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华桑都到承泉宫。
这天傍晚,承泉宫的书房燃起了灯。华桑靠坐在软榻上,面前摆着几卷东境商道纪录。
云戈坐在她身侧,正将一幅山川图摊开。
两人已经谈了一个多时辰。
只是谈着谈着,华桑总会忍不住伸手碰一下他的衣袖,或者将自己看完的竹简塞到他怀里,要他替自己寻找对应的帐册。
云戈起初还能一本正经地整理文书。
直到华桑第三次靠上他的肩膀,他终于放下笔。
“桑桑。”
“嗯?”
“妳究竟是来议政,还是来扰乱臣的?”
华桑笑得狡黠,“两样都有。”
云戈表现无奈一笑,心里却是甘之如饴的甜,索性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得舒服些,“既然如此,臣只好认命。”
华桑得意地扬了扬眉。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侍从禀报。
“王上,姬国使团已抵东境驿站,正式国书由急使先行送入王庭。”
云戈抬眼。
华桑原本还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闻言便坐直了身子。
“呈上来。”
片刻后,一卷封印完整的国书送到案前。
华桑展开。
姬国国书措辞谦恭,言语间满是修好之意。
姬瑶表示,愿与华国互通药材、丝帛、珍稀物产,开放通往南方的商路,并在必要时共同清剿沿途盗匪。
甚至提出愿意交换部分姬国,掌握的黎原商道情报。
华桑看完,将国书递给云戈。
“如何?”
云戈仔细读过,微微笑了。
“条件漂亮得让人舍不得拒绝。”
“所以?”
“真假虚实,更需要仔细看看。”
华桑点头,“姬瑶先前费尽心思,想让华国与黎原反目,如今发现两国反而开始谈商路,她便也想来分一杯羹。”
云戈将国书搁在案前。
“臣倒觉得,她想分的不只是生意。”
华桑伸出指尖,轻轻点在国书上的“共同剿匪”四字。
“这一项。”
云戈抬眼。
“王上也留意到了?”
“姬国愿意开商路,本王欢迎。可共同剿匪,就意味着两国必须交换道路、兵力与护商部署。”
“若稍有不慎,姬国便能以保护商旅为名,摸清东境的防守情形。”
云戈微微颔首。
“而且姬国不擅大型战事,却极善安插耳目。这项条件对她们而言,远比几车药材有价值得多。”
华桑若有所思。
她忽然笑了,“那本王便答应。”
云戈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臣就知道。”
“怎么?左将军不赞成?”
“臣正想劝您答应。”
他抽出一片空白竹简,提笔写下几条。
华桑靠近一看。
其一,通商须登录货物来源及转运商站。
其二,护商与剿匪由两国各自在本国疆域执行,不允许武装人员自由越境。
其三,珍稀药材可先行试办交易,但必须由双方医官确认品类。
其四,商道情报只交换涉及盗匪及商旅安全的资料,不涉及军事防线。
华桑看着看着,忽然伸手在其中一条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
“这里,再加一句。”
“什么?”
“商队不得藉护送货物之名,私运军械。”
云戈抬起眼。
“桑桑,妳觉得姬国会光明正大借商道运送兵器?”
“未必现在就有。”
华桑拿起另一份旧帐册。
“但若姬瑶愿意花这么大力气来谈商路,总不可能只想换几车药材。”
云戈望着她,笑意渐深,“臣忽然觉得,姬瑶这封国书送得很好。”
“哪里好?”
“终于让陛下有精神了。”
华桑一愣,随即笑着推了他一下。“你是在说本王前些日子懒散?”
“臣不敢。”
“那你笑什么?”
“只是觉得……”
他伸手,替她将散落肩头的长髮拢到背后,“桑桑每次想着如何捉弄对手时,眼睛总特别亮。”
华桑眼尾微挑,“你不是从小看了我许久,难道本王有什么模样,你会不喜欢?”
云戈轻轻笑了,“都喜欢,臣何时说过不喜欢?”
