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常乐侯与兰晋辞别了万俟昀,坐着马车出了九泉山庄。
三日缠的药效已过,是该回返京城的时候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兰晋手中抱着一个盒子,那是上车之前,万俟昀偷偷塞给他的。
车行途中,他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正是昨晚被万俟昀戏称的朱朱果。
想到昨晚那场半推半就的情事,他直接想将盒子整个扔到车窗外的悬崖下。
兰晋偶然发现有一角从盒子的夹层中露了出来,将纸条抽出来,上面记录的正是朱朱果的服用方法。
比昨晚万俟昀说的更为详尽。
一时迟疑,兰晋捧着盒子思索着,难以分辨真假。
常乐侯早就暗中注意着他的举动,想着兰晋与万俟昀之间若有似无的隐秘,心中有些难言的酸涩。
马车很快就到了西山镇,常乐侯与兰晋在客栈稍做休整。
这时,客栈门口突然来了一老一少,很是吸引众人的目光。
少女年约二八,一身月白轻衫,飘逸似仙,那如玉的脸蛋清纯脱俗煞是好看。
老者慈眉善目,好像无甚特别,可是仔细一看那轻逸的步伐,便是不凡。
西山镇虽然有不少非富即贵的外来人,但如此特别的搭配确是少见。
既像爷孙,又似主仆。
兰晋心中却是掀起惊涛骇浪。
丽妃,她怎么会在这里?
难以抑制的激烈情绪让他一脚踩空,差点从客栈的楼梯上滚落下来。
好在一旁地常乐侯反应灵敏,及时将他拉到怀里。
这投怀送抱的狼狈一幕,让正四处打量的少女看了,咯咯笑了起来。
常乐侯将兰晋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兰晋回头再看了一眼,那少女俏皮地冲他做个鬼脸。
那天真活泼,灿烂夺目的笑颜晃得兰晋一阵刺目。
这不是那个在深宫中怨气深沉,形如枯槁的丽妃。
她是江灵儿,是白龙教的圣女,教主白龙王的掌上明珠。
过往的一幕幕煞那间全部涌进脑海。
一会儿是宫中离别之时,丽妃冷然绝决的背景,一会儿是挽秀山下,江灵儿木然地道,恨不得今生从未相逢。
兰晋心中一阵怅然。
记忆中的丽妃一直都是绝然的、怨恨的,坚硬的。
他早已忘却初见之时,江灵儿那天真俏皮的可爱模样。
两厢对比,兰晋第一次感觉到,也许上辈子的自己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无辜。
江灵儿也早被他们吸引了注意。
她没想到在这偏僻的小镇竟会遇到如此气质高贵,风采出众又醒目的一对。
自家师兄不顾爹爹的反对,娶了一位男妻,逃家去了。
自此,江灵儿就对男男好奇不已,看到亲近的两名男子,她总能找到暧昧之处。
教中亲近之人对她的这个爱好头疼不已。
四目相对。
江灵儿灼灼的目光让兰晋有些许不自在,再加上刚刚心中升起的一点愧疚,不由得有些躲闪。
常乐侯则倒是大方地揽着兰晋。
他也注意到了这个美丽的小姑娘。
像宣誓主权般的,更紧地把兰晋往自己怀中贴近,一只手更毫不避讳地在兰晋身上轻抚。
江灵儿的目光更加热切。
好在赶车小哥很快就进来通报可以启程了。
兰晋头也不回地起身就走,急切的步伐让人有些诧异。
上车以后,常乐侯发现兰晋有些发呆,跟他说话,也只是点头或摇摇头,实在有些不对。
兰晋不说,常乐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是看到兰晋那苍凉的眼神,却又有些心疼。
他将兰晋抱到怀里,轻轻地抚着背,就像哄着小孩一样。
兰晋满脑子都是上辈子的纠葛,心中很乱。
可是奇异地,在常乐侯的安抚下,渐渐沉静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
常乐侯听到腿上传来轻轻的小呼噜声,无奈又满足地笑了。
兰晋这一觉睡得够久。
等他醒来的时候,马车已进了天京城。
兰晋听到清晰的马蹄声。
那是正护卫他们车架的侍卫正骑马行在皇城的西大街上。
不久,车队停了,宫门到了。
下车之前,常乐侯忍着发麻的双腿,将兰晋压在车里狠狠一个深吻。
在断气之前,晋皇子殿下终于上了宫里前来迎接的车驾。
承明殿内。
张全安看到毫发无损的晋皇子殿下,担忧的心才终是放下了。
晋皇子殿下没有交待便消失了好几天,虽有皇帝陛下口谕,终是有些不安心。
看着晋皇子殿下精神不错,张全安将这几日殿内的事情细细回禀一遍。
杨太医出宫了,皇帝陛下赐了两位侍君给殿下。
“侍君?”兰晋有些不解。
张全安却颇为高兴,答道:“都是非常俊秀乖巧的孩子,这下殿下身边终于有个贴心人了。”
无关男女,兰晋实在没想到在成人礼前,皇帝陛下会赏人下来。
他更不会想到这只是玄德帝一时冲动的结果。
张全安见晋皇子沉默不语,提议道:“要不,把人叫过来给殿下瞧瞧。”
兰晋也很好奇玄德帝会给他安排什么人,点头同意了。
很快,人到了。
两人仪表端正,行止有礼。
刘侍君十九岁,身形清瘦,面目温和,有股难得的书卷之气。
白侍君十八岁,面容清秀,却有些不谙世事的羞怯。
两人风格各不相同,倒也都不令兰晋反感。
兰晋一时也看不出这两人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过,转念一想,这哪里需要皇帝陛下亲自过目了。
立即就有些兴味索然,吩咐两人一齐退下。
翌日。
玄德帝宣诏。
相隔三日,父子两人再次相见。
兰晋有很多话想问,可是话到口边却又觉得,说出来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真像小孩子一样,去争父皇的那份庞爱吗?
