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罗秘典上记载过的舍月脂,其实是一个极其悲哀的存在。轩夜峥华少时与蓉华相貌相差无二,旁人无从分辨,故而时常与妹妹互换身份,一时兴起翻看过只有大祭司和魔皇才能查阅的摩罗秘典。
“蓉华,原来这之前果真有过舍月脂吗?”
“秘典都是如实记载,但确实太过残忍了。真不知那些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迎来它的诞生。”
“蓉华,你说会不会有一天,轩夜氏也会重蹈之前几个皇族的覆辙?”
“别人我不相信,但是我相信长华皇兄不会的。”
轩夜峥华还记得当年凛月姬跪下来哀求自己的模样,对他承诺说,永远不再来无上城,也不让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靠近重梵。
他与凛月姬明知这个孩子出世之后会逃不开命定的吸引,却各怀想法,坚持让它出世了。
长华皇兄也许是故意的,送到重梵床上的女人那么多,也只有一个凛月姬能让他动容。毕竟是长姐滟华的女儿,又怎能看着她被重梵杀死,何况重梵也从未见过凛月姬。进入宵红月后,体内血液沸腾的状况随着逐渐迈入成年期更加严重,充其量也只记得昨晚睡过一个女人而已。
再来,连玉家的那个小子和无痕都来求他。倘若放过凛月姬,来日或可见证传说。
后来他听说凛月姬早产生下了一个男孩,便离开摩罗神殿特地去看了。不出所料,凛月姬生下来的确实是舍月脂,再一次印证了他少年时偶然窥见的真相。
一个连摩罗秘典也没有记载的真相,除了他,蓉华,东离如瑟,再无人知晓——月神殿中由舍月脂精血所化的雕像乃是双性之体,就连上面的壁画也是三百年前才被重新遮盖绘上伪作。
东离如瑟自作聪明想让东离还尘以假乱真成为舍月脂,最后还是死在了他的手上。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对东离还尘说出当年是她帮长华皇兄诱奸蓉华的事。
自以为一切天衣无缝顺理成章的计谋盘算,唆使东离如啸如法炮制,令妹妹生下一对孪生子,却不知轩夜氏内部前三代的近亲繁衍到了何种地步。
莫说舍月脂,就连完全重现摩罗之神血缘的摩罗之子都不是那样简单就能出现的。
“你看着我,就跟当年看长华皇兄的眼神一样。”
轩夜峥华平静地接受着那双金瞳的怒视,长明宫的前殿比他记忆中由玉摇光居住时要简单得多,符合那个孩子平淡务实的个性。
“在你眼里,我或许真的和当年长华皇兄做的没有区别了,留下舍月脂,放任他被你召为侍寝,现在,又孕育了胎灵。”往后殿内室的方向看了一眼,轩夜峥华的视线落在桌案上摆着的那一碗浓黑药汁。
他对面站着的释天帝目光森冷:“你那日来问本皇三日之后是否放人。”
“我是想看在你不知道他是舍月脂的情况下,是否真的如记载中那样,肆意发泄欲望,”轩夜峥华顿了顿,端起了那碗汤药,“摩罗秘典上的记载无一例外,所以,我要说几件事,你一定要好好考虑。”
一手负背,释天帝侧过身:“讲。”
“秘典记载,继承舍月脂与摩罗之血的后代会重现魔神血脉,倘若这个孩子能出世,它就能修炼摩罗神殿中更为深奥的上古心法。无央因为无心皇位已经与你闹过多次了,他天资有限,虽然能接近你的境界,但往后也无法突破了。”
