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齐娅如愿和卡洛琳夫人一起,去了纽盖特监狱。
她们俩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袍,戴着帽子,没有什么额外装饰。
一路驶进了这座石头建筑。
监狱的典狱长约翰·艾迪生·纽曼先生见了她们。
他对卡洛琳夫人很尊敬,莉齐娅看出他即使不太情愿,还是积极地要陪同一起。
他建议莉齐娅取下她的十字架和看时间的怀表,放在他的办公室,否则会被女囚抢夺。
莉齐娅看了卡洛琳夫人一眼,同意了这种做法。
两人在狱警的陪同下,来到了女囚区。
这里光线不足,十分昏暗,他们行走在长廊下,只有狱警腰间钥匙叮当的响声。
黑暗中仿佛有目光在跟随着,间或有透过小窗的光线,灰尘飞舞。
莉齐娅看到了卡洛琳夫人描述的场景。
那一处看守所被满满当当塞了人,里面的囚犯或躺或坐,全身和处境都肮脏不堪,凶相毕露。
紧盯着,抱有打量,怀疑与恶意。
她打了个寒噤。
卡洛琳夫人说她也是第三次来。
莉齐娅忍受着这里的臭气和污秽,狱警重重地敲过铁门,阻止了女囚们的喧闹。
她一处处地扫过,听典狱长说明,了解她们平时睡觉和排泄的地方。
她看着卡洛琳夫人没有变化的神情,放下了掩着口鼻的帕子。
纽盖特监狱关押着300名女囚犯,挤在两个病房,两个牢房里。
这里按照常理只能放下50个人。
她们满满当当。
且并非都是成年女性,还有孩子。
相较于之前的变化,每个人分到了睡觉的席子和毯子。
卡洛琳夫人说,她采购的监狱统一服装还在订做,月底就能送过来。
其中的一间牢房,铁门被打开,狱警们先进去,隔开相当的距离。
典狱长坦然地说,他不喜欢跟女囚靠近,只站在门口。
进去看清后,莉齐娅才明白了囚服的重要性。
这些女人,包括孩子,大多赤身裸体。她想到了在圣吉尔斯看到的场景。
是啊,因为欠债被关进来,什么都卖光了,自然也包括衣服。至于犯偷窃罪的那些,哪会在乎穿什么。
她意识到了,原来真的有大部分人,穿不起一件能蔽体的衣物——这可能要等纺织业发达后会好一些,但是不多。
“上次我来时候,她们都是睡在了地板上。”
现在有条毯子能裹着,还有地上的草席。
这些看着送来没多久的席子毯子,裹上了这里的脏污,带有一种非常恶心的气味。
莉齐娅勉强才没有哕出来,她手指掩着鼻下。
房间太封闭了,空气没法流通。她扇了扇,才觉得好受起来。
衣服在这里很短缺。
“我上次看到有人在剥死去孩子的衣服,好给活着的人穿上。”
卡洛琳夫人轻声道。
她们昨天还活跃在一场宴会,那里满是美食珍馐,大多都用不完要被丢弃。
割裂的两个世界。
她当时第二天就送去了衣服和食物,只可惜因为首相遇刺的事,一直被推迟。
这里还关押着没有被审判的囚犯。
女囚们必须要自己做饭,在狭小的牢房清洁。排泄的是一角的木桶,轮流倾倒。
还有酗酒的毛病,有时候劣质的酒精,甚至比粮食还便宜,她们就喝着这个麻痹自己。
至少能得到温暖和快乐。
她们是被遗弃的人,就像圣吉尔斯那样。
举止表情凶猛,充满着动物性——不这样很难在直白的底层社会生活。
口中满是污秽与谩骂,嬉笑着唱着淫秽的小曲,就连孩子都会咒骂和肮脏的言语。
暴力,猥亵,之前和男囚混在一起,还有避免不了的侵犯,淫乱。
有许多人进来的理由,仅仅是欠债。
在监狱中,她们除了被惩罚,就是把时间消耗在闲聊、游戏和喝酒上。
顺带争吵,打砸监狱的锅碗瓢盆、凳子和窗户。
更一步地堕落,出来后却回不去正常的生活。
