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鹤年交叠双手捧于腹前，神情严峻。

    “你要知道，人分三六九等，上千万的饭店不是谁想来就来的，它跟普通饭店有着本质区别，你要设置门槛。”

    江淮轻声问：“多少？”

    “最低消费十万。”

    江淮倒吸一口凉气，这口凉气还没控制好，发出“嗬”的一声，回荡在静谧的空间里无比清晰。

    “哧”孙谨言和四太太同时侧头掩嘴嗤笑。

    “出去。”威严的声音不容拒绝。

    四太太抿着红唇站起身，对孙谨言使了个眼色，后者偷摸顺了一瓶蜂蜜跟着母亲离开书房。

    屋内仅剩二人。

    江淮不免有些紧张，杵在原地站的僵直。

    他见茶盏里的茶水所剩不多，抬手想续。

    孙鹤年盖住：“酒满杯、茶浅盏。”

    江淮点了点头，随后端着续好的茶盏慢慢放在桌上，“小心烫”

    孙鹤年望着标准七分满的茶水，再次露出满意之色。

    还算懂规矩。

    “坐。”孙鹤年拿起土鸡蛋握在掌心把玩，像在摩挲价值连城的古玩，眼神则盯着江淮的一举一动。

    只见对方搬起比黄花梨圈椅低的椅子，安安静静的待在下首。

    没有拖动椅子的杂音，没有随便挑选椅子，没有坐错位置。

    孙鹤年轻勾嘴角，言归正传。

    “你若开了个普通饭店，那现在这个运营方式没问题，投入的资金能在短时间内回本。”

    “但多元饭店属于中高端行列，就不能再用这种方式，你选错了受众群体。”

    江淮低声道：“我们本打算在各个宴会宣传…”

    “不妥。”孙鹤年摇头，娓娓道来：“这么做没用，还会遭人反感。”

    “你要做的是设置门槛，筛掉沙砾，留下金子。”

    江淮听懂了。

    筛选掉消费不高的客户，留下有消费能力的，只服务有钱人。

    孙鹤年随便支了个招。

    “门槛设置好后，找记者散播。”

    “再演一出看不起人的大戏，让你的员工当众说‘吃不起别来’。”

    孙鹤年抬指点向虚空，仿佛那里有着万千看客。

    “尽量让大多数人看到，让人拍到，镜头对准员工们高傲的表情，目中无人的态度，还有——”

    指骨重重叩在红木桌上。

    “你饭店鎏金的招牌！”

    突然扬起的音量重击江淮心口，身体颤了一下。

    “中规中矩的宣传哪怕你投入的资金再多，也得不到理想中的效果，你要独辟蹊径。”

    “此事一出，自然会有大量的网民转发，从而达到优质的宣传效果，让更多人知道你这个饭店。”

    孙鹤年抬起食指：“届时，你会看到网上铺天盖地的谩骂，你会受千夫所指。”

    “但这都没关系，他们把热度炒的越高，宣传工作就越成功。”

    “平民再怎么抵触都无所谓，因为你的受众跟他们无关，你服务的是上流。”

    “过不了多久，有点儿小钱的群体就会抱着好奇心来品尝，这便正中多元饭店的优势，菜式新颖，独一无二，哪怕一个月只有十桌，你也是赚的。”

    江淮完全认同，垂头若有所思。

    可行，确实可行。

    但他不会让员工抛头露面，他要自己来，反正脸皮早就没了，为何不试呢。

    孙鹤年继续点拨：“中上流圈子一传十十传百，久而久之，便会以能否进入多元饭店消费为标准，满足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这种通过高端饭店展现自己的财富、地位，便是凡勃伦的炫耀性消费。”

    “当布尔迪厄的符号资本理论渗透进消费主义思潮，多元饭店的入场券便异化为彰显身份的符码”

    江淮忍不住开口，尴尬的苦笑着：“爸我，我有些听不太懂，让我稍微捋捋”

    孙鹤年顿了顿，空间陷入短暂的寂静。

    不多时，他暂且略过：“而平民骂归骂，可在他们心里，多元饭店已然成为高端行列，或许哪天要求人办事，亦会来消费。”

    孙鹤年端起茶盏润了润唇，心里暗想。

    文化水平不高，但实诚，比明明没听懂还附和的强。

    他咽下茶水说道：“你的优势在于菜式新颖，要更换运营模式就尽快，可不要拖到一堆饭店模仿出来，联合把你踢出市场。”

    “到那时，多元饭店倒闭所用的时间，可比你装修的时间要快得多。”