轩夜峥华走到陆邪之渊的地图前:“多年来阻挠你霸业的血液沸腾之症已经解开,我当年决定放了凛月留下这一线希望,证明并不是件完全的错事。在你看来,与舍月脂乱伦是最不能触碰的底线,但也是唯一重夺驰天野的机会。”
寂冷的金瞳也看向那张地图,释天帝道:“他明知与本皇的血缘,却要放纵自己沉迷其中。”
轻叹一声,轩夜峥华道:“你大可理解为这是身为舍月脂注定要受到的吸引,正如你也一直对他怀有欲望。当初我让凛月敦促他苦修极寒心法,以此来压抑舍月脂之身,本来也是有意避免,只是没想到终究还是有了那一天。”
只不过,凛月姬向他恳请将玉绮罗带入摩罗神殿时,他却出于私心婉拒了。刹夜玉氏要有人继承,但不可能是无央,何况重梵逐年严重的血液沸腾之症必须要有一个解决的办法。
见释天帝不语,轩夜峥华便又道:“不是我不信你,自你君临魔界二十三载,未有子嗣,进攻已有三百年不曾踏足的驰天野,战况叵测,总要留下一条强大血脉,不为继承皇位,也该为继承摩罗心法考虑。”
“你说话越来越像他,”释天帝凝视着地图上的驰天野,淡淡道,“继续讲。”
“你既然不打算认回绮罗,那这个孩子就是你的长子,若它出生,对外,是由流君所出,出身血统无可挑剔,可谓不凡。对内,依照摩罗秘典,这个孩子是由舍月脂为你所生,除了继承武学天赋,也不会有任何异常。”轩夜峥华将手中的药碗放在了释天帝的手边,等待他的决定。
释天帝冷冷道:“有谁会愿意生下自己父亲的孩子。”
“绮罗他一定会愿意的。”轩夜峥华与那双睥睨威严的金瞳对视良久,浓黑的药汁洒落在回纹地毯上。
倦漠的眼中无心无情:“再如何,也是流君。与神族决战将起,本皇便留下这个孩子,最后信你一次。”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即刻。”言罢,那个药碗被扔到了地上,碎成几片。
释天帝走到门口,未曾看站在门外沉默不语的轩夜无央,径直离开了长明宫。
轩夜峥华不禁道:“这么多年,我一直瞒着你绮罗的身世,没想到反而令你误会了,以为他真的是凛月和摇光所生。”
他看了外面的轩夜无央一会儿,转过身往长明宫的内殿走去。绕过一扇屏风,才发现本该还在昏睡的玉绮罗已经坐了起来,垂着头,一手搭在小腹上,轻轻摩挲着。
还未开口,便听青年沙哑的声音道:“我都不知,是何时有它的。”
知道会被问这个问题,轩夜峥华了然道:“舍月脂之身与常理不同,一旦与摩罗之神交合,精元进入宫胞便会孕生胎灵,一般长则十五日,短则七日,胎灵会化为肉胎成形在宫胞之内,凛月一直以为你不能生育,是她不知其中隐秘。”
玉绮罗敛眸:“胎灵原来我一直听到的跳动,是胎灵。也就是说,当初喝过的避孕汤药对我毫无作用。”
轩夜峥华颔首:“不错。”
那是仅仅记载于摩罗秘典上的传说,释天帝也一直未提防舍月脂会出现的情况,所以都是给侍寝的妃嫔或者脔宠服用普通避孕的汤药,对真正的舍月脂毫无作用。
“那”玉绮罗低声问,“怀孕的时间也和魔族的女性不同吗?”
轩夜峥华道:“这倒是一样的,毕竟无论月君还是普通魔族女性,都是月之神的后裔。”
怔怔看着自己还是平坦的小腹,玉绮罗想起昨夜意识为魔神占据的释天帝不停抚摸腹部,甚至亲吻在上面的举动,终于明白了缘由。
抚摸在腹上,容色苍白的青年柔声道:“差不多是今年的天曦月,就可以见到你了。”
魔族怀孕的周期要比人族长上数十日,也正是因为这样幼年期才极为短暂。
轩夜峥华神色微变:“你你方才在侍医来的时候就醒了?”
