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混世魔头（2）
记忆里的纪家大院，年幼的纪晓龙骑在罗虎肩膀上，手里拿着罗虎给他折来的桃花，傻乐呵的透过窗户看着房中。
素手添香，择叶轻捻。
那是一位飘逸出尘的妇人，正看着炉火，用手上的细杆儿在炉中挑动，控制温度。
茶香渐溢，妇人脸上有着薄薄汗水，笑意浓浓。
纪晓龙看着她，看着她秀发渐枯，看着她面容衰老，看着她秀手如妪。也看着那套茶具逐渐蒙尘，最后被放入杂物堆中，再无天日。
纪晓龙回过神来，眼眶微湿，缓缓道：“好久没闻到这种味道了。”
这茶香他绝不会闻错，是他娘的珍藏，只有高兴时，才会拿出来小抿。自己也曾经尝过，只是体会不出其中三味，独独喜好这茶的淡香罢了。
但最关键的，这茶，是娘亲从她娘家带来的。
“你娘很久没做茶了吧。”茶博士抚摸茶具，问道。
“嗯前辈”纪晓龙擦去眼泪，心里发紧。想到某些事情，纪晓龙一开始对茶博士的敌意荡然无存，甚至因为其可能的身份和恐怖的实力，有些畏惧了。
“你叫我什么？”茶博士面露玩味。
“呃”纪晓龙想了想，小心翼翼道：“外公？”手指揪着袖口，这是他紧张时经常会做的小动作。
茶博士摇摇头，道：“也可以这么叫。你娘是孤儿，我是她师傅，也算半个爹吧。”烹茶渐入圆满，茶博士为纪晓龙倒入一杯，入口微苦，下喉有几丝清甜。一口下肚，纪晓龙只觉得自己浑身暖暖的。
以前喝的时候，只觉得苦味太重，现在再尝，一口清香。
等到纪晓龙细细品味完毕，洛奎才道：“我的名字你娘应该不曾说过，但以后你也许用的着，便记着吧。”
“我叫洛奎。”
纪晓龙险些把嘴中茶水喷出去，连忙囫囵吞下，大惊道：“那个魔头洛奎？？”
茶博士略一挑眉，笑道：“哈哈哈，许久没听过这个名号了。不过你也别怕，那些江湖事记大都以讹传讹，我当年也就是行事随性了些，可不算魔头。”
纪晓龙嘬着茶，不敢接话。剑挑翠庙长青鼎，醉砸南蛮祭天坛，曾拦天泉水，柳叶开天门江湖事记虽说多有水分，可眼前这位绝对是干货中的干货。
东西符尚在的时候，这位喜好饮茶的修士，可是曾经公认的天下第一，而且行事猖狂肆意，整片江湖风雨飘零。如长龙腾空升起，又如流星划过天际，在最如日中天时突然退隐，没想到居然会在偏僻的行北路，做起了卖茶行当。
至于他说自己不算魔头呵呵，纪晓龙只当是在放屁。哪个外公会当着自己外孙的面，肢解弄死外孙的亲近人？虽然只是幻象，但也够纪晓龙一段时间恶梦了。
纪晓龙都有些佩服自己的定力和修养了。
“那那个据说是您传人的蝶女侠就是我娘洛蝶？”纪晓龙突然想起某些事情来，瞪大了眼睛。
见洛奎点头，纪晓龙感觉自己脑子都要炸了。
原来自己一直期待的江湖就在自己身边！
如果不是考虑到这眼前这个人是自己外公，他只怕要激动的跳起来。
洛奎见他这样，摇了摇头，有些失望。
“我还以为你经历了那些，心性会更加沉着一点。”洛奎放下茶盅，正要开口，纪晓龙却马上问道：“西符那位王爷为什么挑上我？那天我混进他们的赌局是个意外还是预定好的？别尘子是什么人？古霖真的死了么？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抬起头，看着洛奎：“如果您真是魔头洛奎，我娘又是那位袖中藏千符的蝶女侠，为什么我家会被灭门？”
老爷子眯起了眼睛，问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得取决与你还知道多少。”洛奎抿了一口茶，道：“看样子你也差不多明白了一些事情，不然不会提起东符和西符。你可以问我问题，但我只回答对或者错，不要问为什么，这是我与某人的承诺。有些东西，你知道太多，反而对你不好。”
纪晓龙见状，收拾情绪，组织了一下语言，先扔了一个问题出来：“锦王爷知道我娘和您的关系？”
“对。”
“所以他才拉我进锦衣行？”
“对。”
“东华付云海也知道？所以他才把见心剑交给我？”
