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看过吗?
有没有人像自己一样,在旁边看了很久。
这个问题刚冒出来,唐梨眉心就下意识压了一下。
“这张不好看?”贺承问。
唐梨回神:“挺好。”
“你刚才表情不像。”
“想到点别的。”
贺承没有追问,只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照片:“你今天好像很容易走神。”
“最近工作多。”
“嗯。”
他接受得太自然,反而让唐梨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心虚。
她不是故意敷衍贺承。事实上,这场约会她是认真来的。她甚至出门前换了两次衣服,对贺承也确实有好感。可有些念头根本不经过她允许。
走到下一展区,工作人员给两人递了纸杯装的热茶。杯壁很薄,唐梨刚接过来便皱了下眉。
“烫?”贺承问。
“有点。”
贺承替她拿了一个隔热纸套。
唐梨接过来,视线却落在旁边的玻璃壶上。
脑子里忽然浮现月见那晚温杯的动作。先用热水轻轻绕一圈,再倒掉。杯子推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她还会提醒一句:“烫,慢些。”
唐梨握着纸杯,忽然沉默下来,这一次连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贺承站在旁边看她:“又想到月见了?”
唐梨猛地转头:“什么叫又?”
“第一组铜镜,你提了一次。刚才练字的照片,你虽然没说,但表情跟提她的时候差不多。现在第三次。”
“你是来约会还是来做证据记录?”
“职业习惯。”
唐梨看他一眼:“律师真烦。”
“这个评价我接受。”
贺承笑了笑,没再继续追问。
唐梨低头喝了一口茶。
太烫,舌尖都麻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月见就不会把这么烫的东西直接递给她。
下一秒,唐梨差点被自己气笑,真没救了。
与此同时,工作室里已经只剩下苏小满和月见。
苏小满处理完最后一组后台数据,伸了个懒腰,转头便看见月见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她面前的笔记本虽然摊着,却半天没翻一页,备用手机也只是亮着屏。
“月老师。”
月见抬头。
“走了,送你回家。”
“好。”
月见收起笔记本,刚把备用手机拿起来,苏小满忽然举起自己的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
月见愣了一下:“为何拍我?”
“报平安。”
“给谁?”
苏小满已经低头把照片发出去:“还能有谁?”
月见很快明白了。
她没有继续问,只低头把笔记本装进包里。
苏小满瞥见她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有。”
“你们两个最近都很喜欢说没有。”
月见没听懂后半句。
另一边,唐梨的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她和贺承已经从展厅出来,正在旁边的小餐厅等菜。唐梨低头看了一眼。
苏小满发来的。
【准备把月老师送回去了,活的,完整的。】
后面跟着刚才那张照片。
月见坐在工作室长桌边,手里拿着备用手机,长发松松落在肩后,没有看镜头,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安静。
唐梨点开照片看了两秒,又放大了一下。
苏小满下一条紧跟着进来。
【别放大,我看得见已读时间。】
唐梨面无表情回了一个字。
【滚。】
发完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唇角确实是扬着的。
更糟糕的是,对面的贺承显然也看见了。
“月见?”
唐梨立刻锁屏:“苏小满。”
“照片里是月见?”
唐梨抬眼:“你眼神是不是太好了?”
“你刚才笑了。”
“我什么时候笑了?”
“刚刚。”
唐梨不说话。
服务生恰好过来上菜,她顺势把手机扣在桌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贺承也没有继续拆穿。
晚餐的话题很快转到工作室最近的合同和准备上线的新栏目。这部分两个人依然非常合拍,唐梨讲商业模式,贺承指出风险;她提合作报价,他顺手替她拆授权范围里最容易被忽略的坑。唐梨甚至经常能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猜到后半句。这种默契再次让她理解系统为什么会给出92。如果把长期关系拆成一项项现实指标,贺承确实很难找到明显短板。
聊到一半,贺承忽然问:“月见还在用工作室那台备用手机?”
“嗯。还没自己的号码,身份问题没彻底解决,很多东西办不了。”
“后续材料我已经托人再核一次。”
“谢谢。”
“工作。”
唐梨抬眼:“少来,你什么时候开始免费做这种工作了?”
“你不是答应请我吃饭?”
“今天这顿不是你请?”
贺承看她:“那下次你请。”
这句话很自然地把今晚推向了下一次约会。
唐梨没有马上回答。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了一下。
还是苏小满。
【送到了。】
唐梨看了一眼。
回:
【嗯。】
过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你也早点回。】
贺承坐在对面,把她这一连串动作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
直到晚饭结束,外面的细雨还没有停。
贺承送唐梨到停车场入口,没有提出送她回家,因为他知道唐梨自己开车,也知道她不喜欢为了所谓的约会仪式增加没有必要的麻烦。
两人站在雨棚下。
贺承说:“下周有个小型摄影交流会。如果你有兴趣,可以一起去。”
这是第二次约会之后再自然不过的第三次邀请。
唐梨没有拒绝:“时间发我,我看看有没有其他安排,月见回家了,我也快点回去。”
“好。”
贺承看了她一会儿。
唐梨被他看得莫名:“怎么了?”
“没什么。”
“你这个表情明显有。”
贺承终于笑了一下:“唐梨,你今天已经提月见第四次了。”
雨落在停车场顶棚上,声音很密。
“我不是介意你提她。”贺承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有点好奇。”
唐梨看着他。
“你今天是真的在了解我。”他停了一下,“还是也在借我确认另外一件事?”
唐梨第一次没有立刻找到可以反驳他的逻辑。
贺承没有等她回答:“回去慢点。”
他说完便转身往另一侧停车区走。
唐梨站在雨棚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低头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苏小满最后一条仍然停在:
【送到了。】
没有月见的消息。
唐梨盯了几秒,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等什么。
上一次约会,月见问她什么时候回家,还给她留了灯。
今天什么都没有。
唐梨按灭屏幕。
“不想。”她低声对自己说,“今天不分析。”
可开车回去的路上,她还是比平时快了一点。
月见回到家以后,没有立刻休息。
苏小满把她送到楼下,看着她进单元门才走。月见乘电梯上楼,打开唐梨家的门,玄关感应灯随之亮起。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上一次唐梨出去约会,她也曾这样一个人回到家里。那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等,只是觉得唐梨夜里回来时,屋里有一盏灯,总比推门以后什么都看不见好。
现在她好像开始知道了,正因为知道,才更不应该继续。
月见换好鞋,把笔记放到餐桌上,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异常红线依然存在,而且比唐梨离开工作室之前更加清晰。唐梨也能看见这根线,却只能看见它的方向、亮度与松紧变化。只有月见能看见此刻浮在线旁的系统文字。
【目标对象:唐梨。】
【异常连线状态:持续增强。】
【原回收指令:未完成。】
【剩余执行时间:47:36:18。】
数字仍在一秒一秒减少。
系统再次刷新。
【执行员主观偏移持续上升。】
【建议:降低非必要接触。】
【建议:立即推进异常关系回收。】
月见抬起手,指腹停在那根无法真正触碰的红线上方。她想起唐梨离开工作室以前回头看她,也想起自己明明想问“何时归家”,最后却什么都没有问。
四十七个小时。
不到两天。
她必须把这根线剪掉。
以前的她执行过多少次这样的命令,月见已经记不清了。系统判定应该牵,她便牵;系统判定应该断,她便断。至少那些残缺的记忆一直告诉她,执线官本就应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