玉绮罗靠在背后的床栏上,似是有些乏力,淡淡道:“我那时意识还很昏沉,只是隐约听到你们说话的声音。”
“你听到他的话了。”轩夜峥华有些愧疚,那日自己和东离还尘商量月之祭的时候让真正的舍月脂与重梵交合解开已不能再拖的沸腾之血,却没有想过玉绮罗的身份曝光之后会处于何种境地。
重梵说得不错,他越来越像长华皇兄,时时都为魔族大业考虑,而不顾这之下会有多少牺牲与痛苦,明明是骨肉至亲,却视其为工具。
侍医诊断出结果的时候,释天帝便直接转身出去,令人即刻准备堕胎的汤药。
幸好还是摔了。只是这之后或许对玉绮罗来说更为残忍。
轩夜峥华琢磨着该如何开口,玉绮罗又道:“既然魔皇陛下准备即刻动身去驰天野,我也该准备后续的军队调配和各项物资了。”
连方才外面的谈话也听到了。
这一声“魔皇陛下”,听得轩夜峥华心里莫名发酸,忍不住劝道:“你最好休息一天,现在这样要起来处理内政实在太勉强了。况且,你怀有身孕不说,现在体内还有元光月时发作最为剧烈的沸腾之血。”
玉绮罗摇了摇头:“以我内功属性,元光月还能勉强熬过,只是过了之后”
过了之后,这一身内功便要悉数废尽了。
轩夜峥华心里明白后面没说完的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沉默了下去,气氛凝滞许久,玉绮罗才道:“小时候,无央对我说执剑是为了守护想要守护的人。十二岁那年,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剑法,这只手从那时起,就只是为了他。”
“我心法苦修是为他,执剑为魔界第一是为他,如今能换来解开沸腾之血,为他留下这一条血脉,也并不是不值得。”
说着,玉绮罗看着自己覆满薄茧的掌心,淡淡笑了起来:“我想为这个孩子取名叫挽雪,不论是男是女,都是很好的名字。”
他却再也握不住那把挽雪剑了。
“绮罗”事到如今,再多的道歉也无意义,他本来也不是会轻易道歉的魔,但唯独面对青年微笑起来的模样,令他由衷不安。
“幼时我听到过一次父王和母后的谈话,母后说那些人将我视作工具,那时我不明白指的是什么,现在才知,这样生来无可避免的宿命是何等悲哀。就连拳拳真心,也会变成利用与吸引。”
轩夜峥华低声道:“凛月她当年偷听过长华皇兄的话,知道要让她生下你与重梵所以她才来求我她若知道今日这一切,定然视我如寇仇。”
披上叠放在一旁的外袍,玉绮罗摇了摇头:“母后一直很感激峥华长老当年的救命之恩。她本以为自己天生病弱,命缘浅薄,断了生育的念头,直到怀上我纵知这一切有多么困难,还是决定要生下我,九死一生之后,从此辗转病榻。我以前觉得母后为了我牺牲那么多不值得,直到我也有了孩子,才体会到她的心情。”
轩夜凛月是一位出生紧修王族却天生柔弱多病的王姬,成年也很晚,定好的亲事是刹夜王族的玉摇光,然而彼此之间郎无情妾无意,倒是亲如姐弟一般。
她年少时曾恋慕过一位将军,后来那位将军战死在驰天野后便从此心如枯木。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一直以身子太差需要调养为由和玉摇光一起推延婚期,一拖就到了二十二岁,在魔族中已是不小的年纪。不料被轩夜长华一眼相中,认为这位王姬身体柔弱,性子温婉,又有轩夜氏的血缘,正好控制。
“长华皇兄是看错凛月丫头了。她虽出身紧修,但血统也有一半是刹夜,何况她的父亲是秋疏雨,教出的女儿自然有一等的才华和一等的脾气。尽管被迫为重梵开荤,却能在摩罗神殿里想到办法通知玉摇光救她,连我当时也很惊讶。”
