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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此生不愿负一人(纯剧情章,虐)

    六月疏雨,七月静水。一轮弯月浅,照不进樊笼梦中身。

    过了阴雨绵绵的疏雨月,魔界一年中最为炎热的静水月便到了。

    白襦绿纱裙的侍女侧耳听着殿内莲花漏的声音,手中研墨的动作不紧不慢。暮夜流光似的墨汁在青石素砚里打着旋,倒映着窗外明月,和一道正坐于书案前清瘦身影。

    她眼底里是青年被汗水濡湿的鬓角,颈子上蜿蜒的红纹没入衣领之下,像融在火焰里的雪,积成一汪水洼热得她也眼眶发烫起来。待墨汁研够了,她就放下了那根流烟银墨条,低下身将玉盆里浸着的一条绢帕绞得半干后,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张病白薄红的脸侧滑下的汗珠,尽量避开了那一截纤细的脖颈。

    青年的案边是堆积如山的文书和战报,手中过了一本又一本送往各处的宣令。他时而悬笔敛眸沉思,时而又落笔如风,但往往写了不到一列,笔尖便会一滞,放在书案下的左手不曾抬起,只是轻轻抚摸着什么。腰间系带绑得十分宽松,只留出一个指节长短来,烟灰雾纱的长衫里撑起了一个已快抵到桌案的浑圆形状,被托在掌心里,透过淡淡月华交映烛火,隐约可见绷如圆鼓的细白皮肤,汗湿的内衫皱成一道道褶子紧贴着,将肚子的轮廓勾勒得更为明显。

    忽然,一阵脚步声伴着一道轻快的女声:“殿下,粥温好了,再吃一些吧。”

    闻言,青年抬起了头,细眸倦怠,将笔搁置玉架上,左手抓住椅子的扶手,小心地站了起来,又扶在腰后,缓缓走到木桌前坐下。

    “我还以为方才已经吃完了。”他舀起一勺白粥,不过掌心大小的碗里,还剩了一半有余。

    桃蓁摇了摇头:“殿下是忙得忘记了吧,您今天就只有晌午就着一碟青笋喝了几口清汤,这碗粥下午熬好后不过才动了一勺。”

    她看着玉绮罗又喝了一勺下去,便继续道:“殿下明日想吃什么?桃蓁再去御厨里做。”

    “还是这样就好。”玉绮罗又舀起一勺,停了下来,抚在心口上揉着。

    “殿下还是烧心得厉害?”眼见青年面色更加苍白起来,桃蓁连忙走上前来,要将粥碗端走,“那还是不吃了,这样下去夜里又要睡不好了。”

    但她又脚底如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处,垂着眸,看也不敢再看自家殿下的身形,低声道:“可是殿下这几天吃的还不如以前一天的食量。”

    她是看着玉绮罗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的,本该略有丰腴的身形反而比以前来的消瘦许多,手腕处都快皮包骨头了。刹夜族本就体态修长,身姿轻灵,骨骼要较其他魔族纤细许多,这样一瘦下去,仿佛轻轻一折就要断了。

    手里握着的勺子没有松开,反而是又往嘴里送去,青年慢慢咀嚼着几近熬烂的米粒,过了片刻才道:“桃蓁,放着罢。”

    一旁替他打着团扇的姝颜小声道:“殿下要是不饿,就不吃了。”

    “你忘了,昨日秋侍医来怎么说的?”桃蓁皱着眉,对姝颜有些不满。

    “我可是”

    玉绮罗听着她们两个又争执起来,也没有调解的心力,只是吃着一口一口的粥。看似一碗普普通通的白粥,却是用高汤熬煮出来的,还有极淡的药味。

    这些时日秋临晚主动来问诊的次数越来越多,几乎每隔一天就要来看看他,眼中忧虑之色越发浓重起来,所开的药方改了又改,最后索性拉着桃蓁到一边嘱咐了许久药膳的事。

    “煌君殿下临走时将流君殿下与胎儿的安危托付给臣,但”饶有素心国手之称,自信如秋临晚,也有面露为难之色的一天,“殿下体内的沸血虽已没了元光月时那样凶险,但现在却连寻常月份的症候都难以承受。臣也曾为魔皇陛下诊过沸血之症,从未见到身上浮现炎纹的情况能否通知峥华长老前来观视?”