    家庭

    听闻一番话，江淮思虑良久，一段一段捋顺，如醍醐灌顶。

    上一世某些引起公愤的新闻突然有了答案。

    那便是独辟蹊径宣传的成功案例。

    有家大饭店被爆出后厨脏乱差，用的油是泔水桶里捞的，回收客人没吃完的菜二次售卖。

    民以食为天，这件事引起了国家的关注，派有关部门调查。

    最终结果是此为谣言，那家饭店的后厨一尘不染，并公开了各种监控录像证明食材新鲜。

    这就是变相的宣传，利用舆论，利用权威，一举成为老百姓心中的优质饭店。

    而孙鹤年的那些专业术语江淮也捋清了。

    简单来说，就是打造出一个可以让人产生优越感，向外炫耀的招牌，以有能力消费为荣。

    “谢谢爸的教导，我听懂了。”江淮真诚道。

    孙鹤年凝视着江淮，是真听懂了，还是敷衍？

    他问道：“接下来你该怎么做？”

    “提菜价。”江淮稳重回应。

    “可菜价有上限，一盘炒青菜你敢要两千，凭什么？”孙鹤年虽是笑着问，但眼神犀利。

    江淮一本正经的胡诌：“首先青菜不是一般的青菜，种植难度高且品质稀缺，是菜中至尊。”

    “其次贵客来消费也不是奔着饭菜多好吃，而是面子，是上流身份的象征。”

    孙鹤年眼眸柔了几分，抛去土鸡蛋表示认可。

    算是有慧根。

    “去跟君麟玩会儿吧。”孙鹤年慢步走到窗前，垂眸看着下方的觥筹交错，从中牢牢锁定胡川的位置，眼里没有丝毫感情。

    江淮临走前续好茶水，搬起土特产，“爸，这些我拿到厨房了。”

    “放那吧，你是孙家人，不该你管。”

    “好。”江淮离开房间掩住门，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次收获良多，关系似乎拉近了些，与第一次来的感觉截然不同，相处后才发现没他想象中的那么艰难。

    许是通关过孙谨言这个地狱级别的，其他人都变得慈眉善目，平易近人。

    江淮左顾右盼，此刻走廊空无一人，超级大boss不在。

    他不知道该去哪，又怕走了孙谨言找不到人发难，干脆蹲在向日葵的油画下等着。

    时间过了好大一会儿。

    “哥哥你跑慢点儿，我追不上你。”

    江淮循着声音望去，没看见人，起身朝楼梯走。

    只见胡川三步并作两步，噌噌跑上台阶，“你只要抓到我，我就让爸给你买游戏机。”

    闻言，孙君麟圆圆的脸蛋洋溢出笑脸，卯足了劲追。

    可他的小短腿撵不上，着急忙慌之际不慎摔在台阶上，磕的不轻，半天站不起来。

    令人意外的是，孙君麟不哭也不闹，自己坐直揉着胸口抱怨道：“我比你小那么多，你都不让着我，我要告诉爸，说你欺负我。”

    “我也不稀罕什么游戏机，家里的钱都是我的，等我长大了自己买，根本不需要你，坏哥哥。”

    家里的钱都是我的

    胡川脸色变了变。

    不对，家里的钱都是他这个长子的才对！

    孙慎行的冷淡让他心有余悸，莫名慌得很，慌到一个阴暗的念头随之滋生。

    倘若孙君麟死了，那他身为长子，外头谁都知道他是长子！孙慎行就无法遗弃了！否则哪还有孩子继承偌大的家业！

    只要孙君麟死了，他还是孙家小少爷，爹无论如何都会保他！

    想到这儿，胡川不动声色地跑下楼，牵起孙君麟的手：“小寿星，你抓到我了。”

    短短几个字就把孙君麟哄高兴了，拍着屁股站起身，化身变脸大师。

    “还是哥哥好，我最喜欢哥哥了。”

    胡川挑起嘴角笑道：“小弟，我们玩个游戏吧。”

    “玩什么？”

    胡川翻找出一把雨伞，领着孙君麟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站在二楼围栏处。

    所处位置距离一楼大厅的地面足足有十多米高。

    他把雨伞撑开，塞到孙君麟手里，教唆道：“从这儿往下蹦，能轻飘飘的落地，你试试。”

    孙君麟瞥了一眼，心生胆怯，拨浪鼓般摇头：“会摔死的。”

    “不会，哥哥小时候经常这么玩。”

    胡川使劲抱起孙君麟举得老高，偏瘦的双臂微微发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