玉绮罗陷入过往的回忆中:“母后她确实十分坚强。”
轩夜峥华霭声道:“她将你也教得很好。”
相较于蓉华为报复长华皇兄,保护重梵而指使心腹盗走月神像,如瑟为求家族显赫每次行走于无间之路,他当年什么也做不了,也不敢做。连凛月那样,为护腹中孩子,向他长跪,他也受不起。
他对面此刻坐在床上的银发青年,淡然平静的侧脸,恍惚中与当年的凛月姬相重合。
除了那双眼睛,玉绮罗与重梵一点也不像,也与玉摇光那样浪荡的模样相去甚远。这位流君身上有的,全是凛月姬和秋莫离精心教导的性格,于柔韧之中,又有如磐石般的执拗,终不可转也。
如此,轩夜峥华便也放下心来,往后的路虽然难走,但还是要走下去。
但他还是不得不将心里那一点愧疚说出:“凛月所说的那些将你视为工具的人,我也难逃其列。我今日所为也不过是私心,你若有怨,我亦受之。”
玉绮罗抬起头看向立于屏风前,面色沉重的灰发长老,眸中清辉,刹那犹如昙华即谢:“这一切若要怨憎,永无尽头。生为舍月脂之身,即是我最大的错误,也是永远消除不了的罪孽。”
他还记得当年母后对他说过,继承摩罗之血的释天帝只会带来无尽的破坏与毁灭。然而真正被毁灭的,是注定要接受这一切欲望的舍月脂。
“我第一次听母后唱摩罗舍月歌时,问过很多问题,她总是不愿回答我,我原以为我懂了,但是最后传说里舍月脂的结局,想必并不好。”
轩夜峥华不再回应,沉默站在屏风前,目光投向半开的雕花木窗,只听到缓缓而来的脚步声,还有沉稳不变的声音:“保管在摩罗神殿里的古籍记载,最初的摩罗舍月歌是有结局的。”
那一扇屏风后来,先是一个身姿挺拔的紧修青年,然后是一双朱火幽明的眸子,发梢抖落着宵红月的赤星之色。
轩夜无央坐到玉绮罗身边,替他轻轻捋开鬓边垂落散乱的银发,手中动作如捧易融初雪:“在魔族繁荣以后,舍月脂就被摩罗之神抛弃在了夜海之畔。”
有一点,之前玉绮罗都从未察觉,今日再仔细看时,才发觉轩夜无央长得并不像前任紧修王。这一双冷沉时含威不怒,温柔时桃花惹水的眼睛,只像一个他自以为很熟悉的魔——他的父王玉摇光。
“你这些年在摩罗神殿除了修炼以外,还认真看了不少书。”玉绮罗笑了起来,像是小时候开玩笑那样。
将那串从月神殿的地上捡回来的碧色琉璃璎珞为玉绮罗重新绑在发辫中,轩夜无央道:“等我从驰天野回来了,就带你回刹夜王宫,你这么久没有回去,一定很想家了。”
玉绮罗沉默半刻,点了点头:“我一直,很想回去看看母后和父王。”
如果那时候,腹中的这个孩子也出生了的话,刹夜王宫的后花园里,当年母后亲手植下的满园花树,正好也是风还月末尾开始的花期。他幼时就是在那里蹒跚学步,与他母后相伴。
“宫中的侍医秋临晚是临镜的兄长,与我也甚是交好,我都已经向他嘱托好了,你也好好照顾自己,”轩夜无央说着,握住了玉绮罗的手,就像小时候那样,把青年搂在怀中,低声道,“即使如此,我还是愿意做你的兄长,可惜我虽握紧了剑,却守护不了想要守护的人。”
一手覆在比自己的体温来得温凉的手背上,玉绮罗霭声道:“有时候握得太紧,反而什么都抓不到,松开的时候,一切就已握在了手中。”
轩夜无央看了他良久,如有所悟般颔首道:“你看事其实远比我透彻许多。”
“此次前去驰天野非同小可,你要万般保重,替我向鸠云也传达一声,让他遇事莫要冲动,凌霜,听说又有了身孕,”玉绮罗停了一下,轻声道,“还有魔皇陛下战场凶险,神族的诛魔阵法,是我最担心的。”
久远时神族在与魔族作战中取得上风,便是凭借了他们专门针对魔族所摆下的各式诛魔法阵,令无数魔族强将含恨其中,当年他的父王和前任紧修王便是命丧于神族佛宗的摩诃万劫阵。
