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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凯旋:他已再不能叫父皇了(纯剧情章,微虐)

    每年静水月的中旬,无上城中就会举办由刹夜王族秋氏主持的一年一度的魔剑大会。来自魔界各族的顶尖剑者皆会受到邀请,以持有一份论剑贴而骄傲。

    若有若无,白梅落雪似的清冽香气驱散了一室的烦闷,腹中的孩子似乎将小手贴在了他的肚子上。下意识抚摸在上面,玉绮罗睁开眼,上方是再熟悉不过的月白帘幔,而身旁还坐着神色焦虑的秋临晚。

    “殿下终于醒了,”他见玉绮罗醒过来,长舒一口气,又对守在床边,眼角通红的桃蓁道,“桃蓁,去倒一杯温水来。”

    桃蓁点头:“我让姝颜将药粥也端进来。”

    说完她便急匆匆地出去了,这样一走,玉绮罗便看到了内室的木桌边坐着那位魔者。

    他愣住了,没想到会这里见到对方。

    面容刚毅,额角覆青鳞,一身灰袍,发辫半束脑后,抱着一柄古朴无华的长剑,正闭目养神,面前的桌上还放着一张精铁所制的柬贴。

    “是你”玉绮罗半搂着有些沉重的腹部,吃力地坐了起来,不觉摸在心口处,之前发作凶猛的炎气被一股不属于他的魔气所压制了下去。

    他认得这股魔气,也认得坐在桌边的剑者。

    “风流觞。”

    那双闭着的目缓缓睁开,如静水深潭的眸中只映着眼前的剑帖,声音清如冷泉击石,硬如不催之铁:“五载闭关,等一柄挽雪之剑,你,毁约。”

    五年前的魔剑大会上,玉绮罗以三招之差击败了已有二十载未逢敌手的魔界第一剑者风流觞,整个魔界为之震动。一剑挽雪,冷月流风,传遍魔界剑道的盛名,迄今已有五载不曾有剑者撼动。

    他当年与风流觞定下约定,五年之后再于魔剑大会一较高下,这一次他却失约了。

    一手抚着肚子,玉绮罗垂下眸,沉默良久,道:“抱歉,我现在”

    风流觞忽然站起身来:“你有身孕,无可奈何。我等一年。”

    言罢,他便要向外面走去。

    “等等。”玉绮罗叫住了那道颀长的灰色身影,后者停下了脚步,深沉无波的眼看向他。

    “这一次,多谢你但我已经”对一个沉溺剑道,毕生寻求至高境界的剑者来说,一位平生仅遇的对手是莫大的幸事,而有幸被选为唯一的对手,也是极高的尊重,正因如此,他与风流觞才会再定下五年之约。

    如今毁约不说,他连挽雪剑也难以提起了,更何况,他也不知自己会不会有明年了。

    风流觞一如既往的态度坚决:“你若失约,挽雪来偿。”?

    银发青年怔了怔,手抚腹部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片刻,微微颔首:“好。”

    又看了青年半会儿,风流觞才转身重新往外走去。长明宫的外殿里,烟雾袅袅,白梅落雪的香气弥漫其中,一柄蓝玉象牙烟杆半握掌心,青丝环素簪,垂下几缕微微蜷曲的鬓发,眸中疏懒,半抬眼看。

    “这就走了?”

    风流觞反问:“为何不进?”

    “哈,”青发男子笑了一声,转着手中烟杆,“我抽着这个,怎么能进去?”

    “在意流言?”