    玉绮罗知道秋临晚是一片好心,但还是婉拒了。释天帝身上从未出现过炎纹是武学根基雄厚,纵然沸血发作来势汹汹,也能将之压到最低,而他的内功之前本就损耗极大,勉强撑过元光月,便耗损殆尽了。

    至于峥华长老,还在处理上个月摩罗神殿里那件事的后续,与各王族长老周旋,难以抽身——东离还尘在万华月末突然秘密产下了一个男婴,身体异常虚弱,无法主持摩罗神殿的日常事务,一拖就是一个月,惹来了不少猜忌。

    有轩夜蓉华的前车之鉴,摩罗神殿里的高阶祭司又是各个王族举足轻重的人物。每双眼睛都紧紧盯着闭门不出,佯称患病的大祭司,一时间背后流言四起,连身为长老的轩夜峥华也要压不住了。

    摩罗神殿不可触犯的铁律之一,奉神的大祭司必须是纯洁无暇的处子之身,一旦违反,哪怕是当年贵为皇女的轩夜蓉华也要受到极为严厉的惩罚,以此乞求摩罗之神的宽恕,更不要说是已经失势的东离氏了。

    至于那个刚刚出世的孩子,不知被轩夜峥华连夜送去了哪里。

    玉绮罗那时私下与轩夜峥华见过一面,他还是头一次见到那位长老的脸色那样难看。问起是否知道孩子生父的时候,轩夜峥华还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样子,像是知道是谁,恨不得拖过来往死里揍一顿。

    之后便郑重拜托了他,近日尽量在议事殿上周旋此事,不要让各族长老介入调查,尤其是紧修族其它几个旁支王脉的长老。

    东离氏靠着释天帝多年的扶持而在众王族中地位甚高,自如瑟如啸死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所仗恃的就是东离还尘的大祭司之位,若是他也倒下了,那王族势力划分又要面临重新洗牌。只要能让家族里的高阶祭司接替东离还尘之位,如东离氏那样显赫的地位指日可待。

    东离还尘既然是无央的好友,轩夜峥华又再三拜托,玉绮罗也唯有在议事殿上承受着那些紧修王族咄咄逼人的追问,一次次驳回了设立审查长老团的事。

    他却忘了,自己本来也处于风口浪尖。怀孕六月后掩不住的身形,令他站在议事殿上如被扒光了衣服一样,受着赤裸裸地打量。数不清那一道道投在他肚子上的视线里都藏着些什么,耻笑也好,鄙夷也好,轻蔑也罢,一一忍受也就算了,直到因为东离还尘的事,昔日身为三王之一流君的尊严,是真正扫地了。

    紧修族几位旁支王脉的长老,往日里都是德高望重,受过烛龑魔皇任用的老臣。平时都在各自的王族领地,甚少来议事殿,自从释天帝与两王出征后,因东离还尘和他的事,越发咄咄逼人起来。

    他们一心要查东离还尘是否真的生下一个孩子,但设立审查长老团必须由玉绮罗认可,写下宣令,盖下魔皇玉鉴,否则轩夜峥华就可以将他们堵在摩罗神殿之外,概不搭理。

    见着玉绮罗无论如何不给答应,其中一位赦氏的长老当着众臣的面,冷笑着,目光盯在他的肚子上,如针扎一般:“看来,流君也是与东离还尘惺惺相惜,虽然是被搞大了肚子,也能忝着脸继续站在这个议事殿上,作出若无其事的荡妇样子来,真是令刹夜王族颜面丧尽。”

    另外一位幽氏长老环视周围默不作声的众魔,更加尖酸:“哎,可怜刹夜族的几位长老一直告病在家,都不敢出门了。如今魔界谁人不知三王之一的流君爬上了魔皇陛下的床,又与煌君殿下纠缠不清,这肚子里的孩子都说不准是谁的了。”

    “流君毕竟贵为刹夜王,刹夜王族的魔众也只有干看着流君站在议事殿上挺着肚子为刹夜族丢脸,背后骂一骂也就算了。但东离还尘不同,他要给紧修王族丢脸,我们这些作长老的,自然要清理门户。”

    “东离还尘的清白尚未得证之前,你们就要清理门户了?”