他垂眸看她,“只是每每看妳认真或使坏时模样,特别漂亮迷人”
华桑忍不住笑,“还有呢?”
云戈伸手握住她的指尖,“还有此刻,明明在想着姬国,却还有心思逗臣,更勾得我心痒难耐。”
华桑笑得愈发明媚。她忽然将那卷国书往旁边一推,抬手环住他的颈项。
“那左将军可要努力些,否则本王的心思都让姬瑶占去了。”
云戈眼底一暗,随即笑着俯身,“那可不行。”
窗外晚风穿过桑枝。
书房里的烛火轻轻晃动,将两人紧密相拥,交迭、起伏的身影映在墙上。
春雨连下了三日。
王城东门外,长长的使团车队沿着青石官道缓缓而行。数十辆马车满载药材、丝帛、香料与南方珍奇物产,车身悬挂姬国纹旗,前后护卫衣甲整齐,并无刀枪外露。
然而在队伍最前方,一名青衣女子始终没有放鬆目光。
她约莫四十岁,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久经官场的沉稳。此人姓姬,名兰贞,乃姬国此次派来的正使。
随行副使骑马靠近。
“大人,前方便是华国王城。听闻华王年方二十,却已平定国内纷争,连黎原太子都愿意与她商谈通商。”
姬贞望着远处高耸的城墙,“年纪轻,不代表容易对付。”
副使笑了笑,“王上说,华王生产不久,眼下又有四位男子牵绊,想来未必有多少心思理会商务。”
姬贞淡淡看了她一眼,“罗武山的教训,还不够?”
副使顿时噤声。
“记住,我们是奉国书而来。”姬贞收回目光,“别让人抓住失礼之处。”
“是。”
城门前,华国礼官已率人候迎。
双方验明使节文书,核对随行人员与货车清单后,姬国使团被引往城中驿馆。
姬贞走过城门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守城军士。
华军衣甲并不奢华,兵器却保养得极好。值守军士各司其职,没有因外国使团车马华丽便聚集围观。
她心中微微一沉。
华国并不像某些姬国朝臣所说的那样,因女王年轻、宫中男眷众多,便疏于军政。
至少这座王城的军纪,比她预想中严整。
她抬头望向王宫方向。
华桑。
这个名字,她已经听王提起太多次。她对华国早已布局许久。
如今总算能亲眼看看,究竟是怎样一位女子,能让王上在黎原国和罗武山一连失手,为她再另设一局。
翌日上午,朝阳穿过层层宫阙,将议政殿前的白玉石阶映得明亮。
华桑端坐王位。
她今日穿了件深红色王服,衣襟以金线绣出细密的华族古纹,墨黑长髮高高绾起,髮间一支金玉长簪,衬得眉目愈发清丽。
生产后不久,她的身形仍比从前略显柔和,神色却已恢復往日的沉静。
阶下群臣分立。
风玄着玄色朝服,站在武将之首,肩上旧伤未癒,神态却仍懒散得像随时准备去马场。
雷默立于右侧,面容沉稳,目光落在使团护卫身上。
云戈一袭灰蓝官服,手中握着姬国国书的副本,神情温雅。
重鋆今日并未列席朝议。他以大神官身分留在神殿,准备接收姬国送来的药材及古籍,由神官团依既有规矩进行查验。
殿外通传声响起。
“姬国正使姬贞,率使团入殿——”
姬贞领着副使上前,依两国外交礼仪行礼。
“姬国使臣姬贞,奉我王姬瑶之命,谨向华王致意。”
华桑微微抬手,“姬使远道而来,辛苦了。”
“承华王厚待,臣不胜感激。”姬贞双手呈上以泥刻製及竹简书写,两份内容相同的国书。
礼官接过,送至御案前。
华桑展开国书,慢慢读过。
姬瑶的措辞颇为漂亮。
开篇先祝贺华国王室添女,继而称颂两国百姓长年相邻、商旅本应互通,最后提出共同开放药材与丝帛贸易、恢復南方商道,以及合作清剿沿途流寇。
华桑读到最后,唇角微微扬起,“姬王这份国书,倒是很有诚意。”
姬贞含笑应道,“我王常言,两国虽有历史旧怨,百姓却不该因此失去安居乐业的机会。”
“说得好。”华桑放下国书。
“本王亦如此认为。”
姬贞心中略鬆。
却听华桑又道,“既然如此,通商之事便该订得仔细些,免得将来有人借商旅往来之便,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云戈适时向前一步,呈上一卷条款。
“姬使,此为我国就贵国所提商约拟定的初步条件,尚请参详。”
姬贞接过。
她起初神色平静。
然而看到第三点时,指尖微微一顿。
商队须登录货物来源、转运商站及随行人员。
第四点,双方各自负责本国疆域内的商道安全,武装护商人员不得擅自越境。
第五点,共同剿匪以情报通报及必要的边境协调为主,涉及军事部署与驻防位置者,不在交换范围。
第六点,军械、战马及大宗军需物资另依双方既有军政规定办理,不得混入普通商货。
条条都有道理。
却也条条防着姬国最想利用的地方。
姬贞缓缓抬眼。
华桑正微笑看着她,“姬使以为如何?”
