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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你又在写蜀叔叔交代给你的功课?」慕容夏问道。

    「我在欣赏某位才子的杰作。」绍白面前的书案上摆着一迭文章,熟悉的字迹让慕容夏的表情转为惊吓,立刻伸手夺过那一迭纸藏在怀里。

    「我记得我收在房间的抽屉里,怎么会在你这里?」

    「你生病时我待在那里照顾你,无意间从你房间的抽屉里看见,故事写得不错。」绍白的微笑让慕容夏没办法对他发脾气。

    「那是慕容哥哥写的文章?可否借我一阅?」碧蓝起了兴趣。

    「不行。」慕容夏一口回绝,忽然意识到这么直接拒绝不妥,又道,「这是我闲暇时随便写的,绍白写的诗词比这好太多了。」

    「我可写不出那么感动人心的故事。」绍白道。

    「大哥写的东西很无趣,贴在大门外都没人想看。」碧蓝对自家大哥非常嫌弃。

    「我很喜欢他写的诗词」慕容夏对上绍白带着笑意的眼,忍不住别开目光,把手里的书册交给绍白,「这是你找不到的书,落在我房里了。」

    「多谢。」绍白接过放到案头。

    「大哥的书为什么会掉在慕容哥哥的房间里?」柳青问道。

    「他昨晚来我房里看书。」慕容夏对他道。

    「看书应该来书房吧,爹说了慕容哥哥是病人,我们都不许打扰他歇息,大哥你怎么能打扰慕容哥哥睡觉。」碧蓝道。

    「爹指的是你们四个不许打扰他,不包括我。」绍白道。

    「是我睡不着,绍白才来陪我说话。」慕容夏道。

    「我陪你睡,琥珀也一起。」丹赤拉着琥珀举手道。

    「不行啦,万一你们尿床给慕容哥哥带来困扰。」柳青道。

    「我不会尿床,琥珀才会!」丹赤朝他挥舞木剑。

    「我不会!」琥珀道。

    「你会!」柳青道。

    「你才会!」丹赤道。

    丹赤、柳青和琥珀相互追逐着跑出书房,琥珀的短腿跟不上哥哥跌倒在地,他皱起包子脸,下一刻哇哇大哭。

    「别哭啦!」碧蓝姿势生疏地抱起琥珀,不知道怎么哄他。

    「我来哄他。」慕容夏接过琥珀,抱在怀里轻拍他的背,很快就止住琥珀的泪水,琥珀哭累了趴在他的怀里昏昏欲睡。

    「你养过小孩?」绍白见他动作熟练。

    「我以前照顾过妹妹」慕容夏忽然住口。他的妹妹已经死了,这道心伤尚未结疤,他不愿回忆。

    「慕容哥哥,把琥珀给我吧,这小子吃太胖了很沉的。」碧蓝接过琥珀道:「大哥,娘说那些画像你要记得看,假如你不看她就帮你挑,都十九岁了别再搞逃家那一套。」

    望着堆在案头的画卷,算算也有十来个,绍白皱起眉头。

    「我去看着丹赤和柳青,免得他们又把屋子弄得一团糟,连累我被爹娘骂。」碧蓝抱着弟弟转身离开书房。

    「怎么会有这么多画?」

    慕容夏拿起其中一个画卷展开,画里一名亭亭玉立的女子巧笑倩兮。

    「媒人拿来的。」绍白看也不看那堆画卷,低头提笔写字。

    「你有喜欢的姑娘吗?」慕容夏看向他。

    「没有,我还不打算成家,你可以打开来看看」绍白持笔的手一顿,「你有未婚妻吗?」

    如慕容家这般显赫的家世,一般来说都是早早就订下婚约,只待双方到了适婚年龄便准备成亲。绍白是个例外,蜀家夫妇来不及为他订下一门亲事,他就连夜离家出走了,一走就是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归家,蜀夫人当然要把握机会催促儿子的亲事。

    「我的身体虚弱,怕耽误别家姑娘,爹一直没有为我订下亲事。」慕容夏道。

    姑娘家们一听到他这病秧子体质,一个个避如蛇蝎,谁不希望自己未来的夫君是个勇猛的英雄好汉呢。

    「若是真心相待,体虚又何妨。」绍白放下笔,「我看看你的脸好全了没有。」

    「已经不疼了。」慕容夏习以为常地走到他身边,把脸凑过去让他看。

    绍白调制的药膏涂抹三日就消肿许多,一直擦到脸上的伤恢复如初,皮肤甚至比之前更水嫩,也不知那药膏里还参杂了什么。

    修长的手指触碰他的脸颊,如对待珍品般小心触碰,他可以感觉到绍白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脸上,俊逸的脸庞挂着习惯性的浅笑,专注的目光令慕容夏紧张了一下。