    他越是想要用手护着肚子里那个小家伙,免得它被那样恶意地盯着,那些目光便越发凶恶露骨起来。

    “难道是要等真的找到那个父不详的孽种,我们这些长老再来处置?流君,你这肚子里怀的可要仔细盯住了,不少传言说这是魔皇陛下的孩子,要是不小心流掉了,如何向魔皇陛下交代?就算是煌君殿下的,也要好好看顾才是。怕只怕,骑过流君的魔太多,孩子是谁的也搞不清了。”

    “哈,这么说来东离还尘比起凛然高洁的流君还是多了一些廉耻之心,产子之后还知道躲在摩罗神殿里不敢出来丢人现眼,流君却还要天天来到这议事殿上,莫不是想如当年的蓉华祭司一样,众目睽睽之下,敞开双腿生孩子吗?”

    “那刹夜王族今后在魔界是再也抬不起头了。”

    “岂止是刹夜王族,整个刹夜族也要以流君为耻了。”

    他那日站在议事殿上受着众臣所指的目光,始终未曾退让一步。各族长老都是直接受命于魔皇,他虽然掌管内政,握有大权,也不能动他们分毫,正是如此,才落得那样难堪的境地。

    满殿沉寂中,那几位长老为逼他点头同意,用尽了各种言语羞辱,最后甚至当众骂起他来,又说这些都是无上城里早已传开的话。

    那位为首的长老还唱起了一首如今无上城传唱的童谣:“流君留君,自扫花径,今日魔皇,明日煌君,野种在腹,难产已定,血崩血崩,谁愿留君?”

    这一唱罢,有几个魔众也跟着这些长老一起哄笑起来,本该严正肃穆的议事殿中尽是嘲讽讥笑之声,试图逼他恼羞成怒,出言辩解,却不料他至始至终都漠然站在殿阶前,未置一词,最后还是等议事结束悻悻走了。

    他奈何不了他们,他们也奈何不了他。刹夜王之位还在,魔皇令握于他手中一天,他就还是统管内政兼摄后宫的流君。

    他的背后,是高高在上,如今空置的王座。

    玉绮罗记得,他少时跟在师尊身边学文时,受喜好人族诗赋的师尊所熏陶,私下也读了不少人族的诗赋集子。偶然间见到了一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眼前豁然一现的,是那日握着他的手教他执剑的释天帝。

    六年之后,他心法大成继任刹夜王之位,跪在释天帝面前,当问及封号时,毫不犹豫答了“流君”。那双淡漠无情的金瞳只是看了他片刻,就答应了下来。

    以“流君”为称,转眼一过就是十年。

    他虽最终也没有向那几位紧修族的长老妥协一字,但想到明日还要议事,到时候不知又要听些什么污言秽语,不禁有些恍惚地回了长明宫。心肺之处压抑的炎灼之气愈演愈烈,摩罗舍月歌里的结局,还犹在耳畔。仿佛身为舍月脂就注定是要被遗弃被鄙夷,因为摩罗之神未曾对其动过一点感情。

