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回到般若殿的时候已是深夜,尚未进门,就发现般若殿里多了个人。
她挑了挑眉,推开内室的门,就看到墨冰仙正坐在案前望着窗外出神。
“你怎么在这?”
“怎么是你?”
齐声开口,花千骨无语。墨冰仙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原来你就是妖神,竹染让我来侍寝。”
若是以前,花千骨嘴里有茶的话肯定会喷出来,不过现在,她愣了愣,才勉强压下嘲讽的笑意,露出尴尬又脸红的尴尬。
她磕磕巴巴的开口:“暖床是吧?不、不用,我、我不怕冷。”
墨冰仙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花千骨嘟了嘟嘴,叹口气:“你该知道,我只喜欢白子画,他让你来,不过是想捉弄我而已。”
捉弄?墨冰仙皱了皱眉头,任谁都可以看清竹染的阳奉阴违,还有两人之间的相互利用,她何必在人前装模作样?还有她堂堂妖神,那一脸的清纯无辜的眼神是什么鬼?真搞不懂这女人到底是城府太深还是太傻太天真。她是怎么当上妖神的?就靠那种无辜的眼神去勾引男人?
“你回蜀山去吧,我会跟他说的,他不会再要挟你。”
“你很讨厌我?”墨冰仙上前两步站在她面前。
花千骨下意识的后退两步。她现在不喜欢和男人靠这么近,尤其那身形,那味道像极了白子画,让她整个观感都不好了。
“没有。”她确实不讨厌他,只是忍不住想嘲讽罢了。
“那为什么赶我走?”语气中带一丝嗔怨和调笑。
花千骨微微一哽,低着头让自己扭曲的表情不会被他看到从而破坏这一切,但是她内心仍然止不住的荒谬,她们才见了一面!一面!说的话都没超过十句!为什么这人就可以自来熟的嗔怨调笑?还有前辈,我还不满百岁!百岁!!按照你的年龄来算我都可以当你孙女或者孙孙女辈了!你调戏我的时候没有心理阴影么?
这哪里来的花花公子!!!!难怪仙界没人喜欢你。
“你只是因为茅山。”她努力压抑声音不变形,让它听上去似乎有一丝脆弱和可怜。
既然他觉得她傻,觉得她天真,那她就傻和天真呗!
反正她原本也傻和天真。
她自嘲,漫不经心的装着。
“看你这可怜的样子,好像我欺负你一样,罢了罢了,我自愿留下来就是。反正在哪里都一样,你会不会下棋?”
“会。”花千骨似乎愣了愣,半晌才抬头受宠若惊的看着他。
墨冰仙已经习惯了她说话的迟钝和慢半拍,兴致悠悠的和她下起棋来,倒没想到她下棋倒是不笨。
“白子画教你的?”
“呃?”
“白子画以前不是你师父?”墨冰仙看她颦着眉,似乎正努力回忆着。
“最开始是爹爹教我,但是我学得不好,后来他又指点我,我还看了《七绝谱》的棋谱。”
墨冰仙挑起眉毛,感觉妖神也有爹爹似乎是一件怪怪的事。以前听闻中完全被妖魔化的形象越来越趋向一个平常人,他微微有些不自在。
“虽然知道你不会饿,但是想不想吃东西?我的手艺很好的。”墨冰仙望了望窗外天边一片鱼肚白,云宫里逐渐开始霞光万丈。
“你想吃什么我可以变出来。”她漫不经心。
“那样的东西不好吃,凡事要亲力亲为才能体会到其中的快乐和味道。厨房在哪?”
于是还是要做就是了?这也是收心中的一环吗?
花千骨叹口气,跟在墨冰仙身后。
墨冰仙很快便弄好了几样小菜出来。很简单,也没什么花样,但是清淡爽口,很有家常的味道。花千骨却感觉很很惊艳,这样的饭菜,倒是让她想起了很多很多纷纷扰扰的过往。尤其是,父亲还活着时,他们一起吃的饭菜。
确实只有亲力亲为才能体会到的一些特别的味道。
花千骨忍不住神游思绪。
“原来百合还能这样炒。”
“我瞎捣腾的,闲来无事有时会自创些菜式。”
“你经常自己做饭吃么?”