“她们需要工作,做点什么。”
缺乏食物、空气和锻炼让她们的健康状况进一步变差,日益消瘦。
这些囚犯们会被送去做体力劳动,改造。
比如租用给农场、工厂之类。但太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会危及囚犯们的生命。
她看到卡洛琳夫人蹲下来,问一个正在给婴儿哺乳的母亲,她比其他人要整洁一点。
看样子受人尊敬。
她听到这个女人和她的丈夫因伪造文件被判处死刑。因怀孕而获得了缓刑,但她仍要被绞死。
她的孩子会被送去济贫院。
“走吧,女孩,不能呆太久了。”
监狱热很流行,一种伤寒病,这几天纽盖特这里就病死了几个女囚。
她们出去透气。
用肥皂仔仔细细洗了一下。
“一群被抛弃的人。一些人总对我们关注于监狱改革讶异,但事实就是看上去那么严峻。”
卡洛琳夫人的下一步,是禁酒和禁污秽言语,虽然这可能会造成囚犯骚乱。
莉齐娅在想,这值得吗?好像总有这么一群人,去做别人看起来不可理喻的事。
“不,我不是企图用道德感化她们。或者说,我只是觉得我能做这些。”
典狱长约翰纽曼送走了这两位女士。
她们非常漂亮,像是精致的圣母玛利亚。
他不免对这些一波波的改革家感到厌烦,这一年接待过好几位了。
他们总想参观一下,再感慨一番,回头再在报纸上攻击他这位典狱长的过错。
——他总不能拿自己的钱去做慈善。
但一大半是他根本不太在乎。
不同的是,这位夫人却真做了一些,比谁行动的都快。
……
上了马车后,莉齐娅回想着刚才的场景。
尤其是那位要被处死的母亲。
但伪造文件罪,法律上没有任何脱罪的可能。
卡洛琳夫人说了一个问题。
“单纯的改革不够,还需要立法。”
保障这些女囚的权益,推动监狱管理的人员和制度改善。
她准备用自己的社会影响力去推动这些。
莉齐娅看着她,好像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她想到了詹姆斯布朗。
他们都无一例外,直接看向了立法。
我也能做点什么。
她心跳得很快。
通过这三次的探访,卡洛琳夫人完成了她的作品,一项关于纽盖特监狱女囚的调查报告。
她会提交给当局,寻求改革。
莉齐娅接过她记录的那些,看着排列清晰的名目,和预备提出的改革方案。
她们讨论着。
……
回去之后,莉齐娅看到公园巷的那处宅子,有辆马车在等候。
这次社交季,她有意无意记住了许多贵族们的家徽。
所以她认出了,马车上绘的是斯塔福德侯爵,蓝底金叶和红白条纹黑色十字架的徽章。
或者说,卡洛琳夫人的父亲。
她神情变化了一下。
莉齐娅下车后,跟那位车内的侯爵行了礼。
她觉得气氛不对,有礼貌地告别,卡洛琳夫人让她的马车把她送了回去。
斯塔福德侯爵看着女孩上车的背影。
“卡洛琳。”
“父亲。”
他们心平气和地谈了谈,这位夫人请她的父亲,进了屋内。
……
乔治安娜的舞会到了。
这一切都是她手把手安排的,霍德尔伯爵在这几天的着急忙乱后,终于还是回来,参加了女儿首次的社交舞会。
一切都很盛大,来宾数不胜数。
伯爵一家人在门口欢迎,跟人寒暄。
莉齐娅来得很早,陪乔治安娜小姐梳妆打扮,她穿得很清新优雅,是足够低调的模样。
亨利莱克很遗憾地没能赶上他表妹的舞会。但伦敦有那么多活动,错过这场也不是很在意。
莉齐娅被介绍给了那位兄长,真正的莱克先生,威尔福德子爵的长子,亚历山大莱克。
他作为财政部的秘书,最近很出风头。
虽然新的第一财政大臣还没确定,由人兼任,但据说这位先生,最有望夺得首席秘书之位。