    倘若真有一点感情,又何至于留舍月脂在夜海之畔,受尽凌辱投海而死。

    可他若真依照轩夜峥华所言,怨憎这一切,又该怨谁?是执着要生下他的母后,还是为魔族再起而不惜牺牲一切的长华魔皇?还是释天帝。

    当日回到长明宫后,他的身下就见了红,桃蓁急匆匆地去请秋临晚,不想半路上被之前当面挑衅他的妃嫔遇见了,见桃蓁不过是个侍女,便又刁难起来,最后还动了手。

    这样一折腾便是大半日,桃蓁满身泥水,肿着脸去了御医所请来了秋临晚。她没想到自己带着侍医来时,玉绮罗已经自己把落红止住了。

    比起桃蓁的欣喜与庆幸,秋临晚看他的目光要深沉许多。将侍女遣退后,秋临晚便直言问了他是不是把最后一点留来保命的内功底子也用掉了。

    他还能如何回答,除了安抚着肚子里不安害怕的孩子,点点头以外,也说不出别的了。

    那天他从未那样害怕失去这个孩子,即使用尽最后一点功力去护住它,也没有办法为它挡去那些流言蜚语还有诅咒,就只能夜夜搂着肚子哄它,许诺等它出生以后带它回刹夜王宫去。天曦月时的花树开得那般绚烂,若他能见着一个幼童跌跌撞撞朝自己走来,奶声奶气地喊“爹爹”,这一切便也值得。

    只可惜,走到了这一步,他也就只能暂时哄一哄它了。他终究是怨不了释天帝,唯一能怨的,只是这个备受诅咒的舍月脂之身而已。

    这样一过便又是一个月,转眼就从疏雨月到了静水月。前线战事频繁,又有两处战场需要兼顾,加上魔界内部的政事,忙得他整日不得一处空闲。息厌虽然击退了人族的进犯,但似乎受了重伤,暂时要留在无边海边境休养一段时日再回魔界。

    玉绮罗本来已经要写好了密信,准备送出,催促息厌早日返回,以紧修族大将的身份与那几位长老对峙。万万不曾想到,昨日东离还尘自己站了出来,坦然了他早已不是处子之身,非但如此,还出言说他在进摩罗神殿之前就已被破身了。

    一时间群臣哗然,而从摩罗神殿亲自来到议事殿上与长老团对质的东离还尘却指着那几个紧修族长老,摘下遮盖双目的锦带,瞳中灰暗无光,淡淡道:“当年各位长老都受东离如啸邀请来品尝过我这个舍月脂的滋味,如今却要翻脸不认了吗?”

    玉绮罗曾想过东离还尘对东离如瑟与东离如啸恨之入骨的原因,事实上,真相远比他的猜测还要残忍许多。

    议事殿上本来针对东离还尘的声讨一下子天翻地覆变成王族之间互揭丑闻的闹剧,吵得不可开交。幽氏的那位长老还挥着木杖,额上青筋暴起,作势要打向东离还尘,却被玉绮罗叫来殿前魔将阻止了。

    一时间整个议事殿上尽是平日德高望重的长老团丑态百出的景象,叫他也不知该如何收场。那些辱骂东离还尘的话渐渐又指向了他,比起前月还要难听许多。

    他定定看着站在大殿中央淡淡笑着的东离还尘,竟从那表情上读出了无尽凄惶,想开口质问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突然之间,九旄锡节杖落地的一声传来,众魔霎时噤声,目光齐齐看向站在议事殿大门前,身如苍松,目如炬星,一头雪发,冷颜威沉的魔,不过片刻,皆躬身迎道:“秋国师。”

    连被殿前魔将一直拉扯住的几位紧修族长老也安静下来。

    那双眼睛的注视从小到大未曾变过,不怒而威的声音回荡在整个议事殿中:“流君,主持议事。”

    他的师尊闭关不过十年,本该还有三十年,这一日却提早出关来了。

    对上那道严厉的目光,自小的教导令他下意识便说了:“着令,即刻由亁达、刹夜两族选派长老查清东离氏私下勾结紧修王族各氏之证,大祭司东离还尘交由摩罗神殿长老轩夜峥华暂为监管,未查出真相前,不得擅自离开摩罗神殿半步,另传宫中内侍详细验查其身,如产子一事确凿”

    他望着东离还尘黯淡的双眸:“找回孩子,一同按摩罗戒律处置。”

    一位紧修族长老道:“秋国师,你可真会偏袒,同样是未婚产子,你的爱徒就可以置身事外了吗?”