“恩,虽然没有必要,但是这么多年,我每天三餐都会按时吃,才感觉自己还有血有肉真实的活着。不过基本上都是一个人,随便弄两个菜就打发了。”
“一个人?”
墨冰仙点点头,有如寒星的眸中似有千年积雪。从很早很早开始,就是他一个人了。
花千骨没有说话,从竹染给她的资料来看,墨冰仙的确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
毕竟,他的体质在那里摆着。
花千骨一小口一张口的吃着饭,饭中的滋味让她怀念,眼前人的孤寂也让她想起了那海底,一个人渡过十六年的滋味。
她放下饭,不想让自己继续沉迷其中:“我的手艺其实也很好,只是以前都是我做东西给大家吃,还从没有人给我做过吃的,晚上轮我来做吧。”
墨冰仙看着她,轻轻点头。
于是很自然的,墨冰仙在般若殿住下了,花千骨什么也没说,两人看上去仿佛如多年好友一般,有时对弈,有时弹琴。墨冰仙若即若离,态度常常十分暧昧。花千骨没有掩饰自己对他的喜爱和优待,几乎是言听计从。
“今天我们出去走走吧。”花千骨苍白的脸转向窗外,睫毛轻轻颤抖着,像蝴蝶的翅膀。
这些天她经常消失不见,而她去了哪里,墨冰仙没有问。只是回来以后,脸色会有些苍白。
“外面在下雪。”
花千骨略一弹指,转眼已是晴空万里。墨冰仙无奈的笑:“你想去哪?”
花千骨没有说话,而是转身飞了出去,墨冰仙只得随后跟上。
眼看前进的方向是东海,墨冰仙微微诧异,难道她想回长留么。花千骨没管他想什么,而只是径直前进,直到一个离长留不选的岛,她才停下并落下来。
墨冰仙打量了一下,周围繁花似锦,美不胜收。但他察觉到了术法的气息。
“这里叫花岛,以前常常和一个朋友一起来。没想到天那么冷,花还是开得那么茂盛。”
花千骨怀念的开口,那些年她还在长留的时候,除了白子画,她仍然有很多美好的记忆,眼前的花岛就是其中之一。
“这里施了很强的保护咒,你的朋友一定希望你每次来的时候,都可以看到那么多盛开的花吧。”
花千骨点点头,仰卧在绿草花丛中,闭上了眼睛。她想起当时杀阡陌哼着说早晚要把它们全拔了,种上花千骨喜欢的花,让整个岛变成巨大的花园。
现在这座岛变成了巨大的花园,可是那个曾经偷偷来长留找她玩的人,却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微微暗了眼眸,一丝丝的忧郁从她身上散发而出。
墨冰仙在一旁几乎要为眼前美丽的景象所迷惑了,海蓝天阔,花丛中的她犹如精灵,美得江山失色,完全没办法和涂炭世人的妖神联系在一起。
刺骨的寒风逐渐变得温和起来,他眺望海天之间,摩严的话在耳边响起。
——妖神之力既然是可以转移的,就说明它再强大也是有限度的,不可能取之不竭用之不完。虽然花千骨的神之身是承载妖之力的最好的容器,可以对消耗的力量进行源源不断的创造和再生,但是那毕竟需要花费时间精力。我们就算无法将她身上的妖力再次转移,只要赶在她最虚弱的时候下手,依然可以使她重创,将妖力重新封印,再杀她则轻而易举。
然而连收复六界她都没出过手,全靠竹染和手底下妖魔就全搞定了。
墨冰仙长叹一声,摩严也没预料到吧?所以不得已才求到他这里。但是居然把六界的希望都压在他一人身上
罢了,他虽不喜欢做救世英雄,却也从来不喜欢输。
花千骨看着他飒飒坦荡的背影,笔直的脊梁如一把出鞘的剑。她慢慢走过去,伸出手来,掌心一朵盛开的冰莲。
墨冰仙接过来闻了闻,然后扬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太美,美的花岛都黯然失色,美的花千骨神情都不自觉恍惚。