“对。”
“有人刻意让我介入厚禄来的那场赌局？”
“对。”
“是别尘子？罗虎也应该与他有关吧，不然不会恰好在那天进城。”纪晓龙越想思路越清晰，逐渐在心中达成了一个框架。他的表情也趋于平静，与罗虎的一番对话，已经让他认清了自己的目标。
“对。”到这里，洛奎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纪晓龙对这个猜测有些不确定，但能猜到这个程度，说明他还是有些脑子的。
所以洛奎想了想，觉得解释这个应该不会违背承诺，他道：“罗虎并不知道别尘子。只是别尘子这个人就当是外公给你提个醒。”洛奎看着纪晓龙，认真道：“他和世间人的修行完全不同，所思所想我也不能猜到多少，只知道他的修行可以窥见天之一角，犹如佛家未来视。这些年来的天下变动，很多地方都有他的影子。这个人，他不会害你，但你也要提防他。千万记得。”
纪晓龙不明所以，虽然只和这个老道士见过一次，但印象极深，说不上好感恶感。他点了点头，细细咂摸了一下。他才继续问道：“锦王爷想用我接近您？”
“错。”
“锦王爷想用我对付西符大皇子？”
洛奎露出嗤笑的表情，直把纪晓龙看的面红耳赤。
“我这不是听说那个大皇子和他不对付嘛，还以为”
“就凭你这半吊子本事？”
纪晓龙摆摆手，道：“我知道了知道了。继续，我还有好多问题。”
“付云海和我家有大渊源？”
“对。”洛奎讶异道：“为什么这么问？”
纪晓龙瘪瘪嘴，道：“猜的。所以因为别尘子的关系，他没有收我为徒？”
“错但也算对。”洛奎赞赏的点了点头。
“啊？”纪晓龙一脸疑惑，这算什么回答。
“这个问题不好用对错回答。”
“不止这个关系？”
“对。”
“我体内的内力是付云海通过见心渡来的？”
“对。”
“是别尘子让他做的？”
“错。”
纪晓龙想了想，终于抛出一个他十分在意的问题。
“常岐山是锦王爷的人？”
“错。”
“潜渊？”
“错。”
“别尘子。”
“对。”
“别尘子和潜渊有关？”
“对。”
“潜渊在行北复国，是因为纪家？”
“对。”
纪晓龙声音颤抖了。
洛奎又抿了一口茶，眼中却有赞赏之色。
“我爹和东符皇室有关系？”
“对。”
“我爹是那位失踪的二王爷？”
“错。”
纪晓龙一怔，刚想再问，却听见一个女声回答道：“他姓纪，你却本不该姓纪。”
洛奎眉头一皱，回过头，屋后隔间走出来一人，形态微微佝偻，神色复杂的看着纪晓龙。
这下纪晓龙坐不住了，站起来便去搀扶，声音颤抖：“娘？你怎么在这，你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
此人正是纪氏未亡人，洛蝶。
洛蝶怜爱的摸了摸纪晓龙的头，没有答话，先对洛奎一欠身，道：“师傅。”
洛奎却连头都不抬，语气冷淡：“你说你只打算听。”
“徒儿只是”
“滚出去。”
纪晓龙一愣，护在洛蝶身边，道：“外公你这是作甚？！我娘身体不好，为何”洛蝶拉住纪晓龙的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晓龙，没事是娘的错。”洛蝶笑了笑，安抚了下纪晓龙，又向洛奎行了一礼，走了出去。
自始自终，洛奎都没有看她一眼。
等到洛蝶走远，洛奎才道：“坐下吧。”
“外公，为什么要”
“坐下！”
哪知道纪晓龙一下来了脾气，偏不回坐，盯着洛奎。
刹那间，一股冰冷的威压扣在了纪晓龙身上。
犹如凭空多出万吨重量，逼的他膝盖弯曲。
伤才刚愈，纪晓龙脸色顿显苍白，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好像在嗡嗡作响。手上的绷带又变成红色。
当威压收起时，纪晓龙差点没跪下去，连忙扶着旁边的扶手半蹲。脸上已经是一片细汗。
洛奎也不在意纪晓龙的怒色，淡淡道：“你娘没你想的那么体弱。她不守规矩，我这个当师傅的，还不能教训了？还不赶紧给我坐好，不然让你再躺几天，也无大碍。想来那黑狼小子也不敢在意我这点食言。”