    他只是在帮我看病,就像一个大夫对待病人那样。慕容夏在心里默念,控制心跳在平稳的状态,不让自己的呼吸凌乱。

    「确实已经好了。」绍白收回手。

    他悄悄松了口气,假装摆弄桌案的画卷,藉此掩盖自己的不对劲,目光定在画卷上的窈窕女子,心思全然不在画上。

    绍白见他似乎看得专注,迟疑了一瞬才道:「爹有意收你为养子,你若是有喜欢的姑娘,可以替你上门说媒。」

    慕容夏持画的手一僵。凭这副被玷污的身子,怎么有资格去和人谈情说爱?就连触碰对方的一根手指都是污蔑,更何况成为朝夕相对的夫妻。

    以往对美好未来的盼望都随着家人们的尸骨一同逝去,他对幸福已经不再奢求。

    「我这辈子都不会和人成亲。」

    绍白察觉他的语气有异,抬头看慕容夏却刚好低下头。

    「我不打扰你读书,先回房了。」他抱着那迭文章转身出门。

    慕容夏离开后,绍白却怎么也静不下心写字,思绪被慕容夏离开前寞落的神情所占据。蘸了墨的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回过神来白纸已被墨汁晕染一片,他赶紧搁下笔,重新换了张宣纸,继续提笔书写。

    绍白明白慕容夏尚未走出伤痛,他的房间就在慕容夏隔壁,几乎每到深夜都能听见隔壁房里传来的惊喊声,他会过去将慕容夏从恶梦中唤醒,点一盏灯待在房里陪他入睡。

    今夜亦然,他进房时慕容夏已经醒过来了,他的双眼茫然惊恐,盯着门口。

    「谁?」

    「是我。」绍白拿着一盏烛火,关起房门入内。

    「绍白」慕容夏念了两遍才镇定下来。

    绍白点燃桌上的蜡烛,坐在桌前手持书卷。

    「我陪着你,安心睡吧,没人能伤害你。」

    慕容夏缩回被窝,睡意已经消散。

    「你回房吧,我没事了。」他不好意思让人大半夜在这陪着他。

    「你睡着了我再走。」绍白看了看他的脸色,还是不放心。

    「是我在大半夜吵醒你,你也倦了,我不应该留你在这里陪我。」

    「你的面色看起来不太好,可有哪里不舒服?」绍白借着火光看清他脸上的虚汗。

    「只是做了噩梦。」

    「你夜夜梦魇缠身,长久下来对身体不好。我明天要去长安寺,要不要带你去长安寺散心,你以前去过那里吗?」

    「以前娘带我去过,那里的千级阶不好走。」缭绕的檀香和庙里的钟声让他记忆犹新,印象最深刻的是千级阶,他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歇息一会,反倒是常去上香的娘亲健步如飞,经常走在前方取笑他。

    「你连续病了好几日,不如常人健壮,慢慢走就行了,明天跟我一起去吧。」绍白道。

    「嗯。」慕容夏见他打算挑灯夜读,不想让他继续累着,「你要不要过来和我一起睡?」

    绍白意外地转头看向他。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他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

    绍白搁下手里的书卷。「好。」他脱下外衣熄了灯火,睡在床榻外侧。

    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榻,身体不可避免碰触,慕容夏屏住呼吸,压下被人触碰引起的心理不适。

    「你忍受不了我碰你?」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起先慕容夏的身体很僵硬,后来渐渐地放松。

    在安逸的环境下他仍是难以入眠,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噩梦中的景象。李苏把爹的头颅送到他面前,告知他慕容家族死绝的消息。他的妹妹被人压在身下挣扎,最后咬舌自尽,梦里有太多太多的血和泪

    「睡不着?」绍白道。

    「我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到爹和娘死去的模样,还有妹妹的尖叫和哭喊,她才只有十二岁」慕容夏缩成一团,绍白将棉被拉高裹住他。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等到情绪平复点了,慕容夏才从棉被里探头。