墨冰仙见惯了各种女人总是望着他的痴痴神情,花千骨对他的迷恋既让他有些自喜又有些恼怒,因为他深知她眼中望见的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
“我们回去吧。”花千骨收回眼神,准备转身离开,墨冰仙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腾空而起。
不再多语,任凭他握住自己,修长如玉的手指温凉而有力,手臂酥麻了一般,什么东西在消散瓦解,破碎成空气。
虽然知道,但是感受到还是令人惊诧。花千骨望了墨冰仙一眼,默默低了眼睑。
这能力太过逆天,逆天的她都心动了。
落地时她脸色苍白了几分,墨冰仙放开她,邪挑唇角看着她。花千骨知道他的意思,却并不说破,慢吞吞道:“我去闭关。”
墨冰仙见她似乎早已料到,却依旧无所谓的模样,微微皱起眉头,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呢?
只是,不管怎样,他都不会手下留情的。一手捏碎手中的那朵冰莲,花汁四溅,略有些嫌恶的擦了擦,大步踏过扔在地上的残瓣。
花千骨感受着破碎的冰莲,微微露出笑容。
不过这就没耐心了吗?还是,有些事出乎他的意料了?
是夜,感觉身后多了一个人轻轻贴着自己。
她装作没醒的样子,回头躲进那人的抱在怀里。
“师父”
微不可闻的声音,却被男人听入耳中。
白子画?
墨冰仙恼怒刚生,就看见花千骨睁开眼看着他。
是了,白子画可不会让她的力量流失。
“你睡得真死,丝毫都不留神防范的么,那么多人要杀你。”一只手撩起她的一缕发别在耳后,眼神温柔得让人沉醉。
花千骨漫不经心的回答:“有那个必要吗?”不待墨冰仙开口,她微微自嘲:“还有谁能杀我?”
她叹口气,闭上眼想继续睡。
“我过来做我该做的事啊。”
真的耐不住了?亏他还是老前辈,竟然这么没耐心。
要知道云宫里一直盛传他是她的新男宠,可是墨冰仙一直都睡在隔壁的。
现在居然过来?
“你指的是陪我睡觉还是杀我?”她眼也不争,直接反问。
墨冰仙笑了:“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来杀你的?”
“你不走反而留下来的时候,或者说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你自己都说了,竹染没那个能力,所以你当然是自己留下来的。我只是想仙界绞尽脑汁,最后派了你来,到底是想出了什么办法。”
“然后知道了?”
“差不多吧,的确很厉害。”
“我只是体质比较特殊,而且我没有修过五行术,比较喜欢专研一些失传了的奇怪术法。仙界的人都觉得我太邪门,厌我怕我。”
她睁开眼,神情慵懒,可是眼神却是清明的。
“所有的法力,包括我的妖力你都能吸收?”
“不是吸收,我吃不下那么多,身体负担不起,只是化解,像一种能量的转化,将其融回自然中的风雨雷电和空气什么的。”
“很奇妙。”
墨冰仙陷入回忆,轻笑一下:“是啊,我从小打架就没输过,谁一碰上我就没力了。以前同门师兄弟也总是说我赖皮,根本不用比试就能获胜。”
“自己可以控制么?”花千骨皱起眉头。
“非接触性质的可以控制和选择。”
“也就是说,凡是直接接触的,所有力量都会被你消解?”
“对,妖神之力也不例外。”?
“没办法停下来么?”