纪晓龙忿忿不平，但还是坐了回去，感觉自己这个便宜外公实在喜怒无常，无愧魔头之名。
“我娘刚刚那么说是什么意思”纪晓龙咬着嘴唇，看着洛奎。
“还能是什么意思。”洛奎一摆手，满脸气愤不悦，似乎还在生洛蝶贸然出言的气，他道：“你不是她亲生的。”
这个爆炸性的信息就这么被洛奎简简单单的说了出来。炸的纪晓龙脑子一片空白。
“你亲爹就是那个失踪的东符二皇子，潜渊那个近玄黄半阉人的二哥。他选行北复国，是因为你那个姓纪的贱种老爹是东符家的死士，收养了你。”
“而你，就是东符下一任王储。”
纪晓龙长大了嘴，半响后才道：“什么？？？”
洛奎仍然一脸淡然，道：“现实总是比小说离奇，对么。”
“这这怎么可能？？等等，罗虎姓罗，我娘姓洛，所以”纪晓龙颤抖着说出了这句话。
“对，他才是真的纪家大公子。”洛奎不屑一顾道：“所以你那个养父真是个哼。”
洛奎站起身，一拂袖，还在发愣的纪晓龙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力袭来，飘出屋去，而后大门哐的一声紧闭。
“我累了，其他的，滚去问你娘吧。”
纪晓龙坐在门外，看着那扇门。
直到长廊不远处的常岐山看到了他，赶忙跑了过来，扶起纪晓龙。
“少爷，你怎么了少爷？”常岐山心里一阵担心，莫不是那神秘人又对少爷使了什么法子，怎么浑身这么僵硬，费了好大劲才把纪晓龙放进轮椅中。
半响后，纪晓龙才悠悠答道：“我没事。”他回过神来，连忙问常岐山：“岐山哥，我娘呢？”
“你娘？”常岐山不明所以。
“就是刚刚从门里出来的，你没看到吗？”纪晓龙有些急了，抓着常岐山的袖子问道。
“晓龙，娘在这。”
听着这个熟悉的有些虚弱的声音，纪晓龙连忙看过去，只见洛蝶就呆在院中一棵梨树下，只是因为身子佝偻瘦小，所以才没看见。
“娘你”
“师傅应该都跟你说了。”洛蝶走了过来，疼惜的看着纪晓龙的手，对常岐山道：“这位小哥，去我师妹青儿那里讨点药来吧。”
“这好的，夫人。”常岐山还是第一次和自家少爷的娘亲见面，有些举措不安。尤其是想到纪晓龙跟自己做的那些羞事，没来由产生了一种带坏别人家孩子的罪恶感。再看看纪晓龙的手，逃似得去院子那头青儿的屋子讨药了。
等到常岐山走远，纪晓龙才带着些许沙哑道：“娘，我我还能叫你娘吗”
“傻孩子”洛蝶眼睛湿润了，抱着纪晓龙，笑骂道：“你敢不叫试试，看娘不打死你。来，近秋风冷，先回屋。”
回到小屋，洛蝶关上门，让纪晓龙躺回床上，盖好被子。
纪晓龙也差不多平复了些，看洛蝶在屋子里忙活来去，轻轻问道：“外公说，罗虎才是你和爹的亲生儿子？”
“嗯，这是你爹的主意。他他认为你是东符皇室，理应如此。虎儿既然是他的儿子，自当做你的侍从。”洛蝶声音很轻，听不出对纪元初这个做法的怨怼之处。
“娘你恨我吗？”纪晓龙害怕了，对于他而言，今天仿佛世界崩塌了。原来自己曾经享有的东西，都不应该是他的。他曾经对罗虎的怨恨，显得那么可笑。
难怪爹娘不反对自己教罗虎识字读书，难怪灭门惨案中，其他下人都死了，只有罗虎活了。是啊，毕竟他才是亲生的，就算嘴上说着让罗虎给自己当仆，但还是关心着呢。
对了，灭门惨案！
洛蝶此时恰好起身，来到纪晓龙床前，仿佛已经知道纪晓龙想问什么，先道：“恨啊。”
听到这两个字，纪晓龙顿时感觉浑身一怔，仿佛被雷轰中心脏。
“但那是很早时候了。”洛蝶促狭笑了，见纪晓龙那一脸哀切样，奇怪道：“嗯？以往娘亲这样逗你都是无往不利，怎么今天不行了？”
“娘”纪晓龙险些哭了：“这种时候你怎么还拿我寻开心”
洛蝶捏了捏纪晓龙的鼻子，笑道：“说不恨那是不可能的，娘那时候血气方刚，听到这事差点没跟你爹打起来。只是后来你来了，看你在那襁褓里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心一下就软了。何况虎儿这事，也不过是个名分上的事情。你想想，那时候除了你和元初，谁敢对他呼来喝去？我就只当是他那个当哥哥的让着你这个弟弟了。这么多年了，娘把你拉扯这么大，心里早就把你当亲生儿子了，就算是你亲爹亲娘来抢，娘也不让。”