“我会的。”替玉绮罗拢紧了披在身上的外袍,轩夜无央又在床边静静坐了许久,连轩夜峥华走出内室也未有反应。
玉绮罗提醒道:“差不多这个时候,魔皇陛下应该在校场点完兵将了。”
“我本不该这个时候留你独自在魔界,”轩夜无央终究还是站起了身来,“他将你抛在这里,却从不想你要面临的处境。摩罗之神弃舍月脂而去,留她独自惶惶于夜海之畔,终日被众神耻笑凌辱,后来她不愿父神因自己受尽污名,纵身投入夜海之中,从此歌谣里再无她的名姓与身世。”
轩夜无央唯一庆幸的,是玉绮罗的身世没有多少人知晓。他更担忧的,是战事弥久,待玉绮罗显出身形,不知站在议事殿上要受尽多少鄙夷。无上城内的流言不堪,他虽与鸠云竭力压下,可还是杯水车薪。
“难怪,我当年问母后的时候,她总是那样难过,从不回答我。”
玉绮罗看着轩夜无央转身要走出内室,不过才几步便又停下来,回过头望向他:“绮罗,答应无央哥哥,每隔一段时间就写一封信来,让我知道你一切都好。”
“好”银发青年微微点头,神色淡然,似是也明了他回望这一眼中的忧虑。
待轩夜无央走后不久,玉绮罗便扶着床栏起身下了床,招来等候已久的桃蓁与姝颜为他更衣,怔怔看着不远处地毯上已经干了的药汁,半晌,对两个侍女道:“本王要去一趟藏书阁,昨日送来的文书和今日的还是如往常一样分开叠好,待本王回来之后批阅。”
“殿下可要桃蓁或者姝颜随行?”桃蓁的声音比以往小了许多。
玉绮罗本意是拒绝的,但他不过走了几步便有一股炎气涌上心脉,一时绞痛难忍,额间冷汗又冒了出来。
依旧往前走着,没有停下,玉绮罗道:“那就你同本王去,姝颜留在这里。”
闻言,桃蓁便立刻跟了上来,有些想要扶他的意思,却又看着玉绮罗抚在腹上的手,便将手收了回去。
“殿下,侍医说才一个月,还摸不出来的,要等三个月之后,才会渐渐长起来。那时候”她本来是想让玉绮罗高兴的,但说到后面又觉得不妥,便停了下来。
她家殿下是为魔皇陛下侍寝了,这个孩子也是魔皇陛下的,可近日来皇宫里四起的流言实在难以入耳,若是几月之后显了身形,真不知会传出怎样难堪的话来。
走在前方的月白身影还是如往常一样,脚步不紧不慢,走得平稳从容:“那时候摸着它,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安静了。”
“听说有的孩子很好动,有的会文静些,”桃蓁跟着走到玉绮罗旁边,发现她家殿下嘴边还有淡淡笑意,“殿下有什么非要现在去藏书阁不可?刚刚熬好的安胎药还在秋侍医那里呢”
“驰天野战事紧急,本王又要负责后方军备,不好好再看一看历来关于驰天野的记录,明日议事殿上又要听那些大臣吵了。”
“殿下,就不能好好替自己想想。明明无央殿下还有秋侍医都说了要静养一段时日才好”桃蓁小声嘀咕着,见她家殿下又要把自己留在后面了,忽然又见青年身形晃了晃,立刻提起裙子慌忙跟上去。
“殿下,殿下,咱们还是回去喝了药再来吧,你脸色看上去”后来,不管桃蓁如何说,玉绮罗都还是到了藏书阁,走进了浩瀚如海的一列列书架中,一看便看到了深夜。
待回去时,姝颜正一手撑在在桌边昏昏欲睡,旁边是早已凉了一碗早已凉了的汤药。
桃蓁本想劝她家殿下去休息,不想玉绮罗已经坐在了书案边,开始提笔批阅起文书来,只有端着凉了的药去御厨热一热。
这样一过便到了丑时,她才终于等到玉绮罗就寝,一想到明日又要议事,叹着气将帘幔拉下。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却听到帘帐中传来一声的压抑哀吟,似是极为痛苦。
“殿下?”