“不接触自然就停下来了,否则,至死方休。所以我娘当初还没生下我,就已经被我耗光断气了。”
所以从小自然没无任何人敢抱他,碰他。
花千骨突然明白了他眼中偶尔流露出的孤独和寥落从何而来了。
如果一个人,无法靠近人,无论多么好的关系都一样,那会让他错失多少东西?他只能寂寞的渡过他的人生,那么对于他来说,别人不含恶意的靠近,是无法拒绝的温暖吧?
花千骨顿时明白了为什么这位老前辈维持不下去了。
他很难得这样靠近人,和人聊天吧?她大概是他迄今为止所有人生中,唯一一个他可以这样肆无忌惮靠近并且可以伤害的人。
但是他习惯了被人恐惧,被人躲避,也躲避别人,不伤害别人,即使是为杀她而来,仍然希望她远离他,所以才让她知道他的能力。
所以他内心,其实很害怕她吧?害怕她的温暖,害怕自己迷恋这种温度,才像那些动物一样竖起全身的毛,警告的冲她叫着,希望她靠近,又害怕她离开。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打了个呵欠准备闭眼接着睡。?
墨冰仙凝望她的脸,眼中深邃不可测:“明知道后果,却仍然愿意被我触碰?”
“别把自己看的太高了。”花千骨看着他咧嘴一笑:“不过这要真能杀了我,你也算厉害了。”
墨冰仙心中猛颤一下。不自觉的收回了手,掩饰的开口:“为了这世上的鱼和雁,你还是少笑一点好。”
花千骨愣了半晌,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他的调侃,忍不住又笑了。
看着墨冰仙的神情,花千骨笑的同时,内心悠然的想着:这算是成功了吗?
听见花千骨醒来,墨冰仙放下书卷从案边抬起头来。
那一天过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摊开,比起之前的虚情假意,墨冰仙对她多了几分更加真实的关心。
比如现在,花千骨在他面前毫不防备的入睡,毫不防备的聊天,就让墨冰仙下意识的想要呵护她,想要疼惜她。
花千骨实在太不像个妖神,她没有美艳,没有冷酷,没有心狠手辣,反倒是刚睡醒一脸慵懒死活不肯起床努力赖床的样子,更是像极了孩子。他皱皱眉头,突然很想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会让她变成妖神。
花千骨在妆镜前坐下,墨冰仙很自然的拿起梳子温柔的替她梳着,静谧而温馨。花千骨怔怔的看着镜中的墨冰仙,心头如水凉凉浸润着。真好,真温馨,温馨的她都希望能一直如此了,只可惜,所有一切,不过昙花一现。只要到了那个时间,所有一切,都将破碎。
“我一直很奇怪,来那么久并没有发现你对杀戮有什么兴趣或是对六界有什么野心,却为什么会容忍竹染那么一个人到处作孽。”
花千骨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绝美到她自己还没太适应的脸上面露出平淡的表情。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想劝我?”
她似笑非笑:“墨冰仙,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有时候无知也是福气。”
这话实在透露着拒绝的味道,也意味着她在嘲讽他。
墨冰仙并不喜欢花千骨这种好像怜悯他一样的口吻,仿佛不对他说是为他好一样。
他心中升起了不忿:“你怎么知道知道太多对我没好处?说不定,我可以挑拨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花千骨回头看他:“如果你能让糖宝活过来,能在我最痛苦绝望的时候救我一命,能一直陪伴我渡过我最痛苦的时候,别说六界,你就是把仙界整个毁了,我也支持你。”
墨冰仙一滞。
花千骨看了他一眼,转过头等着他继续给她梳发。
“不过你没有,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要说了。”
墨冰仙沉默的继续帮她梳发。他对她真的是不知道太多的事情,以至于当她这样嘲讽他的时候无言以对。但是如果知道她太多事情,墨冰仙知道自己很大可能再也下不了手。为此他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对她产生任何兴趣,他唯一需要做的只是让她痴迷他,而不需要知晓她的任何从前。可是现在
她回答他的话,让他不安,他想知道糖宝,想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想知道她那些话都是何意。想知道太多太多关于她的事。
但这是不对的。
墨冰仙内心隐隐出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