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相遇刺的阴影逐渐褪去,伦敦社交季迎来了它的高潮。
各种去不完的聚会,上流社会的男男女女们几乎要连轴转。
莉齐娅没有让别人影响她平淡的生活。
恢复了在海德公园的散步日常,偶尔驾车骑马。
烦不胜烦的是,伦敦的绅士和公子哥们,知道她有这个习惯后,争相想过来一睹芳容。
看看是不是正如传说中的那样美丽,那可是王后口中所认定的“最一水的钻石”,闪闪发光。
莉齐娅换成了靠近骑士桥区的那片林子里,循着光影走着。
她不再焦虑,也不会因莱克的离开担心,内心非常充实。
她的小说掀起了一波小风潮,大抵是先从上层社会的夫人小姐们预订开始的。
她们为这个结局感到心碎,奇妙,渲染的气氛,世间的丑恶显出男女主角爱情的可贵,可他们的误会和血缘的悲剧更让人心碎。
互相借阅,看后的人又转而去密涅瓦出版社订购,对她们来说随便买一套还是轻轻松松的。
而流通图书馆里,会员们看着到货的新书,好奇地指名要上这一本。
当莉齐娅发现,塞西莉娅和爱丽丝都在看和讨论时,《梅斯黛拉》的第一版已经被抢购一空。
纽曼先生宣传的噱头并未被反噬,虽偶有争议,但都为本身的故事折服。
又有人开始思考,这里面影射的男人对妻子女儿财产的完全掌控,法庭上的徇私枉法和证据不足,正好与现在的改革倡议应和。
塞西莉娅哭得眼睛红红,说卢西安怎么会被杀死!天啊,但一想,他死了后反而不用面对那么复杂的结果。
这本书成了她的新欢。虽然人们说其中的暴力和乱伦情节,会有损未婚女孩的心智。
但她们还是在读书会上,朗读了其中的几节。
结局自焚的场面,被反复诵读。
莉齐娅作为其中的一员,读着自己写的书,看着她们抽泣的样子。
心觉真是太奇妙了。
她预备写出更多的作品,只不过还没找到灵感。
报纸上出现了一则评论,说它“带有股自毁性,且在美学上有种追逐情感的造诣。”
正巧和后世的浪漫主义风潮,直至唯美主义运动重合。
诗人们也很推崇其中浓重的情感,只可惜是一本小说。
就这样,莉齐娅在这个世界,打开了她写作的大门。
《梅斯黛拉》的首批付印和销售,去掉成本和出版商的部分,给她带来了315镑的纯收入。
纽曼先生在跟她商量再次印刷的事宜。这次会出版一千本。
莉齐娅高兴地跟埃德蒙讲了这个消息,并寄过去了一本。
她还给爱丽丝送了精装的一套,附上一支美丽的宁芙笔。
现在这种笔在伦敦西区的高级商店有卖。
“这太贵重了!”
琼斯小姐知道最近有个回声笔,一支足足要十镑,稍便宜的普罗米修斯,都要六镑。
一支抵得上他们家两周的花销了。
金小姐被她的追求者,斥巨资送了一支。
“不,我们是朋友。”
莉齐娅其实习惯了别离,每个阶段总要认识许多人,再分开。
她不确定离开伦敦后,还能不能维持这段关系,只答应了写信。
看着爱丽丝用着的钢笔尖,在纸上写写画画,她慢慢意识到,这个世界真的在改变。
散完步后,在琼斯医生家坐了会。
莉齐娅忍不住想,像爱丽丝这样的女孩子,到乔治安娜她们的归宿,都是嫁人。
甚至她自己也是。
没有比这更好的出路了么。
……
莉齐娅和多塞特公爵恢复了以往的交际。
公爵夫人不掩饰对她的观察。
尤其是在她觐见过夏洛特王后,声名愈显后,总算少了点挑剔的神情。
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跟她来往的密切了一些,她的婚事早已定下,没有社交的需求。
她们之间不存在竞争。
莉齐娅是在拜访卡洛琳夫人后,被顺路邀请去喝茶的。
多塞特夫人没有放下顾虑,这在她看完那本小说《梅斯黛拉》后更为谨慎。
在她对当年的事情打听清楚之前,她不会赞同,但也不会跟之前想的那样出面阻止。
她能觉到,眼前的女孩比她预计的价值要高。涉及着一桩所有人都要小心隐藏的秘密。
但秘密有好有坏,出身也有高有低。
她不希望会是最坏的结果。
莉齐娅能感觉到,接近她的人,一个个都很有目的。
她开始疲于应对,就像回到了上辈子。
……
莉齐娅把自己的时间,用在了绘画中。
这能让她觉得舒适一些。
她上次送展的画,到期送了回来。她的水彩画占了一席之地。
卡文迪许先生向她讨要了人像的那幅,说他很喜欢。
莉齐娅送给了他。
她这段时间,喜欢去海德公园画风景,是油画,看着每天的光影变化,用她的画笔尽情捕捉。