    「谢谢你来救我。」

    「你应该感谢古尚书,是他拜托我去救你的。」

    「我也很谢谢古叔叔,不过要不是你前一晚来看我,还对我说了那些话,我是撑不下去的。」

    「那时候你看起来情况不太好,让我很不放心虽然我尽快赶去救你,但还是晚了一步。」绍白的语气藏着内疚。

    「你没有晚一步。」慕容夏永远忘不了当时绍白闯入内宫的情景,他将他从黑暗深渊救出,就像诗歌里传颂的英雄一样,这种想法他只放在心里,不好意思说出口。

    「你的脸不是受伤了,要是我早一步你就平安无事了。」绍白相当介怀他被人伤了。

    他将绍白说的字字句句珍藏在心底。虽然和这人相识不久,却像久远之前就见过面,他无来由信任绍白,和他在一起就感到安心。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慕容夏悄声道。

    「因为」绍白顿了一下,「我心疼你。」

    轻轻的一句话撼动他的心。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同情我吗?」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看你难过我也觉得难受,你总是怕给我添麻烦,但我一点也不认为你很麻烦。」绍白低声道。

    慕容夏庆幸屋里一片漆黑,绍白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

    「你是不是对我」慕容夏喃喃道。

    「小夏?」绍白轻声唤他。

    「我有点困了。」]

    「睡吧。」

    「嗯」

    □

    飘了几日的细雪停了,暖阳自厚重的云层后方探出,绍白和慕容夏乘坐马车出门。

    慕容夏披着狐毛裘衣坐在垫子上,窗口被帘子挡住,他伸手拉开帘子,一股寒风窜入车厢内,他往一旁挪位躲避寒风。

    强健的手臂越过他的肩头关上帘子,阻隔冷风入侵。

    「还有多久会到?」看不见外头的景色,慕容夏只好问身边的人。

    「快到了,今天是我的师父的忌日,我等一下会先去祭拜他,你可以在附近走走。」绍白道。

    「是教你武功的人?」

    「他还教我学识,我的师父是温礼。」

    慕容夏听过这个名字,温礼是个传奇人物,他在江湖闯出名号后弃剑从文,考取举人后在京城里的书院里任教,年近五十岁又辞去职位,云游四海不知所踪。

    「温先生在十年前就离开了京城,你怎么会拜他为师?」慕容夏问道。

    「我爹和他是旧识,师父也并非一见面就愿意收我为徒,那杯拜师茶他在三个月后才愿意喝下,要不是有师兄关照我,我大概熬不过去。」绍白苦笑,「我的武艺初成时师父曾经让我去猎一头熊,凭我一人之力根本打不过那头熊,要不是师兄偷偷跟在我后头,危难时出手帮忙,我是过不了关的。」

    「爹和我说过,温老先生是个德高望重的人,想不到温老先生也有胡来的一面。」

    「传言不可尽信。」

    马车到了山下,还要登上千人梯才能抵达长安寺。

    慕容夏面有难色地望着仿佛直入云霄的阶梯,绍白朝他伸出双臂,他摇了摇头拒绝。

    「我可以自己走。」

    绍白跟在他后头慢悠悠地登上阶梯,约莫走了三分之一时,慕容夏的面色已如雪般惨白,停下来缓平呼吸。

    「别逞强,撑不住了我背你。」

    「我、我还可以的,休息、休息一下就好了。」慕容夏上气不接下气,额头冷汗粼粼。

    「我可以背你一小段路,等你缓过气了再下来走,如何?」

    「太麻烦你了。」慕容夏摇头拒绝。

    「你要是在这里倒下,才是真的麻烦。」绍白眉心聚起。

    仰头看那彷佛要直入云霄的阶梯,慕容夏面有难色,终究点了头。

    绍白二话不说弯下身,让他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脖颈,握住他的膝弯背起他。

    「会不会太沉?」慕容夏双手搭在他的肩头。

    「我年少时每天挑着两桶水在这来回跑,你比那两桶水轻多了,该多吃点东西。」

    「这时候别和我提吃的」登千级阶耗费他太多体力,慕容夏感到想吐。

    绍白背着他一步一步登上阶梯,登至顶端后他仍是面色如常,弯下身让慕容夏双脚着地。

    在寺庙门口等待多时的紫衣男人向他们走过来。

    「我等你一个时辰了,你今年的速度可慢了不少。」他看向慕容夏,「这位是?」

    「在下姓慕容,名夏。」慕容夏向他行礼。

    「我叫祈夜明。」祈夜明道,「我听过你的名字,你在十三岁时写了一篇短文,你父亲曾经拿来给师父看过,师父又拿给我看,说要是我有你一半文采他就不用教得那么辛苦了。」

    「我爹曾经做过这种事?我那时候写的东西很不堪入目的。」慕容夏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转头对绍白道,「你也看过那篇短文?」