    “我要是在意,夫君写信来时,就当作什么都没收到了,”他说着,又抽了一口,吐出一缕白雾来,“那些魔众,平日里就闲得慌,连我当年随手写的一篇文赋都能传那么久。”

    风流觞低吟道:“飞天临镜,云生海楼,江渚泛泛,离人归舟。”

    恍若未闻般,青发男子淡淡道:“他欠你一份情,你欠我一份情。那就定下了,今年雪弥月一到,别月满了五岁之后就随你学剑。”

    “可。”风流觞点头允诺下来。

    “原先还在想要不要再去请祖父来,幸好你主动来找我了,”摩挲着烟杆上的象牙雕饰,他道,“相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会在意剑以外的事。”

    掌抚怀中长剑,昔日魔界的第一剑者迈出长明宫,只留下一句:“无瑕之剑,不应摧折。”

    “无暇吗”他望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微微敛眸,水烟云雾缭绕眼底,“想起了一个难忘的名字。”

    青发男子正坐在桌边出神时,提着药箱的秋临晚已经走了出来:“二哥,这一次多谢你了。”

    “没事了就好,”他说着,站了起来,“差不多我也该回去了,不然那个小家伙又要哭个不停了,王后可哄不住他。”

    “可有找到奶娘?”秋临晚关切问道。

    “暂时还是用魔龙的奶,”一手抵在额角,似乎颇为苦恼,“但不是长久之法,听说凌霜王后最近又生了一个孩子,我正想着不如送到她那里去,只怕那小家伙不喝。”

    “那煌君回来了,你打算如何向他说?”

    “我向他说什么?”他笑了笑,“这件事不该由我来说,这便走了,你好好顾着流君罢。”

    烟杆又在手中一转,冷梅白烟流泻朱唇之间,他起身往殿外走远。

    “方才那是?”披着外衫的玉绮罗站在屏风处,若有所思地盯着那道清蓝背影。

    他似乎见过那根烟杆。

    秋临晚道:“是临晚的兄长,煌君殿下的侧妃,秋临镜。”

    “原来是临镜王妃,他怎么会来?”玉绮罗一手扶在椅背上,一手撑在腰后,本想坐下,又想起秋临晚叮嘱过要多走动,只好站在那里。

    “这”秋临晚犹豫了片刻,“上月祖父提前出关,是二哥去请的,听说是收到了煌君殿下的信。今天风流觞能进皇宫,也是二哥带他进来的,幸好赶上了。”

    再晚片刻,他也要无计可施了。

    玉绮罗思忖着:“刚刚听姝颜说,今天代我去主持议事的,是师尊。”

    有九旄锡节杖在,这段时日嘈杂不已的议事殿上想必是雅雀无声。

    “看来祖父短期内是不会再闭关了,”秋临晚点着头,“能请他出山,其一是因为关系到流君安危,其二则是,二哥虽与临晚皆是庶出,又是月君,但这一辈里,只有他最得祖父喜爱。”

    要请已经闭关十年的秋莫离出山,这两者缺一不可。

    玉绮罗也会意颔首:“我成为流君之前,殿上议事就一直是由师尊主持,听说连迎接大军凯旋的庆功宴也安排妥当了。不知明天议事又会是何种情形。”

    这言下之意,是明天还要去议事殿。风临晚神色微变,劝道:“殿下,请听临晚一句忠告,能多休养几日便多休养几日,这一次炎气发作得比元光月时还要严重,如果不是风流觞渡了他的魔气给你,后果难料,还有”

    “怎么?”

    他严峻的目光落在形容憔悴,不复光彩的银发青年身上。消瘦不堪的身子罩着一件蝉衣般轻薄的紫灰广袖长衫,虽是披了一件外袍,但因没有拢紧而能够看到胸前微微凸起的形状。

    “寻常来说怀胎七月双乳便会开始渐渐充盈奶水,静水月已经过了一半,流君可有什么感觉?”

    玉绮罗摇了摇头,他一直都刻意忽视着那里的微妙变化。原本紧实平坦的胸膛早在繁木月的时候就逐渐松软,转眼到了现在也不过发育初期的少女一般大小。他沐浴完后连镜子也很少照,只是匆匆一瞥过那镜中的身形,只觉难看至极,不忍入目。

    “魔族与人族的风俗习性不同,鲜少会有魔族愿意哺育非亲生的孩子,而且一般刚出生的孩子也只认生母的奶水,若是出生后没有及时喝到母乳,极易夭折,”秋临晚斟酌着用语,“医书里记载,有些孕期过于孱弱的母体,因为泌乳会增加负担,所以身体会自主抑止,保护母体。”