亚历山大莱克审视了这位小姐,脸上带着得体礼貌的微笑。
卡文迪许先生承担了他以往的作用。
不厌其烦地介绍着一位位来客。
他说这是场暗地里的角斗。
每位政客都在牟足了劲,赢得自己的支持者。
“啊,那个是纽卡斯尔公爵。”
莉齐娅着重看了眼,这位亨利莱克的伯父。
他的声望不及两个过世的舅舅高,全靠他们遗留下来的和财富,维持在党内的地位。
“他看起来很和善。”
莉齐娅看着这个满面笑容的公爵,他没有莱克父亲那样严肃,不容易让人接近。
在人群中谈笑风生。
“是啊,他是个极好的权谋者。善于搅动风云。”
卡文迪许先生意味不明。
这些政客们,没有真的单纯的。
总之,纽卡斯尔公爵对首相的位子兴趣不大,虽然一方面是名声不够,但他也不会让他的对手轻易地坐上去。
“他最喜欢利用他在宫中的影响力。我想这是他最快乐的事之一。”
纽卡斯尔公爵是今晚要被很多人拉拢的对象。
他自在地看着别人争相捧上什么交换。再故作为难地拒绝。
莉齐娅总是能在卡文迪许先生这里得到第一手消息。
就比如,摄政王还是属意辉格党人,但并非是要支持辉格党,而是想让他们和托利党抗衡,避免一党独大,获取他在摄政法案中被约束的权利。
德文郡公爵已经拒绝了组阁请求,连带着卡文迪许先生的父亲一起。
他们选择中立。
“今晚会有个重要人物出席。”卡文迪许先生卖着关子。
“这也是他们没拿到帖子,都要觍着脸来的原因。”
莉齐娅好奇地问着。
“——卡厄姆男爵。”
如今已有63岁。
这位早已退出政坛多年,没了他,辉格党人像失去了主心骨。
尤其另一位哈廷顿侯爵,对政治并不是十分热忱,只是尽着他应有的家族义务。
这位男爵是当年辉格党的中心人物,当摄政王还是威尔士亲王时的友人,那些辉格党中心女士,德文郡公爵夫人,贝斯伯勒夫人,墨尔本夫人,穿着辉格党象征的蓝黄服饰,上街演讲拉票支持的对象。
他在珀西瓦尔遇刺后首次表明态度,开始出席布鲁克斯俱乐部的酒会和辩论。
那个保留多年的位置终于迎来了他的主人。
“他肯定不会答应。”卡文迪许先生笃定着。
这位男爵身体状况堪忧,而他的观念一向激进,不会愿意按照摄政王的意愿,组成联合政府,搁置天主教解放和议会改革。
“但他能挑选他的继任者。”
他的能量是难以想象的。
莉齐娅看到了一个不落的,艾玛克斯俱乐部的女赞助人们,她和卡文迪许先生对视一眼。
微笑地投入了社交。
……
晚餐设在了九点后,那种在晚餐室的一个个圆桌上,有意愿的就可以去取用。
但大多数人目的不在于此。
这样原定五百人的舞会,到最后看样子,来了七八百人,还有源源不断的来客。
穿着深色礼服,神情肃穆,彼此交谈的先生们到处都是。
也有的谈笑风生,游刃有余,已经很习惯这种晚会的场合。
乔治安娜小姐先是致歉,在门口迎完了客人,转而回来找莉齐娅说话。
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揶揄了卡文迪许先生把伊莱斯小姐时间占据的太久。
卡文迪许先生笑着调侃了两句,有来有回。把莉齐娅让给了这些同龄的贵族小姐们。
转而去了父亲那边,加入了这些政党的活动中。一到那里,他就收起了轻佻的笑容。
微抬着头,满脸倨傲。
小姐们点评着来这的适龄先生,舞会主要还是社交,对其他的并不关心。
平时作为未婚小姐,不像已婚夫人那么自由,也接触不到政治方面。
当然,艾玛克斯女赞助人们的生活,是她们会有所向往的。
这场独属于乔治安娜的舞会,来这的亲友自然是被关注的中心。
艾丽莎也在,她不是很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在旁边喝着茶。