青年声音倦淡:“没事你先出去吧。”
她纵然再怎么放心不下,也不愿打扰玉绮罗休息,只有退了出去。
这一日分别之后,轩夜无央也确实在前线收到了玉绮罗写来的书信。信中都是平淡几笔代过自己一切安好,说了不少魔界内部近日的状况,问了他与鸠云如何,谈着他们家里又发生了什么,最后,是一句又一句,对有关释天帝的一切用度的叮嘱。
从元光月起,一直到静水月,整整六个月间,轩夜无央营帐的书案上堆满了玉绮罗写来的书信,他眼看着上面的笔迹逐渐不复往日的风骨瘦劲,越是到后来,便越是虚浮,虽然落笔者竭力想要定住手腕,却还是止不住乏力。可上面还是说一切无碍,只说了身子重了之后越发疲乏。
风凌霜为鸠云生下了第三个儿子,这件事令鸠云又喜又忧,喜的是家里人丁兴旺,忧的则是三子的名字还有凌霜一直想要个女儿的心愿又破灭了。
“长子叫鸠凌,次子叫鸠霜,你打算给第三个孩子取名叫什么?绮罗的信里说凌霜不准取名叫鸠风,”轩夜无央打趣着正在看信的鸠云,“依我看,你就算真的取名叫鸠风,她也不会生气的。”
“之前我费了那么大劲,想了一个女孩的名字,现在却派不上用场了。”整日严肃如鸠云,也难得苦笑起来。
轩夜无央笑道:“我听说人族有种取名字的方法,家里要是一直生女孩,就取男孩的名字,这样就会下一胎就会生男孩。”
“你说给这个孩子取我已经取好的女孩名?”鸠云怔了一下,摸着下巴,“这样写信回去给绮罗,让他告诉凌霜,应该能让她消消气。对了绮罗他,算算时间也该有七个月了吧?”
“一转眼,就七个月了”轩夜无央低声说着,“他信上虽然说什么都好,可我终究还是担心这段时间写来的书信,说辞都千篇一律,也不知是因为内政繁忙还是怎样,倒是对父皇,还是和从前那样”
虽然沸腾之血是解开了,玉绮罗习惯年年挂心的事一件不少,释天帝的内功至阳至烈,一到了夏日便需要准备许多降温的用具,这些的寝具和衣物,都被玉绮罗命魔兵特地送了过来。
轩夜无央依着信上的叮嘱让跟来的侍从送到了释天帝的营帐里,也没有被问起过来由。或许他的父皇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安排,连想也不曾想过遥在魔界之中有谁在日夜担忧。
进入驰天野后战况要比之前想的顺利,在进兵之初就送来了内朝议事后对驰天野历来战事的分析和见解,弥补了之前他与鸠云同释天帝所商方案的缺陷。
最重要的是不受沸腾之血所阻碍的释天帝,在战场之上,是宛如魔神再临的不败神话,纵然神族奋起抵抗,也难逃兵败如山的结局。
远在无边海的息厌也已传回捷报,人族开始向后退兵了。
摩挲着手中的信纸,轩夜无央道:“照目前来看,再过不了多久就能夺下驰天野,凯旋而归了。”
“希望如此,”鸠云点点头,“对了,绮罗之前写给你的信里,有没有说他给那个孩子取了什么名字?”