她没忘记和詹姆斯布朗的约定,那篇论文她只修好了框架,找到的资料被她抄写摘录下来。
她好奇他笔下记录的。
约在了公园的蛇形湖边,早晨这里都没什么人。
伦敦的体面市民,也会来公园里散步,只有穿着整洁,不是流浪者乞丐之类,就不会被巡逻的近卫骑兵队驱赶。
只不过他们没上层人那样,不需要工作,有钱有闲,整日都可以这么闲逛。
莉齐娅看着这个面容姣好的年轻人,就像那次一样,手下挎着牛皮本,穿着短靴,大步地走来。
他没那么衣冠楚楚,但比起平日里的作风,还是整洁了不少。
他戴了帽子,那种舒适的软帽,而非绅士的礼帽。
他脱下便帽,跟她致意,“日安,小姐。”
落拓不羁中又讲点礼节。
她接过了他整理好的笔记,上面的字迹有力,略带潦草,写的很匆忙。
他说这只是一部分,他选了些他觉得能用得上的,后续的他会逐一整理好。
莉齐娅客气地道了谢,接过来看着。
她惊喜地发现,不只有文字,还有炭笔的绘画。她抬眼看了眼布朗。
他眼神清澈地一起看着。
他解释道,他有时候会记录下街道的布局,和内部的陈设。
伸手翻了一页。
莉齐娅为看到的景象,触目惊心。
“是的,这里的房屋,有很多被改建成旅馆出租,地板上睡一个,上面的还能有吊床,每个房间一晚上能睡下40个。”
他画得很好,他务实地记录着眼里看到的一切。
莉齐娅想到了上次看到的,在街边画画的他。她好像对他了解得更多。
布朗表示,他的画都是自学的,没那么好。
“不,已经很好了。”莉齐娅一页页地看着,他的型很准,排线整齐,光影过渡自然,透视也不坏。
“您在这方面有天赋。”她随口夸赞着。
他一笑,然后,动了动眼睫。
她注意到他手上还夹着那个牛皮本,好奇地询问着,“我能看看吗?”
布朗没有不好意思,大方地递给了她。
莉齐娅展开后,看着上面画着的,各种风景。潦潦涂画中,可以窥见作画人当时眼中的景象。
“我有时候,想记录下我看到的那些,我会很庆幸,我拥有绘画这项技能。”
“是啊。”莉齐娅看着那些街角,日落,来往的马车,推着手推车的小贩,挎着花篮的卖花女。
美好,还有——
下一页,她看到了一张垂死苍白的面孔。
布朗遮了一下,但没强硬地不让她看。
“没事的,先生。”
他收回手,莉齐娅细细地看着那副挣扎的神情,是个女人。
“上个月得了病过世了。她是个裁缝。”
布朗轻声道。
他说他住的那边有处廉租公寓,他会为一些人画些画像,尤其是临终的人。
“我想记住他们。”
这些普通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有张画像。画像,是富裕阶层才有的东西。
“我能继续看吗?”
得到了肯定,莉齐娅往后翻阅着。
她看到了瞎眼的老人,低头缝补着的女工身边嗷嗷待哺的婴儿,扫完烟囱手拿扫帚,浑身脏兮兮的孩子,还有依偎着的两个女孩,其中一个面色酡红。
“她得了肺病。”布朗没有避讳,“她是个妓女,被她的女伴收留了下来。他们叫她&039;香花歌女&039;。”
莉齐娅沉默了。
“我能问问地址吗?”
他熟练地拿出铅笔,在她拿着的那沓笔记上写下。
莉齐娅知道这只是一处缩影。
看着这是崭新的一支。
她笑着,“您上次的铅笔用完了?”
“是。”
她看完了他的画,她给他看她的风景,比起单调的黑白不同,她铺张地用了许多颜料。
跟现在的古典风格不同,颜色轻盈亮丽,浮动着的,让人想到那些浪漫主义诗人的诗篇。
他很少会买颜料,有时候会去安德鲁法莫的画室里帮忙自制一些。
他看着她画上湖泊绿色弥漫的倒影,和蓝色明净的天空,来来往往行人模糊的裙摆和面容。
很特别,和他看过的都不一样。
细腻的笔触,朦胧的光影。
他还是很少看她的容貌,有时候却能直视到那双蔚蓝的眼眸。
他们聊了一会。
他有审美上的品味,他的精神世界很富足。
莉齐娅很喜欢跟他聊天,觉得他比一些不学无术,生活中只有享乐的贵族子弟要好上很多。
两个人点头告别了。
他要赶着去一场法庭的旁听,不是正式那种,不需要穿礼袍戴假发,在听众席即可。
回来后还要去老师的事务所。
莉齐娅看着他修长,从容不迫的背影。
她以为他们再见还是会在海德公园的清晨。
她没有想到,下次见面却是在一个完全不可能的场合。
他和平日里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