    “那是要用药物了?”玉绮罗虽然对医术了解得不多,但也听说过有些魔族女性为了顺利哺育自己的孩子,服用催乳的汤药。

    “一般用来催乳的药物太过霸道,对流君的身体来说已不适合了,”秋临晚沉思了片刻,“临晚需要回去好好参照医书配制药方,另外”

    ,

    “秋侍医有什么直接讲也无妨。”

    “煌君对临晚讲过,流君殿下并不是月君,而是少见的双性之身。依临晚所观,殿下的盆骨过于狭窄,胎位又高,越是往后的月份,越是要多走动,尽量令胎儿在入盆时顺利一些,不然”

    秋临晚不再说下去了,他是宫内的侍医,这些月以来的流言蜚语也听了不少。那些诅咒的话不知是从哪里流传出来的,针对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竟然那般恶毒。

    这其中的利益关系即使是他也明白。轩夜无央已郑重同他说过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它若顺利出生,就是魔皇登位二十三载以来的第一个孩子,是长子,又是流君所出,血统非凡,将来多半会被立为皇位的继承者。这样一来,不仅是后宫中出身各氏王族的后妃们坐不住了,连她们的家族也坐不住了。

    魔界三族,除了王族宗脉以外,旁支王脉这些年来一直在互相角力,明争暗斗不断,眼里除了盯着内政和军队里的高位,就是望着摩罗神殿里的祭司之位,再不然就是绞尽脑汁将家族里适龄的女儿或者月君送到魔皇床上去。

    玉绮罗明白他的意思,神色淡然,似乎已经习惯了听那些话,只是不住抚摸着肚子,低垂的细眸中是脉脉温情:“静水月的时候,皇宫的后花园枝繁叶茂,绿荫浓密,它一定会喜欢,我会常去那里走走。”

    “那里确实很不错,”秋临晚也淡淡笑了起来,“殿下这几日好好休息,驰天野已经收回,魔界上下都将为魔皇和两王的凯旋归来庆祝,可惜,息厌大将军还留守在无边海,不然会更加热闹。”

    释天帝就要回来了。玉绮罗想起早上那封战报,心底里却是昏迷时做的梦,隐隐忧虑起来。

    他想见他,又知他不愿见他,至少这个孩子出生以前,是不会见了。

    银发青年笑起来时,秋临晚看不出那张如昙花将败的容颜下掩藏的情绪,只闻他霭声道:“今日多劳烦秋侍医了,他日若有机会,我再向临镜王妃当面道谢。”

    “殿下客气了,若有什么不适,让桃蓁来御医处找临晚便是。往后这三个多月,临晚会每日来为殿下请脉。”

    他们后来又稍微聊了一会儿,秋临晚便打算回去了。

    玉绮罗自早上吐血昏迷,醒来就已经是下午将近傍晚。秋临晚嘱咐了他好好休息,尽量这几日不要再操劳,免得风流觞渡给他的魔气消耗过快,不能及时调节体内频繁发作的炎气,又出现早上那样惊险的情况。这次是碰巧赶上了,下一次就难保这样幸运了。

    这些叮嘱,玉绮罗都一一应了下来。看样子是真的不会再去议事殿了,连庆功宴的事也说要交给秋莫离来主持。

    如此当然是最好的。秋临晚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六个月来他因这件事翻遍了所有相关医书,所用的药材一换再换,竟也到了技穷之地。偏偏流君又因为两处战事和内政而整日繁忙,即使有心与他配合,也是余力不足,前期养胎的时候没有打下好的底子,越是往后就更要注意了。

    他看出玉绮罗对这个孩子是何等重视,但并不是如外界所传闻的那样,而是寻常母亲对骨肉的无比珍视,连一身性命都系于其上,只望着孩子能平安出生罢了。

    可是照流君日渐衰弱的特殊身体状况秋临晚一想起生产时所要面临的凶险来,便不禁冷汗潸然。

    何况,魔皇陛下一直都没有承认过,哪怕是在前线,随意传回一道命令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但依然不闻不问,转眼已过了七个月。