    绍白点了点头。「是篇好文。」

    慕容夏低下头,觉得无地自容。那只是他随手写的东西,自己都不知收到哪去,谁知居然被人传了出去。

    「其实那篇文章的内容我也记不得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祈夜明道。

    「你祭拜过师父了?」绍白问他。

    「拜过了,待会我就要下山了。」

    「不多留一阵子?」

    「最近造了太多杀业,不好待在这种净地。」

    「我去祭拜师父的时候,能不能劳烦你带着小夏在这附近走一走?」

    「不怕我跟他说你以前的糗事?」

    绍白为难地皱眉,祈夜明笑了笑。

    「我说笑的,你去扫墓吧。」

    「师兄,拜托你了。」绍白看了慕容夏一眼,往寺庙左边的小道走。

    寺庙里有一对少男少女在拜观音,祈夜明带着慕容夏在寺庙周围散步。

    「冬天的后山没什么猛兽,这里的后山以前出现过一头黑熊,不知从哪跑来的,最后被师弟给收拾了。」祈夜明道。

    「绍白说过,是他的师父让他去猎熊那一次?他说有你帮助他才收拾了那头熊。」

    「他竟然和你提这件事,他有没有和你说我去救他时有多英勇?」祈夜明露出奇怪的笑容。

    「他被熊给伤了吗?」慕容夏感到好奇。

    「那时候师弟的武艺不足以应付那头熊,师父让我跟在后头看顾他,幸好我跟了过去,不然那家伙到天黑还回不来。当时师弟遇到了那头熊,结果被追得到处乱窜,当我过去的时候」

    似乎想到了什么,祈夜明偏过头忍笑,肩膀不住耸动。

    「然后呢?」慕容夏道。

    祈夜明咳了一声,「师弟差点遇险,幸好师父有先见之明,我才能及时赶到打倒那头熊。」

    慕容夏想象了一下绍白被一头熊追得逃跑的画面,有种莫名的喜感,两人笑了一阵子,祈夜明又恢复一脸正色。

    「我初次看见他带人来。」祈夜明道。

    「我不常出来走动,他带我来这里散心。」

    「很少看见他对一个人这么上心。」

    慕容夏愣了愣,「他不是待谁都很好吗?」

    「他要是待我像待你这般小心翼翼,我会觉得他的脑袋被门板夹了。」祈夜明表示。

    「小心翼翼?」

    「他背你上山,还担心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要是个姑娘还情有可原,但你是个男的,你该不会是他失散多年的弟弟?」

    「也许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慕容夏也不知这话是想说给自己听还是祈夜明听,他想起昨夜绍白说的话。我心疼你。朋友会这么说吗?

    「他待朋友确实不错,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就尽量帮忙,不过他也是个得寸进尺的男人,可惜知道这点的人不多,总要等到吃亏才领悟。」祈夜明似乎是吃过师弟的亏,说这话时皱起了眉头。

    他们踏入庙里,参拜完毕的少年凝目在慕容夏的脸上,似乎在回想什么,过了片刻,他带着不确定的神情朝他们走了过来,少年向他们行礼。

    「请问您是慕容夏公子吗?」

    「我是。」慕容夏不记得自己见过这名少年。

    「在下名叫沐桐。在一年前的文人聚会里见过慕容公子,也曾拜读过你的文章。」少年礼貌地微笑。

    「你是沐家的小老板,我在书肆开张那日见过你。」祈夜明道。

    「敢问阁下贵姓?」

    「我姓祈,名夜明。」

    「阁下看着眼熟,应该是江湖中名声响亮的人士,但我对江湖之事不甚熟悉,请见谅。」沐桐客气道,「我的书肆什么书都卖,武功秘笈除外,有空可以来逛一逛。」

    慕容夏对那场聚会的记忆甚为模糊,他很少参加那种聚会,只去过一次便再也没去了,但眼前这个人他有印象。沐桐是第一个上前来和他搭话的人,他看了自己闲暇时写的小故事大感兴趣,两人相谈甚欢。

