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幸运(3/5)
“跑两步。”她跟上脚步,推了他一把,“这几天没空练体能,刚好补上。”
黎珩重新化身警校教官,在后面追着赶着,催着弟弟跑起来。
跑几步,能驱散凉意。
“我才不要。”
“沈之澄!吁——”
“你在放羊吗?这样我很没有面子。”
凌晨空旷的九龙城街头,姐弟俩一追一赶,笑声回荡在风中。
……
第二天一早,西九龙总区重案组a组全员准时到岗,继续深挖案件所有相关线索。
破案不能全靠嫌疑人的口供,警方必须找到拼出完整的细节证据链,才能真正定案。
午后,黎珩和林家聪一同走进审讯室。
被羁押一夜的傅淼淼,安静地坐在审讯椅上。
她面庞清瘦,冷眼望着面前警员,一言不发。
“愿意开口了吗?”林家聪准备好口供纸,率先出声。
黎珩目光直视着她:“是不是怕全部说出来之后,连仅剩的‘主角光环’都彻底消失?”
林家聪盯着傅淼淼,继续道:“当了一辈子配角,费尽心思,好不容易在一桩悬案里熬成主角,感觉怎么样?”
平日里,林家聪挨着枕头就能睡着。可昨夜,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不停回想那日自己与方芷珊在银都戏院与这个领班周旋的整个过程。
当时,她滴水不漏,看起来毫无破绽,耍得警方团团转。
“当主角的时间太短,还没过瘾?”黎珩抬了抬眼。
“七年时间,你一直躲在暗处。如果不是这次模仿案,你忍不住出手,恐怕还能继续藏匿。”林家聪敲了敲桌子,语气带着讥讽,“做主角,沉不住气可不行。”
傅淼淼始终沉默,只是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黎珩翻开审讯桌上整理好的卷宗。
卷宗里,夹着一张从风月片录像带里截取冲印出的照片。
“当年,在风月片片场,是你和邵弘轩最早的交集。”黎珩手中拿着那张照片,“那是你第一次进剧组,争取到一个路人镜头。没有台词,没有妆造,但对你而言,这个镜头,一定很有纪念价值。”
傅淼淼的神色终于有了波动。
她微微一怔,指尖动了动,直到黎珩将照片递到自己手中。
当年的风月片母带,被邵弘轩花高价买断,然而寰利影业的金荣发,还是保留了一份拷贝。
警方反复翻看这部风月片,终于在影片三分之二处,找到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电影里的傅淼淼,年轻青涩,毫不起眼。
此时,她握着这张照片。
这里是她梦想开始的地方。可到头来,这部电影从未发行,并没有流于市面。
她猜测,是邵弘轩发达之后,花钱处理了一切痕迹。
“你们怎么找到的?”她的情绪,终于被撬动,“我想看一看。”
“别看了,就这一个镜头。”林家聪说道。
黎珩观察着她的表情,缓声道:“整个片场,人人踩低捧高。叶伟茂给邵弘轩递了衣服,后来他被导演赶走。邵弘轩知道你和叶伟茂的交情,因为这层关系,对你很照顾。”
“我们一开始怀疑是剧组恩怨。梳理完过往才明白,在那个片场里,邵弘轩是给过你最多善意的人。”
傅淼淼缓缓闭上眼睛。
那段尘封的回忆,在脑海中盘旋。
那时候的她,对演戏怀着一腔热忱,无意间闯入风月片剧组,还有些懵懂,连做个小龙套都要被呵斥。
邵弘轩被剧组刁难压迫,自身难保,却会在拍摄时悄悄挪动身形,为她让出镜头位置。
邵弘轩告诉她,他们都是穷苦出身,生来没有靠山。
但这不代表他们低人一等,必须一味忍让,有些人,越是见他们退让,越会得寸进尺。
“剧组散伙后,你依旧不甘心放弃。”林家聪翻开上午刚拿到的口供,“为了历练自己,打磨演技,你进入了剧团。”
也是在剧团,傅淼淼遇见了刘佩佩。
“剧团里的老成员,早就不记得你的存在,哪怕看到照片,都毫无印象。只有当年的剧团负责人说,你很努力,时常排练到深夜。”
傅淼淼抬起头:“她还记得我?”