姬贞定了定神,“华王考虑周详。只是两国既愿共同剿匪,若彼此不通军情,恐怕有碍合作。”
华桑轻轻点头,“姬使所言有理。”
姬贞眼底刚浮起一丝喜色。
华桑便继续道,“既是如此,便先由两国各自剿除境内流寇,再将已查明的匪患位置、商旅受害情形互相通报。若真有跨境追捕必要,再另行商议。”
姬贞一时无言。
华桑笑意不减,“不知姬使觉得,哪一处不妥?”
“……并无不妥。”
风玄站在阶下,垂眼掩住唇角。
他最熟悉华桑这副模样。
越是笑得温柔,越是早已把对方想说的话堵得干干净净。
云戈更是神色如常,甚至客气地替姬贞补上一句,“若贵国另有商旅安全方面的疑虑,臣可请东境商务官员逐条说明。”
姬贞望着眼前这位眉目温润的左将军,终于明白姬瑶何以特别交代,不能小看华国这三位将军。
他们分明早有准备。
她斟酌片刻,重新行礼,“臣愿将条款送回姬国,请我王裁示。”
“如此甚好。”
华桑笑道,“商路既是为百姓而开,慎重为上,自然不必急于一朝。”
姬贞心中微微一凛。
不必急于一朝。
可姬国原本最希望的,便是趁华黎商路刚刚开放,华国尚未全面建立新规时,先行取得几处重要商站的使用权。
华桑却从容得很。
彷佛这桩生意谈不谈得成,她都不着急。
姬贞垂下眼。
看来姬国王上这回遇到的,确实不是一位容易哄骗的年轻女王。
正式商议告一段落后,姬贞并未立即告退。
她微微侧身,示意随行侍女捧上一只雕漆木匣,“臣另奉我王之命,为华国新生的小王女献上贺礼。”
木匣开启,内中是一套细巧的金丝长命锁,锁面镶着几枚浅色宝石,四周以姬国特有的缠枝花纹装饰。
华桑看了一眼,“姬王有心了。”
“我王听闻华王喜得千金,甚是欢喜。”姬贞笑道,“我姬国素以女子为贵,王上亦盼华国的小王女将来聪慧明敏,承继母德。”这番话说得极为妥帖。
殿内几名朝臣都露出笑意。
华桑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她伸手示意侍从收下贺礼,温声道,“承姬王美意。只是孩子年幼,将来如何,还得看她自己的造化。”
姬贞微微一怔。
“小王女身承华族王脉,日后想必前途无量。”
“华族血脉女子众多,能否承担王位,自有神殿传承之法。”华桑唇边仍带着笑。
“本王倒希望女儿先平安长大,将来能选自己想走的路。”
姬贞目光微动。
她原本以为,华桑既如此疼爱女儿,或许会对王位继承流露些许私心。
可华桑并未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反而主动提起神殿。
姬贞稍稍斟酌,又笑道,“臣久闻华国王太女皆自幼入神殿,受神官教导。此制度绵延数百年,果然与我姬国不同。”
华桑淡淡一笑,“两国风俗不同,倒也寻常。”
“只是臣有一事不明。”姬贞语气谦恭。
“既然王太女候选者皆由华族初选,送入神殿培育,最后又由神殿长老择定,华王身为一国之君,竟不能为自己的女儿决定前程么?”
