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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惜锦绣

    第二天一早,苻轩之被放还家中。

    他已瘦得脱形,身上又脏又臭,老太夫人、夫人和婢女们围着他一通收拾,料理妥当了,才把他搀到床上好生安歇。

    苻轩之缓回气来,第一句问的是:“安之回来了?”

    夫人仍抹着泪:“回来了。前天一回来便进宫去了直到今天才把你给放回来”

    苻轩之心里一凉:“他人呢?”

    夫人道:“瞧瞧你自己个儿,还顾得着别人?”

    苻轩之又问一遍:“安之呢?”

    夫人脸上又是不以为然,又颇为不屑的神色,明显对苻安之以色事主的勾当十分不齿:“进宫去了就没回来,他嘛,那还不是陪着主上”

    苻轩之重重往后躺倒,陷在被褥中。听说他回来,弟兄子侄家的老弱妇孺们纷至沓来,说是探望族长,其实全是前来诉苦。不多时,那些叽叽喳喳哭哭啼啼实在让苻轩之焦躁不已:“出去出去。”

    夫人劝大家:“族长刚刚放回,身体虚弱,待得他稍事休养,定会一一照顾各房各支的难处。大家先请回吧。”

    好容易将人请走,苻轩之闭目假寐,夫人道:“药快熬好了,先喝了药再睡。”

    苻轩之道:“你也出去,你们全都出去,让我静静。”

    夫人看他忧心忡忡不高兴的模样,不悦道:“过几天你好些了,进宫去看看他不就好了,他在宫里有主上宠着,你操的什么心他可是天仙般的人物,主上还能亏待他?哪像你,主上打发你就像打发要饭的。”

    苻轩之气虚,无力与她理论,只是想到安之,他既走了,莫要回来,熬过这一段时日,主上总归有一天死心了,便会放了自己。他一回来,自己是提前解脱,可他怎么去过国主那一关?

    过了几天,苻轩之身体稍微恢复些,便打点进宫求见。国主不想见他,也不许他见苻安之,几经辗转,最后只得去韩公公那里打听消息。

    韩公公说一切都好,叫他不必操心,但他神色间有异,苻轩之瞧得出来。

    苻轩之再三请问。

    韩公公终是亮出一句明白的话:“宿命由天不由己啊——旦有一日万一不测,我一定提前知会你。”

    抄经的工程在下狱的时候已经完成,苻轩之再难摸着光明正大的机会频繁入宫。普善塔得力于工民用命,日夜无休,于是年入冬之前封了顶。

    这个秋天还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风陆国西邻九湖国被大业所灭,位于九湖国南面的震国,一见业国千军万马,挟破国大盛之势南下,锐不可当,掂量了掂量,投降易帜。

    两国一灭一降,泱泱华夏,东南半壁,风陆便呈孤悬之势。东面临海,其余三面,陆上皆被业国包围。

    风陆岌岌可危,纵然朝堂之上,众臣日日对危势慷慨陈辞,但国主已经鬼迷心窍,最关心的仍然是,怎样在局势危不可支之前,造好普善塔。

    竣工当日,国主亲去揭匾。风陆陈氏世代礼佛虔诚,造塔原是几代人的心愿。眼前这座崭新的佛塔,原拟建十三层,由于财力不济,拟改建为七层,而现在困难重重,建了五层,便封顶竣工,实非得已,令人扼腕。

    “体恤民力,我何尝不知?实在老天不肯多给风陆,多给我一些时日啊。”陈寒汀难以接受,却不得不接受眼前佛塔大为缩水的事实。塔中供奉着金身大佛,佛前供奉着祖先牌位,塔外聚集了上万专程前来求拜的百姓。陈寒汀与宗族及臣僚,以及万千百姓,在香烟缭绕和悠远经诵中,衷心祈愿,唯愿天常高,水长流,风陆国泰民安,国主福祚永葆。

    苻轩之拥在人群里,自一别后,总算又看到了族弟。

    只见安之随侍在君侧,不卑不亢,法事结束后,一众皇亲贵族游赏新塔,他没了刚才礼佛时的拘束,自在地东张西望,国主唤他时,他露出温和而恬静的笑容。

    他身上找不到从前的矫健和明朗,远远看去,恍若西子捧心,弱柳扶风,行止之姿,缥缈绰约如天人。他脸上的笑容如烟又如梦,仿佛清晨的薄雾,一口气便能吹散。

    远远地,他似乎感受到了凝视自己的目光,转向苻轩之的方向,怔了一瞬,随即展颜一笑,转头随国主而去。

    这一年的冬天过得还算太平。第二年,业国陈兵边境,开始提高价码,要从风陆勒索更多岁贡。到了第三个年头,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业国撕开脸皮,公然要求割地。风陆既无可战之兵,亦无可战之银,君臣苦苦支撑,一直糊弄。