纪晓龙还是眼神黯淡，道：“说是这样说，但娘你还不是经常护着罗虎。我心里难受。”
“怎么难受？”
“很多原因”纪晓龙细细想来，道：“之前的那些事情，虽然都不可思议，但好在我还有点心理准备。但唯独这件事我不姓纪这件事罗虎知道他才是真的纪家少爷会怎么想，我刚跟他和好，他又会对你和爹怎么想。还有，娘你这么大的本事，爹又是东符皇族的死士，武功也不会差多少，被灭门也是我的关系？”
洛蝶的脸冷了下来，这件事，已经触到她的经年之痛：“虎儿其实很早就猜到一些了，不，他应该是知道的。只是娘始终没有点明，他对娘有些怨意，娘也是知道的，只是你爹临死前的交代”想到那个不知算无情还是有情的纪家老爷纪元初，未亡人洛蝶忍不住眼泪纵横：“纪元初，娘真的很爱他。当年闯荡江湖，晓得东符有个号称书剑王爷的二皇子，武艺高强。娘便去找他麻烦，只是没想到，却连他贴身侍卫那关都过不去。娘不服气，看那王爷游历东符，于是便日日挑战，一来二去，就与你爹——那个贴身侍卫熟络起来。其中细节颇为复杂，那时候元初虽然性子冷了些，但总还有点人情味。后来，东符皇位更迭，二皇子不愿意和他的大哥手足相残，抛却了皇室身份，退隐江湖，如今就呆在自己师承门派里，不理俗世。元初虽然是他的贴身侍卫，却也改不了他的心意，只好携我和虎儿一起，弄了个身份，在龙虎镇住下了。”
“这倒是一桩美谈。”纪晓龙咂咂嘴，赞叹了下，而后突然意识到这个二皇子是他生而不养的老爹，又改口道：“呸，不负责任的垃圾。”又追问道：“所以那二皇子是付云海对吧？付符两字，只差一个竹。”
“嗯”洛蝶手指一顿，而后放松开来。似乎没有想到纪晓龙居然这么简单就猜到了自己亲爹是谁。
纪晓龙一想起付云海当时对他的反应，顿时更气了。
“他当时不愿意认我。”
“他不说他了。”洛蝶也摆摆手，对这个书剑王爷也看不上眼。当年就是个喜好附庸风雅的家伙，武功虽好，但也只比自己强上一线。如今却没太大长进，若不是天下如今武道式微，怎么能让他坐拥了江湖武道榜前八。
“还是说元初吧。再后来，你就被送来了。我们也不知道谁是你亲娘，只知道你亲爹是那个花架子王爷。那时节，正是东符大皇子做皇帝的时候，三皇子符坤山不像大皇子贪权爱利，也不像你亲爹那样喜好风雅，只喜欢跟一帮汗烘烘的兵痞守着边疆。”
谈到符坤山，洛蝶停了一下，叹了口气：“世道改变人心。大皇子爱享受却不爱治理，唯独把权利握得死死，即位后东符很快就千疮百孔。符坤山便开始暗中筹备潜渊准备起事。元初当时认为东符皇帝可能会对你不利，便用你代替了虎儿，作为他的儿子活下去，来保护你。”
纪晓龙一怔，心中惨笑，原来，连自己的名字都是罗虎原本的名字。
纪晓龙倦了倦身子，百感交集。当时的情况，自己也能猜到一些。纪元初是二皇子的死士，二皇子又是当时东符皇权最合适的两个继位人之一，就算他隐居找不到，曾经的死士身边自然少不了探子。洛蝶突然诞下第二个孩子，年龄却不符合，定会惹出猜忌。
“最后，潜渊还没彻底准备好，东符就被灭了。”洛蝶怔怔看着远方，痛苦的闭起了眼睛：“别尘子来了。他和元初密谈，他和符坤山密谈。于是符坤山接下了符锦给他的黑锅，成了东符覆灭的最大罪人之一，被封了个能国公，却在上京被百般折辱。而元初”
洛蝶双手握紧，指尖发白：“元初很聪明，也很绝情为了目的，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亲手杀光了所有知情人。灭了龙虎镇纪家的满门。”
洛蝶看着纪晓龙，泪流满面：“只为了你，只为了能让你在锦衣行无孔不入的谍报系统里隐藏下去。作为东符复国最大的希望，隐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