“她不仅记得你,还记得你和刘佩佩,一起排练的模样。”林家聪语气里带着冷意,“刘佩佩是整个剧团里第一个主动伸手帮你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傅淼淼声音很轻,“那时,她才十几岁,很单纯。”
傅淼淼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刘佩佩的那天。
“那时,她对着我笑,说剧团终于来了新人,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她。”
“其实我的年纪,比她大很多,却是她来照顾我。”
刘佩佩年轻漂亮,一双眼睛灵动得像是会说话,脸上总是带着真诚无害的笑容。以她的外在条件,生来就是应该站在舞台中央的。
和其他势利冷淡的剧团演员不同,刘佩佩对她从不傲慢,相反还耐心十足,一点点教她走位,纠正她的台词和神态。
傅淼淼曾拼尽全力排练一出剧目,最后角色被剧团另一名外形亮眼的演员抢走。她习惯了这样不公的待遇,也深知自己没有背景,不敢争抢,只能独自待在后台掉眼泪。
是刘佩佩紧紧拉着她的手,冲到负责人面前据理力争,执意为她讨回公道,替她抱不平。
“后来刘佩佩被星探挑走,离开了剧团。”
“分别时,她还给我留了家里的电话,说以后常联系。”
“剧团里氛围越来越压抑,她一走,我也索性不干了。”
在这个行业里,傅淼淼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处处碰壁,受尽苛待。
邵弘轩与刘佩佩给予的善意,是她追梦路上为数不多的温暖。
“我是真的感激过他们。”傅淼淼轻声呢喃,“真的。”
可人的欲望,会在常年的郁郁不得志中被扭曲,无限放大。
恩情日积月累,她想要的不再是细碎的善意,而是机会。
“几年后,我听说邵弘轩彻底脱离娱乐圈,成了富商。他甚至有资本亲自投资电影,还在试镜现场坐镇。”
傅淼淼抓住希望,不顾一切地想去争取机会。
可试镜需要么司推荐,没有任何一间公司愿意签她。她只能守在楼下等候,终于,等到了邵弘轩。
“没想到,那次我还偶遇了刘佩佩。”傅淼淼说,“当年,她还没有这么出名。”
“这么多年没见,她很开心,拉着我的手,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
“你们不会知道,主动邀请他们时,我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我是什么身份,他们又是什么身份?我想过,开口很可能会被拒绝。但谁知道,他们居然欣然接受。”
傅淼淼郑重其事地跑去街角餐厅,定了窗边最好的位置。侍应生说,窗边位置要加收费用,有最低消费。他上下打量着她,笃定她付不起。
可窗边能看见海景,她还是咬牙答应。
那天,是邵弘轩和刘佩佩第一次正式见面。
邵弘轩欣赏刘佩佩的外形条件和天赋,刘佩佩顺势向他争取电影资源。两人谈笑风生,从容得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合。
而傅淼淼,局促地坐在本不属于自己的环境里,看着面前耀眼的两人,在心底不停斟酌该如何开口。
她已经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数年,心里清楚,想要出人头地,离不开背景和人脉。
“我一度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这么早就认识了他们。”
“但是——”
“但是我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邵弘轩打断了。”傅淼淼的眸光冷了下来,“他早已经成为精明自私的生意人,懂得权衡利弊,不愿意在刘佩佩面前提我们因为风月片相识的过往,只轻描淡写地说是旧朋友。”
“朋友?”傅淼淼眼中带着执念,手攥着桌沿,身体前倾,像是迫切寻求警方的认同,“真正的朋友,难道不应该雪中送炭吗?”
“当时刘佩佩刚崭露头角,确实没有能力帮你。”林家聪说。
“可邵弘轩明明有能力帮我,但为了隐瞒十几年前拍风月片的经历,选择和我划清界限。”傅淼淼蹙着眉,“我不会对外乱说的。就算他推荐我去剧组,我也绝对不会说起他过去的处境。”
在那间餐厅里,她攥着手,坐在他们面前,就连笑容都是强撑的。
“他们看不出来吗?看不出来我有多难堪吗?”
林家聪打断她:“如果邵弘轩想和你划清界限,为什么要答应你的邀约?”
“谁知道,或许是为了炫耀。”她说,“后来邵弘轩说自己要赶回公司开会,结了账单,在侍应生托盘里留下一笔小费。你知道那笔小费有多刺眼吗?他大概早就忘了,自己从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散场后,刘佩佩问她要不要找地方再坐一会。
“我没去。”
“他们口口声声,说我是朋友。但是一个成了大老板,一个星途坦荡,没有一个人愿意主动伸手,给我指一条出路。”
“原来从头到尾,我只是他们过往经历里的陪衬而已,就像一个路人,谁都不会放在心上。”
黎珩和林家聪听着她这一番供述。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深仇大恨,却万万没想到,这桩悬案的根源,竟是升米恩斗米仇的故事。
“我不像他们,一个是大老板,一个是大明星,不愁吃不愁穿。”
“我要赚钱养活自己,什么兼职都愿意做。”
“印象最深的一次兼职,是在一家儿童剧场。”
“在儿童剧场里,你演木偶?”黎珩双手抱臂,身体微微往后靠向椅背。
“我扮演木偶。”她板着脸,眼中翻涌着不甘,“我一遍遍演木偶,日复一日地演。没有任何妆造,没有剧本,就只有替换的两身木偶服。”
“我躲在木偶道具里,整张脸被头套盖住,连露脸的资格都没有。我明明是演员,最后,却只能成为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这套木偶剧,后来剧场永久停演。道具房无人看管,她悄悄带走了曾经属于自己的两套木偶服,带回狭小的出租屋。
她日夜看着,心底的执念与恨意,一点点滋生疯长。
她偶尔会想,光鲜夺目的邵弘轩和刘佩佩,是不是永远不可能被困在木偶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