    「我记得你,沐公子。」慕容夏向他施了一礼。

    「当时有一篇未完成的故事,在下很好奇那篇故事的后续呢。」沐桐显然对那个未完成的故事很感兴趣。

    「那些文稿已经没有了。」慕容宅邸的东西全都被扔掉或是充公,慕容夏在蜀宅用的东西全都是后来添购的。

    「只要人还在,故事就还能重见天日。」沐桐道,「若是有新作,慕容公子可以将文章交给我,我能将那些诗词集结成册放在书肆里贩卖,我相信一定会大受欢迎。」

    「可是我写的东西登不上台面。」慕容夏摇头。

    「百姓们喜欢听下里巴人更胜阳春白雪,阳春白雪也有高雅的文人欣赏,无论是什么样的作品摆在我的书肆里总有一天能遇到欣赏它的伯乐。」沐桐道,「不管是诗词或是其他创作,只要是慕容公子的作品我都很感兴趣,欢迎慕容公子随时来墨香书肆找我喝茶谈天。」

    「我会考虑的。」少年双眼晶亮,慕容夏难以拒绝他。

    「看样子沐老板的口才比在下的剑更令人畏惧。」祈夜明道。

    「祈公子真会说笑。」

    和沐桐同行的姑娘已经参拜完毕,她出声呼唤沐桐。

    「姐姐在叫我了,两位,有缘再会。」沐桐向他们告辞,和他的姐姐一同下山。

    绍白祭拜完师父回来,就见师兄似笑非笑地看他。

    「有件事我认为不重要,想了想还是知会你一声。红笭女侠最近在四处打探你的消息,她不肯透露找你有何要事,但是据我观察,她已怀有身孕。」祈夜明压低声音,「男子汉敢做敢当,是你的种?」

    「不是。」绍白毫不犹疑道。

    「这就奇了,她的神情急切,好似你是她孩子的爹。」

    「许久未见,师兄什么时候学会了三姑六婆那一套。」

    「许久未见,你那张嘴还是这么不讨喜。既然你已经祭拜完师父,我还有要事,就不奉陪了。」祈夜明在经过师弟身边时对他道,「慕容公子可真受欢迎,莫怪你不放心他独自一人在这里待着。」

    「什么意思?」

    「当事人就在身边,问他不就知道了。」祈夜明向他们告辞后下了山。

    天空缓缓飘下细雪,绍白抬头望了下天色。

    「再待下去要起风了,我们回府吧。」绍白道。

    雪地湿滑,慕容夏慢吞吞地往下走,绍白放慢了脚步和他保持两阶的距离。

    上了马车慕容夏仍然在思考沐桐说的话。

    「方才是谁和你搭话?」绍白不经意道。

    「墨香书肆的沐桐老板。」慕容夏不加思索回答。

    「他找你做什么?」

    「我们以前见过,当时我给他看了我写的几篇故事,他到现在还记得,邀请我有空去墨香书肆找他。」

    他没想过要将自己写过的东西摆在书肆里贩卖,那些只是生病被困在家里时写的文章。

    「沐老板是商人,在商言商,未必是欣赏你的文采。」绍白道。

    「沐老板不是坏人。」慕容夏眉心聚起。

    沐桐说的那些话的表情也很真诚,若真要说别有目的,想将他的文章集结成册摆在书肆里卖算不算?可是卖不好亏本的是沐桐,慕容夏不需承担任何风险,他想不出沐桐会害他什么。

    「我没说他为人不好,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不认识他,小心为上。」

    「我们一年前见过面,不算素未蒙面之人。」慕容夏不懂绍白为何不相信他说的话。

    「一年前见过就念念不忘至今,你确定他欣赏的是你的文采?」

    「不然他看上我什么?」慕容夏面寒如铁。

    绍白沉默了一阵子才道:「抱歉。」

    慕容夏撇过头,宁可看着封住窗口的帘子也不看他。

    天色转黑,回府后碧蓝在廊下和慕容夏擦肩而过,和他打了声招呼,慕容夏对他浅浅一笑便回了屋。

    「大哥,怎么这么晚回来,你们今天去哪了?」碧蓝道。

    绍白收回流连在慕容夏背影的目光。「去长安寺,你的生意谈得如何了?」

    「店铺已经租下来了,厨子也物色好了,择日开张。」碧蓝满脸喜色,「这事先别让爹知道,等我赚了钱再说。」

    「嗯。」绍白淡淡应了。

    碧蓝瞧了瞧他郁闷的脸色,「大哥,你不是说要带慕容哥哥去散心,可是他方才和我打招呼时,我看他好像不怎么开心。」

    绍白讶异弟弟敏锐的眼神,实话实说:「我说错话,惹他不悦了。」

    「你也有说错话的时候。」碧蓝幸灾乐祸道,「慕容哥哥好像在生气,你赶紧去跟他赔个不是,不然他要讨厌你了。」

    「他不跟我说话。」绍白懊恼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你待他好一点,慕容哥哥脸皮这么薄的人肯定不会使脸色给你看。」