“挽雪他说不管男女,都叫挽雪。”轩夜无央还知道,玉绮罗在那个孩子第一次动的时候,取了一个小名叫球球,说肚子里就像是有一颗小球在滚来滚去一样。
虽然极少谈自己的境况,却常常说起肚子里孩子的事。夜里长明宫书案的烛台下,一边摸着渐渐隆起的肚子,一边在信上写着的银发青年,神情一定十分温柔,然而这一切,玉绮罗最想告诉的人并不是他。
“你为什么每次说起绮罗的事,看上去都这么忧心忡忡的?”鸠云见轩夜无央又似乎在沉思什么,不禁问道。
“因为绮罗他”轩夜无央话还未说完,便见到营帐的帘子如被风吹起一般的掀开,神色冷然的释天帝站在那里。
“魔皇陛下。”鸠云行礼道。
将手中信纸捏成一团,握于掌心中,轩夜无央对上那双淡漠的金瞳:“父皇。”
冷沉的目光扫过轩夜无央手中的纸团,又落在他身后的桌案上:“你身为煌君,还要让这些儿女私情把你牵挂左右。”
轩夜无央淡淡道:“无央不如父皇,做不来无情无心的魔,所以修炼不了更深的摩罗心法。这样也好,既然心里悬着他,便一直悬着,用不着放下。”
端丽绝艳的脸上,似笑非笑:“你既然要悬着他”
不过向前迈出一步,便已到了桌案前,一掌抚过,那上面堆满的书信顷刻化为齑粉。
释天帝侧目冷睨向面无表情的轩夜无央:“那便由你悬着,今后再有长明宫写来的书信,以违抗军令处置。”
“领命。”轩夜无央应着,指间落下片片碎纸。
待释天帝离开之后,他才看向一直沉默的鸠云,忽然笑了笑:“你不是问我一直担心什么吗?”
“绮罗写来的信里,从来只说他很好,可我暗中派往他身边的影武者传回的讯息却不是那样。”
他走到桌案边,抓起一团碎如粉末的纸屑:“我在摩罗神殿修炼的时候,还尘与我讲过许多摩罗秘典里的记载,传说是传说,但既然曾经有过摩罗之血的出现,也有舍月脂。”
鸠云愕然:“在绮罗之前就有过?”
“峥华那个老头子是有点良心,道歉后承认他将绮罗看作是了工具。在驰天野失陷之前的数百年里,魔界的几代皇族不是没有过舍月脂,只不过命运更为悲惨罢了。”
那些舍月脂与玉绮罗的处境差不多,作为解开摩罗之血的沸腾症状以及生育魔神血脉而诞生,一开始就承受种种污名,大多都由于各种原因早逝了。
神话传说听起来美好,结局也是那样凄美,但到了现实里,不过是一出又一出由野心造成的真实悲剧罢了。
“没错,是工具,彻头彻尾的工具,解开血液沸腾后,那些舍月脂大多熬不过生产就死了,侥幸活下来的,也没有支撑多久,魔神血脉艰难维系了不到两百年,便断绝了。“
“你是说,绮罗也会”
“他的功力,应该早在元光月结束就彻底失去了,”轩夜无央声音极低,犹如自语,“魔界的夏日那样漫长,他没有了极寒心法,要怎么熬过去影武者又传来消息说他在议事殿上受尽刁难,还有魔皇后宫的妃嫔当面侮辱他,连紧修族的几个长老也”
良久,伫立在桌案前,一身红云战甲的魔界战神声音有一丝颤抖:“鸠云,我怕我回去见不到他了。”
那个跟在他身后的柔弱幼童,站在校场上手执挽雪的凛然少年,坐在寝床上对他微笑的苍白青年,逐一闪过,却离他越来越远,犹如这手中的纸屑,碎成飞雪,湮没在莫测的生死轮回之中,再难觅得一丝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