治疾延寿”的特殊功效。榔梅果成为国禁圣物,平民就不可能再吃了,偷吃榔梅果可能就不再有吃饭的机会。
徐霞客是位饱学之士,榔梅果的传奇早已了然于胸,对朝廷的禁令也并不陌生。但越是神奇,徐霞客就越好奇。徐霞客这次上山,不仅是要一睹榔梅果的风采,而且是要弄到榔梅果。皇家能享用,平民怎么就不能品尝?母亲的寿辰马上要到了,国禁圣物给母亲祝寿,徐霞客觉得这很有意义。
真的上了太和山,徐霞客不免大失所望。榔梅果的神奇有无数传说,榔梅果的保护绝对不是传说。太和山上“榔梅数株,大皆合抱”,果树长得这么粗大,是皇家禁令在起作用,它们的枝干只可能老朽脱落,榔梅树上动刀是要挨刀的。至于榔梅果,远远看看倒可以,偷摘那是不可能的。
太和山上转了三天,三月十四日徐霞客找到看守的道士。徐霞客人长得器宇轩昂,一开口更是谈吐不凡,道士一下被他给镇住了。当徐霞客提出要几颗榔梅果时,道士吓得连话都不敢说了。被逼无奈,道士几乎央求徐霞客:这是禁物,我哪敢给您啊!从前有人带走了几颗,被株连的道士有好几个,他们全都被弄得倾家荡产!
徐霞客很善于分析判断:这个道士是个实诚人,透露私拿榔梅果的后果很严重,说明拿到榔梅果的可能性是有的。于是,徐霞客对这个道士穷追紧逼。
没有办法脱身,道士拿了几个榔梅果交给了徐霞客。但是,这几个榔梅果全都腐烂变质了。就是这样几个废品,道士还反复交待徐霞客:千万不要让人知道,否则我就死定了。
一个普通道士,想必权力有限,直接去找观主。观主有权,也阅人无数,得知徐霞客的来意后,两个字就将徐霞客给封煞了:没有。
“没有”,自然就不存在给不给榔梅果的问题了。观主老于世故,徐霞客的能力更不容低估:他除了知识渊博,交际能力也极强,无论村妇、仆役,还是官宦、僧道,徐霞客都能和他们一见如故,引为朋友,为对方所折服。观主见过世面,感到像徐霞客这样的异人着实不多。
没有要到榔梅果,徐霞客大失所望地离开了道观。这种失落的心情,在《徐霞客游记》中并不多见。
走至半道,一个道童追了过来,说观主有要事请他回去。没有料到,观主竟然送了两枚榔梅果。观主拉着徐霞客的手说:“您的心情太令人感动,正好有了两颗榔梅果,想来想去还是送给您吧!但是,您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否则我就大祸临头了。”
徐霞客第一次见到了榔梅果:这种金橘似的榔梅果,有金子般的外表,白玉般的质地,皇家独享的贡品,果然都是极品。
可惜,只有两小颗,太少了,而道主显然冒着极大的风险,也尽到了最大的努力。怎么再弄几颗呢?徐霞客想到了太和宫,这是明廷最尊崇的地方。
太和宫可不是普通的道观,吓唬人的事不能做,忽悠人的话可能也不好使。徐霞客琢磨,得有一个奇特的办法。
明代的太和宫被尊奉为“皇室家庙”,“四大名山皆拱揖,五方仙岳共朝宗”,管理机构为正五品,比知县还高三级,太和山最神圣的地方就数这里。太和宫的正殿是金殿,因铜铸鎏金得名,位于天柱峰巅,这儿徐霞客铁定要见识一下。
还没进金殿,徐霞客就傻眼了:得交钱!当了这么些年游客,遇到收“门票”的景点,还是第一遭。这不是抢钱吗?“需索香金,不啻御夺”,徐霞客在日记中几乎是开骂的。
掏完香金,徐霞客倒有点醍醐灌顶:圣山之尊,金殿之贵,感情也和大明世俗社会一样糜烂!这榔梅果的事,看来有门了。
太和宫里慢慢转,徐霞客给人塞了一笔黑钱,通过贿赂,一下子即获得了六枚榔梅果。
钱能通神,徐霞客第二天又去了太和宫,打算再贿取几枚榔梅果。但是,那人不敢再收这笔钱了。皇家禁令在那里,收黑钱收到掉脑袋的份上,那钱还有什么用呢?
耗时近两个月,徐霞客如愿得到了八枚榔梅果。徐霞客对旅途格外熟悉,母亲寿辰前如期赶回了家中。
乡下老太太享受到了皇家贡品,这是何等开心的事情。“以太和榔梅为老母寿”,徐霞客在《游太和山日记》的最后,郑重地写下了这几个字。
严重违法的事还白纸黑字地记下来?徐霞客缺少的就是这种认同,不过他是在写私密日记,最初的读者只有一个老母。靠一本日记名扬后世,这还不是徐霞客的初衷。
旅行,写日记,一辈子乐此不疲,徐霞客还有什么考虑?
七、天生的旅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