    银灰竖瞳斜睨一眼,令其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当年鸠默心生鸠云,怎么没见你跳起来闹过?亁达女王能未婚产子,刹夜之王如何不能?”

    前任亁达女王鸠默心,封号魄君,魔如其名,魄力非凡。十五继位,十六生子,单取一名为云。随两代魔皇南征北战,在陆邪之渊为救重梵魔皇舍命突围,受伤沉重,返回魔界两年后病逝,一生传奇从此落幕。

    这一席话加上九旄锡节杖的地位,纵然是紧修族长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玉绮罗主持了六个月来最安静的一场议事,将无边海收兵时的返程安排了一番,又与几个刹夜和亁达族的留守魔将分析了驰天野近日的战况,推测战期近日便会结束,作出了新的补给安排。

    议事结束之后,秋莫离便离开了。匆匆出关来这一趟,前面十年就悉数浪费了。玉绮罗目送他师尊的背影远去,秋莫离的目光十分严厉,有几分责备的意思,但那最后一眼,落在他已有六月的腹上,眼里又是幼时教他习文那样的温柔。

    秋莫离是早在烛龑魔皇起就被重用为右大臣的刹夜魔族,当时地位就远高于如今的各族长老。其后长华魔皇登位,因当年孤身前往失陷泰半的陆邪之渊,与人、神两族签订边界协议,留下魔族离开极北之地最后一线希望而被赐予九旄锡节杖,尊为国师。

    如果他的外祖父不是师尊唯一的亲侄,当年他也不会被已有数十年未曾收徒的秋莫离答应收入门下。

    摩罗神殿的事也就暂时告一段落,那些长老现在只有等到释天帝出征回来,倘若另外两族的长老能查到证据,那他们就只有等着和东离还尘一起接受处置。

    这件事玉绮罗未曾与轩夜无央提起,只怕会令轩夜无央分心,战场上变化莫测,唯恐徒生变数。这些日子大约是因为魔族已经进军深入驰天野腹地的关系,作战频繁,自他写信将风凌霜又诞下一子的事告诉无央与鸠云后,就没有收到回信了。

    也不知鸠云是喜是忧,只望无央不要出什么坏主意才好。

    玉绮罗终于将碗里的白粥喝得快要见底,桃蓁见状,不再跟姝颜争下去,后者心领神会,小声问他要不要就寝了。

    七月有余的肚子比想象中还要大一些,平日里不论是站着还是坐着,腰部都会多少有些酸软乏力,弯身之类的举动更是不能了,他躺在床上时都只有侧卧着。

    姝颜为他拉下了帘子,然后就去外面守夜了。不光是他,她们两个这些日子也很是辛苦,只是什么都不愿跟他讲,怕他担心。

    长明宫的夜晚越来越难以入眠,每天夜里玉绮罗都会惊醒,身下汗湿了一片,像躺在一滩水里。胸口处灼烧一般的剧痛,连呼吸都喘不上来。那个本该乖乖蜷缩在他肚子睡觉的孩子也似乎被吓醒了,胡乱踢着,跟哭闹似的,怎么也不肯停下来。

    这天晚上也是,安抚了许久,不管他被折腾得又睡不着了,还要隔着肚皮用小脚丫踢在他的掌心上,渐渐安静了下来。

    真是个不知轻重的小东西。苦笑一声,玉绮罗半坐了起来,摸着那一块隐隐作痛的地方,片刻,还是悄悄下了床,重新到了桌案前,借着静水月明亮的月光,又展开了信纸。

    他忘了这一次本来该给轩夜无央说些什么,提起笔时,想着这一个月来食不下咽的事,驰天野又是那样荒凉,终于想起应该赶紧嘱咐军队里的伙夫在给释天帝准备饮食时要注意的事。

    这次出发得太快,本来应该提前仔细将这一切安排妥当,现在只有临时补充。

    这么多年来,早已形成的习惯,像是刻进了骨髓里,无论何时,总是为一个心底里的背影牵挂着,又明知对方不会挂念自己分毫。

    他这些日子里,夜晚总是梦见那个黑发少年。他们都在幽暗的神殿里,四周寂静,少年将头枕在他的腿上,不安地睡着。手腕和脚腕上都是经年累月被铁锁束缚所留下的深深伤痕,交错重叠,新旧不一。