    「怎么做?」

    大哥平日待慕容哥哥有多好众人有目共睹,还要更进一步,总不能让大哥去帮慕容哥哥提鞋吧。碧蓝想了想,决定借鉴柳青讨好姑娘家的招数,送礼送到心坎里。

    「慕容哥哥这几日苦药喝多了,满姨煮了一锅甜汤,看你要不要端一碗去给慕容哥哥。」

    这几天慕容夏喝多了苦药,绍白认为这是个好法子,踩着轻快的步伐前往厨房。

    慕容夏待在房里,一人独处后他的怒气就冷却下来了。过去因为这副皮相而遭难,他很不喜欢别人论及他的容貌,一想到绍白是这么看他的,他就感到难受。

    门板传来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绍白端了食案进来,将一碗紫米甜汤放在他面前,在他的对面坐下。

    「厨娘煮了一锅甜汤,你要是还想吃,厨房里还有。」

    「谢谢。」这种事绍白只要吩咐仆人送来即可,但他还是亲自端来了。

    「你不喜欢?」绍白见他喝了一口就放下汤勺。

    「太烫了。」慕容夏没有食欲,话才刚说出口便觉得自己找的借口太拙劣,这种冰冷的天气汤一下子就凉了,这碗甜汤端到他房里早已变凉。

    「不喜欢就别勉强。」绍白眼神黯淡了一下,「是我不对,你生气也是应该的。」

    「我没有生气,只是有点不高兴,你说的那些话,好像我除了这张脸之外,身无长处。」

    「我不是这个意思。」绍白连忙解释,「我不该那么说的,你哪里都好,我当时会这么说是因为」绍白望着他清澈的眼瞳,表情变得古怪。

    「为什么?」慕容夏等待他的答案。

    绍白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就是想提醒你,怕你被人骗了。」

    「我都说了沐老板不会害我,他没事害我做什么?」在文人书会时,沐桐是唯一表现出喜欢他的故事的人,慕容夏对他很有好感。

    「才见过几面而已,这么相信他。我们相处这么久了,我说的话你怎么就不听?」绍白蹙眉。

    「我哪有不听,你让我按时吃药,早点上床睡觉还有穿暖一点再出门我都照做了,看不出来你这么啰嗦。」他居住在蜀宅的日子里绍白天天喂他汤汤水水帮他调养身体,每天有个人在身边紧迫盯人,慕容夏不敢不从。

    「嫌我啰嗦,下回不在你的药里放蜂蜜了,改放黄连。」绍白还是初次被人嫌弃啰嗦,但心里没有任何不悦。

    「我错了。」那些黑色的汤药就算放了蜂蜜喝起来还是很苦,他无法想象不放蜂蜜味道有多可怕,「我最近没有再咳嗽了,病应该好了吧,可以不要再喝药了吗?」

    慕容夏很讨厌滋味苦涩的食物,每回吃药的表情都如同上刑场般痛苦,绍白发觉之后每回都在他的药里调蜂蜜或是其他甘草。

    当他再次喝药,入口的汤药不如他想象中的苦,看着坐在烛火边,面上带着温柔笑意的青年,枯竭的心灵被注入一道暖流,来到蜀宅后他恍恍惚惚地过了好几日,就在那时他意识到这个世上还有人关心他。

    「你的病还没好全,还要再吃一阵子。」看着对面的人皱眉,绍白道,「我会把药弄得不那么苦。」

    慕容夏没有因为他补充的那句话而高兴一点,不过跟之前被囚禁在宫中遭受的待遇比起来,天天吃药一点也不难挨。

    再说吃完药他都会得到糖果、蜜饯,或是一杯茶冲淡嘴里的苦味,小时候娘喂他喝药时也是这么做的,他有些意外绍白的行为和他娘一样,或许是他被当成小孩来对待了。

    他的身高虽然才到绍白的肩头,不过已经成年了,就是个子一直长不上去,也不知问题出在哪里,难道是太少外出走动?

    「等我的身体好一点了,你要再和我一起出去走走吗?」以前他很少外出,对这座城不怎么熟悉,想约绍白再一同出门。

    绍白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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