    四月,业国大兵压境,九月,对锦都渐呈合围之势。

    业国军队大举来犯,风陆离乱逃难的百姓不计其数,步步进逼锦都时,又掀起了国都百姓抛家弃业出逃的潮流。

    两年多来,苻轩之未被许可入宫,不曾亲眼获知宫中安之的境况如何,不过国主又开始不断地给苻家丰厚赏赐,想必仍极宠爱他。苻轩之逼问得紧了,韩公公有时会透露一些消息,他说苻大人这两年来,不止一次说过想削发出家。国主自然不肯,但到现在,举国大乱,也不阻止他在宫中自行供奉菩萨,日日吃斋念佛。

    锦都即将被包围,一些豪门世家,从前一方面难以抛舍家产,一方面畏惧业国攻破锦都后的下场,在走与不走之间犹疑不定的,到了眼下关口,是去是留,已是最后的机会。城内十分混乱,守城的、通敌的、逃跑的、浑水摸鱼的,人心惶惶,每日嘈杂不休。商肆停业,勾栏人去楼空,百年繁华之景竟成一梦。熟悉的家国不日将被业国蛮人的铁蹄践踏成泥,苻轩之几个昼夜没法合眼,盘算再三,终于决定举家逃难。

    夜里,宫中递来口信,韩公公安排好了,请他尽速入宫。

    苻轩之重金买通了几个进宫做法事的洪山寺高僧,待他们事毕出宫时,想办法把安之带出宫去。只要出了宫,马上带他出城,只要出了城,挨上三五天,大业北军必会完成对锦都的合围,到那时,国主就是想把他抓回去也鞭长莫及。

    苻轩之听从韩公公安排,第二天天不明便从偏门偷偷进宫。入宫之后换上宫人衣饰,低着头悄声地跟着一班执事的公公进了佛堂。

    佛堂里,香烛闪耀,烟气袅袅,木鱼咄咄敲响,数位高僧严肃地唱诵。

    城里的各大寺庙数日来无不如此,那些笃信佛祖的百姓,也在家里不停地念经,求菩萨保佑,业国退兵。

    此时,如此庄重而攸关存亡的法会,国主却并不在场。

    韩公公从边门招呼,悄悄将苻轩之引入了一旁的偏殿,让他站在可被帷帘拢住的大柱旁边,看他眼色行事。

    国主散发跣足,瘫靠在圈椅中,面前的桌案上摊开了许多册页、扇面、手卷,而桌后的墙壁,乃至偏殿四壁上,打眼一看,长长短短十几幅挂着的立轴,皆是历来深得国主喜爱的名家名作。

    苻安之睡在床内,隔着薄薄一层幔帐,亦可感受他甜睡的安详。

    陈寒汀彻夜未眠,此时已深觉疲倦。

    随从在国主身边的,除了宫人宫女,还有三位画院画师,一位内廷御医,另有一人一身布衣,须发灰白,瞧不出来头。

    陈寒汀抬手指了指,缓缓问道:“这样刺一副,人,会不会有事?”

    那位布衣长者小心回话:“不知主上中意的究竟是哪一幅?倘若是册页上的兰花、梅花、修竹,不用设色,大小也不过尺许方寸,刺在身上,纵然肌肤娇弱些,我有妙法处理,断不会有事。”

    苻轩之心中一惊,原来此人是刺青师傅,原来国主面前,最好的画全摆了出来,正是想刺一幅在安之身上。

    苻安之清高隽美,冰肌玉骨,在他腰腹、肩背等处,陈寒汀喜画兰、画芭蕉,无骨之叶、刚柔并济,一随呼吸微微起伏,柔韧的线条仿佛有了生机——但那毕竟是小品。若只为一幅小品,万万用不到劳师动众,大费周章。

    陈寒汀摇了摇头,撑着椅子站起,韩公公上前搀扶他,走到墙壁跟前一幅幅地赏画。

    若说出世之境,首推倪云林的一河两岸,但看得多了,也太幽邃冷寂,全无人间烟火;汉宫秋月,又不免太多宫室楼阁,红尘脂粉,人为的斧凿。安卿细皮嫩肉,且肤质敏感,晴天光泽,雨天幽蕴,发热时绯色如霞,静定时玉雪相映《潇湘叠翠图》适宜雨中观赏,而《瑞雪长行图》妙在阒静之处,《仙鹤翔鸾》最是烟光漫天时,而《兰亭雅集》又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一年四季一天四时,嗔处笑处怒处哀处,合当有不同的风景欣赏,无论刺上哪一幅,就永无其他美景的可能性了。

    像得了一张好纸,没想好写什么、画什么时,陈寒汀便会陷入焦虑。最好,先束之高阁,待缘分到了,再作计议。

    苻安之这张“纸”,非同一般,更为难得,而且自身蕴含无穷变化,不同于那些没有生命的纸。

    陈寒汀站在《弄月秋江图》前,问道:“如这样的图轴,一次刺成,可否妥当?”