    单单是看着,心就疼得发紧。

    梦里,他为少年轻声唱着摩罗舍月歌,每次要到结局时便会醒过来,外面已快到辰时。

    静水月已经快过一半了。他后面陆陆续续给轩夜无央写了两三封信,都没有回音。

    这天,秋临晚很早便来了,提着药箱直接由桃蓁带着来到了内室,坐在才刚刚起身的玉绮罗身边,伸出手便是要诊脉。

    “流君殿下还记得那天臣提醒过的话吧,”秋临晚一边为他诊脉,一边说,“不要再将沸血所生的炎气压在心脉周围,再这样下去很难撑到后面了。”

    “可我怕伤了它。”覆在掌下的这一团实在太过柔软脆弱,经不起一点折腾,何况是连他都苦不堪言的炎气。

    秋临晚会意点头,只道:“桃蓁说殿下这几日吃得更少了,烧心的症状也没有缓解,一方面是炎气郁结在心脉,一方面是胎位比寻常的位置要高些,抵在胃部了。要等到情况缓解,应该是最后一两个月的时候了。”

    那时候胎儿会逐渐向下入盆,但是依照流君的身体

    秋临晚叹了口气,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正犹豫该如何告诉玉绮罗,让他有所准备,忽然外面传来一声:“流君殿下,前线送来了捷报!”

    来的魔将是断昆吾,这段时间都是他在负责递送前线传来的战报。

    “递过来,我看看。”玉绮罗稍微坐直了一些,将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当即就打开看了。

    那上面写着,在驰天野的九魂原,释天帝破了摩诃万劫阵,亲手除去了神族佛宗十佛子与宗主,而仙宗的天王伏魔阵则被轩夜无央与鸠云联手所破,虽然仙宗六剑被俘,但宗主云无暇却逃走了。

    这一战,神族损失了将近二十万的兵力,匆忙撤出即将与神界领地边界古云断峰所接壤的九魂原,驰天野已基本被魔族所占领了。

    三百年将过,驰天野终于重回魔族手中。

    玉绮罗看了那封战报许久,目光停留在摩诃万劫阵上,摩挲着上面冰冷的字迹,想象不到当时的凶险。骁勇善战如轩夜无痕,根基深厚如他父王也含恨其中,这阵法破除的代价,令他不敢去想。

    还有云无暇,不知无央对上他时,又是怎样复杂的心境。或许这一次云无暇能逃走

    摸着心口越发灼烫的位置,一时血气上涌,铁锈味浓溢在嘴中,猛得抓住床边,玉绮罗低下头,吐出一滩鲜红的血来,喉间被烫得像吞了沸水一般疼。

    秋临晚登时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免得滑到地上去,不想玉绮罗已经半闭上了眼睛,面色灰白。

    “鸠云无央魔皇陛下”

    “不错,是我留手了。”

    偌大营帐之中,熠熠赤眸无惧地看着前方负手背对自己的威严身影,纵然是跪在地上,背也挺得笔直。

    这营帐里还弥漫着从那二十余万神族士兵所堆成的尸山上带来的血腥之气。

    “本皇如当年不追究魄君一样,没有追究过轩夜遥星的身世。”轻拂袖袍,经过九魂原一战令佛宗元气大伤,被无数神族惊恐称为魔神的黑发魔皇,捻起一枚驻兵令压在了离地图上离古云断峰所距不到百里之处。

    “魔皇陛下。”站在轩夜无央身后的鸠云欲言又止。

    “你第一次放走他,本皇只当做你被冲昏了头脑,不予以计较,”释天帝将第二枚驻兵令压在了九魂原,声音冷沉,“你这一次又放过他,是令魔界战神之名扫地。”

    轩夜无央摇了摇头:“是无央令父皇失望了,无央做不了那样的战神。”

    “更令你的父王失望了。”

    轩夜无央却道:“无央不想如父王那样,一生被魔界战神之名所累。无央也不想如父皇一般,为魔族霸业可以摒弃一切情感。无央此生,不愿负任何一人。”

    投来的目光骤然凌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沉默半刻,轩夜无央问道:“父皇,若今日将无暇换作绮罗,父皇能否下得了手?”