她的眉眼很漂亮,其余五官的缺憾显得更可爱,身材适中,还有尚好的家世。
在今晚还有格外突出的身份。
她有着政治地位很高的父亲和兄长,还有一系列足够显赫的亲属,以及不菲的嫁妆。
来搭讪的年轻人不少,但都被这位小姐的厌倦一一挡了回去。
莉齐娅能看出,她的长兄,不像莱克一样对她很关心。
她下意识接过了责任。
和她聊着天。
艾丽莎似乎没从上一段恋爱中走出来,只有她知道其中关系。
她们俩都没有母亲,是在场的没有女性监护人的小姐之一。
莉齐娅不动声色地把一些小姐的诘问和好奇的探寻挡了回去。
换来感激的眼神。
她们保有了一个小秘密。
……
莉齐娅最近也有个苦恼。
她的美貌和名声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相应地就被纠缠上了。
对方年轻很轻,出身又很显赫。
第四代马尔伯勒公爵的孙子,桑德兰伯爵,不到十九岁。
在这些公爵继承人中的,不算太好,全靠马尔伯勒本身的名头支撑着。
他的父亲布兰福德侯爵,挥霍无度,负债累累,今年陷入了丑闻之中。
他勉强靠借债,没使自己的财产和藏品被拍卖。
桑德兰伯爵注定要娶位富有的女继承人填补他父亲的亏空。
莉齐娅明面上的五万嫁妆,还不够填那位侯爵一季度的债务。
所以桑德兰伯爵根本就不可能娶她,即使想他父母也不会同意。
参照今年被送去半岛的伍斯特侯爵。
他似乎意识到了,但满不在乎。
也不在意他过度的追求和亲近,是否会让眼前的小姐名声受损。
桑德兰伯爵,有着这个地位贵族子弟该有的骄纵,暴躁,粗鲁等各种缺陷。
对比下来,莉齐娅才知道卡文迪许先生那样的有多难得。
就连乔治安娜,都委婉提醒道,不要被桑德兰伯爵欺骗,虽然未来马尔伯勒公爵夫人的名声确实诱人,还能住进那座巍峨的布伦海姆宫——唯一能被称为“pace”的非王室宅邸。
可桑德兰伯爵实在轻率,又有些被宠坏的无知,他还总想得到什么,不会轻易放弃。
莉齐娅明白,但在对方没有提出明确请求下,她拒绝很不礼貌。
这就是现在贵族女性们经常面临的难题。
如何体面地顾及自己的名声,不被损害。
而且她地位不高,这使得这位继承人的行为就更肆无忌惮。
他父亲并不约束他,相反还鼓励,同样放荡。他母亲因为丈夫的情人私生子和今年的丑闻,早已心力交瘁。
至于老公爵上了年纪,这种需要长辈沟通的事,莉齐娅不想让父亲担心。
卡文迪许先生找这位表亲委婉说明过,对方却说,“表兄,你要是也喜欢,总不能阻止我吧。”
他洋洋得意地笑着,不难想象会随口说出什么诋毁。
桑德兰伯爵是伦敦那群有名的花花公子之一。
事情不能闹得太大,尤其不能是两位先生明面上的争风吃醋。
更不能弄出决斗。
要不然她得去乡下避避风头,没准还要嫁给其中的一个。
虽然卡文迪许先生很想把他的表弟揍上一顿,并把对方弄到国外去。
莉齐娅阻止了。
反正是这周才兴起的事,突然到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感觉错误。
桑德兰伯爵还是花花公子们习惯的只献着殷勤,没有其他的想法?
她只能,尽量地远离对方,不给任何亲近的机会和可能。
等到那位伯爵失去兴趣,或者再回去牛津,社交季结束就好了。
她看着过来的桑德兰伯爵,正在找寻她的身影。
莉齐娅蹙着眉,想找个地方避避,这时有几位先生都不约而同地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