殿内气氛微微一变。
几名朝臣互相交换眼色。
姬贞话说得极轻,却恰好触及华国王位传承中最特殊的一环。
风玄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渐渐移向使臣。
云戈仍低头翻看商约,彷佛没有听见。
华桑却笑了,“姬使这话,倒有几分趣味。”
“臣愚钝,还请华王见谅。”
“你既知道华国祖制,便该明白,女王之女可以是候选者,却不因此必然成为继任女王。”华桑语气平稳。
“华族负责初选,神官负责培育与评核,由神殿长老依祖制秘密观察,最终选定人选。”
“本王当年也是如此。”
姬贞低下头,“华王恕罪,臣并无质疑之意。”
“本王知道。”华桑微笑,“只是姬使既来华国,往后少不得接触我国官员。这些规矩先弄明白,总没有坏处。”
姬贞脸上的笑容几乎没有变化,心里却已暗暗警惕。
她原以为能藉小王女之事,引出华桑对神殿择王权的不满。
谁知华桑根本没有接招。
反倒当众将祖制说得清清楚楚。
姬贞只得转了话题,“华王所言极是。臣此次还带来数卷姬国古籍,记载我国先人与伏羲氏往来的历史,希望能供两国学官参详。”
华桑眼神微微一动,“哦?”
“其中有些卷册,年代久远,文字与今日稍有不同。臣听闻华国大神官博通古籍,若能得其指教,想必有助于两国重新理解当年的旧事。”
这一次,云戈终于抬起头。
华桑看着姬贞,“姬王这次不只想与本王做生意,还想与神殿谈学问?”
姬贞恭敬道,“我王认为,两国旧怨既由历史而生,自当从历史寻求和解。”
华桑沉吟片刻,“说得不错。”
她转头吩咐礼官,“古籍由神殿依例验收。至于是否交流研究,由大神官依神殿规制办理。”
“是。”
姬贞心里又是一沉。
华桑没有拒绝。
却也没有因自己是女王,便直接命令重鋆接见姬国学者。
王权与神权之间的分际,竟比她预想中清楚。
她垂下眼,恭敬行礼。
“臣代我王谢过华王。”
华桑含笑颔首。
只是等使团退出议政殿后,她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了。
“云戈。”
“臣在。”
“这位姬使,倒是位会说话的人。”
云戈合上竹简。
“一句贺礼,便想问出陛下对神殿选王之权的态度。臣也觉得有趣。”
风玄在旁笑了一声,“我看她今日谈的生意,还不及问的问题多。”
雷默忽然道,“她看了军中很多次。”
华桑转头,“什么?”
“入殿时,护卫的位置。还有我们。”
风玄挑眉,笑谑道,“右将军连人家看了几眼都记得?”
雷默平静回答,“她看兵器。”
云戈微微一笑,“如此说来,姬国此次果然准备周全。商道、军中、神殿,样样都想看一看。”
华桑指尖轻轻敲着御案,“既然人家远道而来,总不好让他们什么都看不到。”
风玄眼睛一亮,“桑桑,妳又想做什么?”
华桑望向他,笑得明媚,“大将军近日不是閒得很?”
风玄笑容一僵,“……我伤还没好。”
华桑瞥了眼他的肩膀,“方才站得挺直的呀?”
雷默补了一句,“昨日找云戈比试时,看起来好了。”
云戈低头掩笑。
风玄没好气地瞪向他们。
华桑终于忍俊不禁,“罢了。先别动使团。”
她将‘商约’推到云戈面前。
“本王想知道,她们真正急着开的,究竟是哪几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