    “荒谬!”夜袍蔽云而聚,负手屹立的释天帝猛然转过身,金眸之中犹带血莲之色。

    一时间整个营帐里都是慑人于无形的强大魔气,压得鸠云也不由跪在轩夜无央身边,沉声道:“魔皇陛下息怒。”

    轩夜无央垂眸:“是无央说错了,绮罗怎么会拿剑指向父皇,他已再也握不住剑了,曾经魔界第一的剑,从来都只为了三王誓言,只为了魔皇陛下。”

    “什么握不住剑,他既然是流君,就永远不会有放下剑的一天,”徐徐走到他面前,释天帝的声音如山雨欲来般阴沉,“轩夜无央,是本皇平日里太纵容你了。”

    “无央不敢,”轩夜无央未有丝毫惧意,“三年前无央接不下父皇一掌,三年后无央可接父皇三掌,今日父皇若要罚无央,不论几掌,无央亦受之。但无央也求父皇,若绮罗能平安生下那个孩子,就让他回刹夜王宫可好?”

    说着,迎向那双淡漠无情的金瞳:“绮罗已再也握不住挽雪剑了。那一身极寒心法练就的内功早在元光月就散尽了。他先天体弱,又失了武功,如今还怀有身孕,日夜被沸腾之血折磨父皇可曾想过,他每日在议事殿上被众臣目光所鄙夷的处境。无上城早就流传说他自甘下贱,明明贵为三王之一还要不知廉耻爬上魔皇的床,还怀了孩子”

    营帐之中一片死寂,轩夜无央又低声反问:“这一切,难道魔皇陛下真的不知?”

    他知道释天帝什么都知道,魔界至高的统治者,即使行军在外,也会对魔界内部的变化了若指掌。即使如此,还是选择了漠视的态度。早在出兵驰天野,离开魔界的那天,释天帝就知道玉绮罗此后要面临怎样的处境。

    他的父皇,对那个自小追随在身后的亲生孩子,甚至吝啬于一个回头。

    释天帝转过了身,走到桌案前:“你当这里没有禁牢,本皇便奈何不了你了。”

    “父皇大可将无央即日起押回魔界禁牢,以私通神族的罪名,褫夺无央煌君封号,轩夜王族早该退出紧修族的内部之争了。但无央今日所求之事”

    他还未说完,宏大掌气迎面而来,直入胸膛之中,明明尚有一线之隔,却已有摧心裂肺的剧痛。

    “本皇知道又如何?”释天帝还在原处,背手而立,目光森冷:“这是第二次,你敢向本皇提出这样狂妄的要求。”

    “这是第一掌,无央接下了。”

    咬紧牙关,毫不示弱,轩夜无央缓缓站了起来:“父皇是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将这一切视为绮罗咎由自取。就像那些无上城里的流言一样,是他不知羞耻,自甘下贱。是他明明身为舍月脂却还要来亲近父皇,招来厌恶。但父皇可有想过,绮罗何尝愿意生来便是这样?何尝愿意贵为三王还要做一个脔宠受尽鄙夷?何尝愿意怀着自己父亲的孩子背负乱伦的罪责?”