    走出长明宫,秋临晚用袖口擦了擦额角流下的汗,开始认同了那些同僚说的话,今年的静水月确实比往年要热上许多。不知受沸血折磨的流君该是怎样难熬。

    送走了秋临晚后,玉绮罗又在桌案前站了许久,单手翻开那封战报,上面还沾着几滴已经暗红的血。犹如他昏迷时所处的那片血海,越是往深处,便越是黑暗。

    那时明明有一只手拉住了他,坚决得不容违抗,手背盘绕着龙翼金饰,璀璨异常,红色的莲盛开在金色的瞳里,唤着他的名字,犹如叹息:“绮罗”

    他停了下来,转过身,却见那道夜海黑影渐渐远去。

    “父皇”这两个字,他再也当面叫不出口了。玉绮罗摩挲着战报上的名字,本已凝结的血又晕染开来。

    从来不在乎那些已经充斥在周围,无时无刻的恶言恶语。他未曾感到有什么委屈,也不曾受过什么痛楚。他所有的感情无非只是这三个字,这一声呼唤后杳不可得的悲哀罢了。也只有那个牵挂在心中占据了短暂生命里漫长时间的影子,能让他已习惯静如死水深潭的心涌起夜海上的巨浪,甘愿站在礁石上,被渐渐吞没。

    桃蓁端着玉盆和锦帕进到内殿时,便看到了那一幕。那是六月来她从未见过的流君殿下,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扶着已经逐渐不堪重负的腰,瘦削的身形像是寒夜里将被风吹灭的烛影,却还要孕育一个几乎用生命来交换的生命。

    她看着一滴滴水珠落在那封今早送来的文书上,然后听青年用沙哑虚弱的声音说:“桃蓁,让姝颜来替我研墨,我要写宣令,将内政都暂交给师尊。”

    那些流言蜚语,殿上的辱骂从未令他怯过,唯独一封即将凯旋归来的战报,令他萌生了退意。

    他已不敢见他了。

    从驰天野率十六万魔族大军和三千余名神族战俘回到魔界无上城,本来少说也要十日的时间,这其中还不包含安排驰天野后续驻军事宜以及和要求停战的神族谈判的时间。

    轩夜无央没有想过,他睡了一夜起来,身上的掌伤和剑伤还痛得厉害时,鸠云就为他牵来了一头赤炎魔龙,言说魔皇要今日回魔界,他们两个和几员先锋大将要跟随先行。至于剩下的大军和战俘则交给了数十名以亁达族为主的精锐魔将,依照原本的行程回到魔界。

    这时候回去,庆功宴都没有安排好。以赤炎飞骑的速度,从驰天野回魔界只需两日行程。轩夜无央一路上捂着胸前那道迟迟未能愈合的剑伤,比起最初,留得越久,便痛得越深,目光却不知不觉落在最前面那道威凛黑影上。

    偶然间,他瞥见过释天帝乘在赤焰魔龙上的那张侧脸,自破摩诃万劫阵后金瞳中不曾消退的血色更深,宛如红莲盛开,又似有魔障深入其心,再难拔除。

    赤龙骑的飞行速度比寻常还要快很多。

    轩夜无央的心里有猜测也有迷惑,但却不能问,只是有那么一点直觉,也许这一次回去还来得及。

    他听说,释天帝当时是孤身进了摩诃万劫阵,出阵时,手中拎着佛宗宗主的头颅,令天上的神龙骑都为之丧胆,登时群作鸟兽散,纷纷逃往了古云断峰的方向。随军的侍医说,魔皇陛下受伤不轻。但轩夜无央那一天丝毫没有看出释天帝有受伤的迹象,莫说是受伤,连受了三掌的他甚至怀疑佛宗的那个老秃驴连释天帝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碰到。