    刺青师傅端详着画作,审慎地回答:“依这幅画的规模,最好分作五次,每次至少相隔半月,刺的人不至太难过,施针的人也能放心下针。若要一次刺完这么多,则人是必定要吃苦头的。”

    每幅图画的尺幅各异,笔墨疏密不同,着不着色,也不一样。陈寒汀问过几幅,明白若要在几天内完成一幅立轴的刺青,注定太赶。他怕刺青师傅一味图快,活儿做得粗糙,也怕苻安之熬不住疼痛,影响了刺青的美观。

    最要紧的是,他还是不能决定。

    自从起了这个念头,到如今一年多了,一直不能决定。刺青师傅是他专程从蜀中请来的高手,而今锦都大战将至,若再不开始,几天之内,刺青师傅必定会在合围之前离开锦都。

    陈寒汀思来想去之时,恰停在《具区林屋图》前,长久地注视着那幅画,山树湖泽原是美景,此时看去,它们密密匝匝将一人一屋团团围住,拘囿压抑,何尝不是当下他的境遇。

    看到国主在这幅画前驻足,苻轩之吓出一身冷汗,他悄悄退后几步,从多宝阁上取下一方坚硬而颇有棱角的古砚藏在身后。一旦国主下令,要将如此惨无人道的图画刺到安之身上,管不得那么多了,他预备跟他们拼命。

    御医轻声问道:“玉麻散的药性一个时辰之后就会散了,是否还要再来一剂?”

    刺青师傅也说:“主上这里皆为世代珍藏的名画,任哪一幅,文在苻公子身上,都会极美。业军不日就要围城,还望主上早下决断。”

    一年多了,若能早下决定,也不会拖到如今。拖到如今,还是不能决定。

    陈寒汀回转身来,苻轩之赶忙低头静静站在柱后。国主一言不发,人们看着他,他缓步走到榻前,轻撩开床帷的从容与风雅,无可挑剔。

    苻安之俯卧在床,薄衾之下,是望之如玉,抚之如绸的肌体。若论这两年来,安卿实在没有什么过分违拗他的地方,纵然偶尔使使性子,发发脾气,却从没真的淘气惹他动怒。人也不像年少时那般倔强了,安安心心伴他吟风弄月,舞文弄墨,又知冷知热,十分体贴、温顺。

    但他还是,他一直需要一种确信,安之是自己的。

    他看着他,握着他,白日相伴,夜晚相拥,似乎都不够真实,不够确信,不够。

    他轻轻掀下薄被,缓缓露出玉郎那温润无瑕的背脊,想到古人“却嫌脂粉污颜色”的句子,从前那些笔墨,满殿挂着的山水,一时间皆成了多余。

    “主上”

    “算了。”

    偏殿内一片沉寂,晨风吹拂,只听画纸与帷幔扑蔌蔌的轻响。不远处,法事唱诵的声音也逐渐到了尾声。

    “算了。”陈寒汀坐在榻旁,异常疲倦,“我还没有想好。你们回去,歇着吧。”

    苻轩之如释重负。

    待僧人们将苻安之夹带出宫,陈寒汀得知后如何暴怒,苻轩之已是无从得知,他忙着带领一家老小离开锦都。几日后,他亲自前去与僧人在约定地点接安之,不幸途中被业国一股打粮部队捉住,几经周折才脱身。路上兵匪流民混杂,再去打听僧人们的去向已是时过境迁。苻轩之无可奈何,但想到这些僧人理当回洪山寺去,而山寺与锦都隔着淳河,淳河东岸目前并不是业军目标,或可暂保平安。等他安置好家小,时局稍靖,再去寻访安之下落。

    围城之后,锦都的消息只能听从真假难辨的传言。传说国主认为风陆累世珍宝,若留于业军,也是被他们掠夺挥霍,用作伤天害理,不如将它们埋于普善塔底,世世代代,永供佛前。太子督军守城抗战,城中境况一日恶似一日,缺衣少食,严冬时节冻馁而死者不计其数,尸积盈道。而国主日日大作法事,待到破城之日,一把大火,自与宫城共亡,至死决不屈节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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