    他擦去唇角溢出的血,笑了笑:“神话传说,折磨的从来不是摩罗之神,而是它创造出来,承载欲望,繁衍后代,承担一切罪孽,最后被抹去身世姓名的舍月脂。注定要被摩罗之神所舍弃,被无尽夜海所吞没。”

    抬手一掌,碎石裂地,可变风云。

    鸠云眼看着轩夜无央半跪在地上,呕出一大滩暗红的血,不得不在释天帝下一掌来临之际挺身上前:“魔皇陛下,无央他在天王伏魔阵里还受了云无暇一剑,还请酌情留手。”

    闻言,即将出掌的手放到了桌案上,释天帝冷道:“这就是你所谓的不负一人,天真愚蠢,多年未变。”

    神采依然的目中落入那只戴有璀璨金饰的手掌所覆之物,停了半刻,轩夜无央凝视着那位注定要成为须离大陆传说的黑发魔皇,低声道:“原来父皇真的截了绮罗这段时日写给我的信”

    那上面是长明宫的银蜡火漆印。

    “父皇的影武者遍布魔界,唯独不在长明宫,无央原以为”轩夜无央顿了顿,“父皇截了长明宫来的信件,却没有截下秋临晚前几日写来的信。”

    释天帝的声音一下由远及近,如结霜寒:“信呢?”

    轩夜无央闭上眼:“烧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临晚说,他已束手无策了,让我尽快回去。”

    说着,他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看向那桌案上被拆过的书信:“这些日子,我总是梦见绮罗,他还是小时候那样,跟在我身后叫我无央哥哥,让我带他回刹夜王宫。”

    再一次对上释天帝寂冷的金瞳:“父皇,无央求你”

    轻轻一掌,便令他倒在地上,眼前如笼夜幕,徐徐落下。最后一眼,是释天帝居高临下,漠然睥睨的模样。

    “鸠云,把他带回营帐去。”

    “多谢魔皇陛下。”鸠云将地上已经不省人事的轩夜无央扶起,慢慢往外走。

    “传令三军与各参将,”释天帝忽然道,“今夜照本皇安排,即刻驻军各处,其余明日卯时三刻,拔营回魔界。”

    “领命!”

    重新瞥了一眼驰天野的地图,释天帝走到桌案前随手翻开一封书信,半晌,又折回。

    他看过每一封玉绮罗写给轩夜无央的信,却唯独想不到青年写信时的模样。

    他记得那具被夜明珠清幽的光遍照如玉脂似的身子,记得那张清艳隽美的脸上或羞怯或不安的神情,记得陷入情欲时容纳他的欲望,接受一切凌虐的艳丽胴体,记得双腿间红肿着流出汨汨白浊的前后两穴,还有半软通红的玉器。

    “父皇”那样时而喜悦时而哀泣的呼唤,紧拥着他,任由生父的性器不断深入下体之中,乃至被射入精水,也不愿松开。

    那便是他的舍月脂,只为他而生的舍月脂,以他骨血所诞,为他生育后代的舍月脂。

    有着一头如月华照水般极美的银发,和一双含情潋滟的细眸,情动时的身体是一片温暖的海水,只为他而荡漾丰沛,也只因他而哭泣呻吟。

    他更记得,当初那个被他抱在怀中的幼童,六岁时第一次握住挽雪剑的手。

    那一年少年十二岁,跪在他的面前,成为了他的流君。

    若是今日,银发青年提着挽雪剑站在他面前。

    他的眼前,仿佛有一片血海汪洋,玉绮罗便抱着那柄挽雪剑,神色凄惶地往血海深处走去。

    待伸手去抓,最后握在掌心里的,却是一团被攥得变形的信纸,笔迹散乱,不复昔日风骨。

    他将一切都给他,却被轻而易举碾碎为齑粉,扬为尘土,不得一丝顾惜。

    “因为绮罗喜欢魔皇陛下”

    “何时喜欢的?”

    “忘了只记得喜欢很久了”

    有关少时的噩梦里,时常出现一个银发青年,静静坐在他身边,任由他枕靠在腿上。一边抚在他背上,一边低声吟唱着摩罗舍月歌,轻柔如落进海里的明月皎光。

    那是他的舍月脂。那也是他的玉绮罗。他的骨血,他的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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