那样真是太可笑了。
玄德帝也在等,他不愿父子之间有太多的隔阂。
但是,兰晋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感到有些失望,同时心里又有些暗暗的小庆幸。
最后,玄德帝告诉兰晋,滚山王已从云州启程来京,一个月后就是成人礼了。成人礼后,便是太子的册封大典,之后大婚仪典。
在这半年之内,晋皇子殿下将要完成的人生大事,有三件之多。
兰晋的心思,也一下被拨动起来,他早已期待能进入朝堂。
他的很多对未来的设想,都需要一步步去实现。
这重来一次的人生,他一定要好好把握。
玄德帝又对兰晋勉励一番。
最后,兰晋怀着激荡的心情离开了盘龙殿。
接下来几日,兰晋都泡在书房内,拒绝一切的干扰。
承明殿又恢复了许久不见的平静。
两位新来的侍君还在慢慢摸索主人的脾性。
只是除了那日,再也没能得到殿下的召见。
张全安公公这几日过得很不错。
这样沉着稳重的殿下才是熟悉的殿下啊。
果然,殿下是在外游历久了,一下子不太适应,所以前阵子才会显得有些浮躁吧。
现在,殿下终于回到以前的样子,真是太好了。
张公公想得太美,一不小心看到正往承明殿走来的身影,心里凉了半截。
还有这个变数啊,他怎能忘记了呢?
乌宁儿这几日过得很郁闷。
你道为何?
自从那日酒醉被送回宫,不巧被木童儿知道了。
木童儿嚷着要告诉大祭师,还威胁出去玩必须带着他。
乌宁儿可不愿带熊孩子,那还有什么趣味可言。
后来几日,天天被木童儿盯着,好不容易跑掉一次,回来木童儿就对着他大哭。
所以,他这几天只能呆在天神殿,闷都闷死了。
今日,好不容易借着晋皇子殿下的名头才溜出来的。
他和殿下几日未见,确实有些想了。
张公公和乌宁儿苦脸对苦脸。
张公公说,没办法啊,殿下吩咐了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要去打扰他,所以宁儿大人还是请回吧。
乌宁儿不高兴了,我是外人吗?我都好多天没见殿下了,殿下肯定想我了,你去告诉殿下,殿下肯定会见我的。
张公公才不上他的当。
乌宁儿又偏偏要见。
两人互不相让。
要是平时,乌宁儿肯定不会和未来宫廷的大总管对火,但今天他的脑子就是转不过弯来,都是被小屁孩折磨的。
不过,好在张大公公知晓他特殊的身份,也不会真和他过不去。
乌宁儿被一群小太监挡着,就是过不去。
最后,乌宁儿到底还是没进去,只能无奈地出宫找胡小公子去了。
不过,这承明殿宫门口的小闹剧,还是被有心人知道了。
刘侍君虽然进宫不到十日,但对于承明殿张公公的地位自然是知晓的。
听说有人可以和张公公对仗,很是吃惊。
小太监说那是天神殿的大祭师的弟子乌宁儿大人,与晋殿下从小就交好。
刘侍君是夏人出生,并不能理解天神殿在女戎人心中的地位,但能和大庸皇朝最尊贵的皇子殿下从小交好的人自然不是凡夫之辈。
这乌宁儿大人又是怎样的人呢?
一直以来,对于帝国唯一的皇子殿下,无论是在女戎人还是夏人之间,都有颇多流言。
在夏人中流传最广的就是,女戎人以不仁夺得天下,招了天怒,所以天罚在这一代的皇子身上,晋皇子从小体弱多病,且生来奇丑无比,皇室一直秘而不宣就是为了暗中给皇子殿下寻找名医治病。
刘侍君虽然并不完全相信流言,但当那日真的见到晋皇子殿下,他心中震动,才突然明白自己以前真的可笑。
笑自己枉读圣贤之书,却在不知不觉中被流言侵蚀,还以为晋皇子真的有什么隐疾。
虽然只是匆匆一面,但他对晋皇子殿下丰神俊朗的样貌和高贵雍容的气质印象深刻。
真不愧为泱泱帝国的继承者。
原本他心中设想了很多,最后才发现皇子殿下真实的样子才是最切合的。
那一刻,刘侍君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渴望。
以他现在的身份,迟早能成为殿下的身边人,但他却又不满足仅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