    侍医说的不会是假话,可至始至终他都没有瞧见一点迹象。一连两日,坐在赤炎魔龙上的那道威严背影岿然不动,第二日的傍晚,他们就提前到了无上城的皇宫大门外。一早接到消息的众大臣与魔将,还有各氏王族的长老都已经等候在那里许久,为首的不是轩夜无央心里一直挂念的那道身影,而是他之前写信拜托他的贤内助秋临镜去请出关的国师秋莫离。

    出征归来的魔皇从魔龙上纵身而下,漠然随意地环视了一圈,对上那双冰冷锐利的银灰竖瞳,良久之后,才淡淡道:“辛苦国师。”

    言罢,袖袍一拂,视若无睹地径直走过了那些还跪在地上未能起身的魔众。

    如永夜之幕降临一般的玄黑法氅徐徐曳过,本该热闹的无上城皇宫大门前,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们不敢抬起头看那位夺回已失去将近三百年的驰天野,传闻如魔神再临的至高统治者。只有用恐惧表达敬畏,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等着带来一片尸山血海之气的凛凛黑袍远去。

    这时,从另外两头赤炎魔龙上翻身下来的是魔界的战神与亁达之王。

    轩夜无央的赤眸里是冰冷的火,走到秋莫离面前,以晚辈之礼躬身,跟随其后的是鸠云。

    秋莫离微微颔首,又在轩夜无央开口之前便说:“煌君与楼君一路奔波劳累,诸位将军也辛苦了,驰天野得胜不易,想必魔皇陛下是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但庆功宴已经摆好了,还请煌君与楼君带众将入席。”

    半刻,轩夜无央神色和悦几分:“国师先请。”

    这一场庆祝魔族洗去驰天野之耻,取得空前胜利的盛宴终于拉开了序幕。一直伏首的众臣与长老也站了起来,紧修族的几位长老面色有几分庆幸,跟随在秋莫离与双王之后步入皇宫,没有一个问魔皇陛下去了何处。

    众魔心有默契,知道主角的缺席并不是坏事。在将会持续到息厌带兵归来为止的宴席上,除了暗自琢磨煌君与楼君的表情外,不再有别的想法。连对双王之间一直空着的那个席位,他们也像不打听魔皇去了哪里一样,没有多事地过问一句。

    魔族的酒宴一般都是彻夜的狂欢,尤其是这样庆贺驰天野与无边海的大胜,更是会持续十数日不息。

    一片沉闷炎热的黑暗中,玉绮罗的耳内传入了离长明宫很远的热闹喧嚣声,烟火燃空,歌舞奏乐,一片欢闹喜悦犹如举行年宴时一般。他的意识从昏沉的梦境里上浮,肚子里那个小家伙也醒来一会儿了,在里面踢动着,似乎是在好奇外面。

    写下宣令之后将内政暂时交给了秋莫离后,他便呆在长明宫里休养。说是休养,不如说是整日昏睡。积累已久的疲惫在那次炎气发作之后如潮水涌上,将他拖入了混沌无光的梦里。偶尔醒来时会见到秋临晚坐在旁边为他诊脉,桃蓁则连忙敦促他喝药,稍微吃些东西后,他又搂着肚子里那个小东西睡了过去,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

    汗水湿透了衣衫,身上一片黏腻,濡湿的长发似能拧出水来。一直维持侧卧的姿势并不舒适,紧贴在肚子上的衣料闷得厉害,他解开内衫系带,抚摸着那只在肚皮上踢出形状的小脚丫,想仰着躺一会儿再起身去窗边看看。

    月白纱幔间飘来一阵幽冷的香气,并不是燃在角落香炉里的安神香,而是更加凛冽,更为遥远,只生于梦里的夜海,不存于现世之中。

    他转过头,望见那双金色的瞳,离得很近,近到只有一个他也有些陌生的影子映在里面。

    遥远处凌空升腾的烟火划过转瞬即逝的光,他的手险险就要触上优美不似凡世造物的冷峻线条,还有哽在喉中,差一点便要脱口而出的两个字。

    “魔皇陛下”他最终还是叫了已经十数载的称呼,怔怔望着。

    他再也不能叫释天帝“父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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