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走着走着，霍春功也发现了蒙无伤的不对劲儿，便笑着细声细气地问：“哥哥怎的忽然不开心了？如今虽不是白昼，然而却是满月，而且各处的花灯也明亮得很，总该不会担心暗地里有什么东西忽然窜出来的。”
蒙无伤：我不担心暗处，我担心明处，这一个个晃悠着的都是怎么回事？
霍春功连问了几遍，蒙无伤终于惶恐地看着四周、吞吞吐吐地说：“这，这到底是怎样的邪门儿？为什么你那同族也有断手断脚的？被天敌啃了么？”
霍春功这才明白了，笑道：“原来是疑虑的这个，那些都是遭了灾祸的凡人，我的叔叔哥哥怜惜他们，便将他们带到这里来安全妥当地度日，却不是残缺的螺精。修炼到我们这个程度，就算是当真坏了哪里，也能慢慢长出来的，只不过比章鱼精要慢许多，毕竟那种家伙断腕再生是本能，从前还在海底维持原型的时候，舍掉触手逃窜了不久又能长出来，修炼得道之后更是厉害了，切下一条触手做章鱼烧，没几天便又长了出来。章鱼精的触手做出来的料理就是不同于寻常的小章鱼，当真是又弹又，那酱料也浓稠鲜美，就是靠这个把那小情人哄住了，反正他那许多触手，就算是少了一条也有其她的即时补上，照常能够料理家事，陪伴游玩，那情人肉眼凡胎，连他短了手臂都看不出来的，只当这章鱼肉格外的好，后面还时时要吃，有时我们去他家做客，还端了这盘菜上来，我们也不好说破的。”
蒙无伤：好恐怖的人类ヽ。＞Д＜゜
两个人在这里游玩到半夜，虽然蒙无伤在这里除了霍春功之外，对其她人一概不熟，然而也颇和几个人说了几句话，算是有了点头之交，将近子夜时分，人们渐渐散去，他们两个也提了一盏小小的莲花灯回了白玉螺。
站在螺身前，蒙无伤仰起头往上看，早就知道这螺壳是极为庞大的，因此外形的巨大仿佛高耸入云一般倒也没有让他很惊讶，只是那螺壳的色泽实在太过优美，当初听霍春功自称是白玉螺，那螺壳内部已经白得没有一个麻点，他便知道外层定然也是很漂亮的，毕竟面子要紧。
直到今日终于一见，然而蒙无伤虽然心中已经有了准备，却仍有些出乎意料，只见那螺壳山通体银白，从前他听人家形容什么东西或者人的皮肤白，总是说“洁白如玉”，可是这个词儿却已经不足以形容白玉螺山，那简直是白得发亮，都泛着荧光，在这月光下都有些晃人的眼睛，蒙无伤已经可以想象它白天时候的样子，那简直就是银光灿灿，跟西方极乐的佛塔一样，忒拉风了。
这若是拿出去改作庙宇，定然能吸引如山如海的信女善男，那规模简直不是潮水，是海啸，那银子不是来得哗哗的！
霍春功见他望着那螺壳出身，便轻轻推了他一下，让他醒过神儿来，问道：“你又在想什么哩？痴痴的，好像给人勾了魂儿似的。”
蒙无伤将方才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一说，霍春功咯咯笑道：“的是好主意，原来哥哥也是生财有道，当真是无本万利，只要官府别来抄检就行，教权与王权的斗争也是很激烈啊。”
第二天正月十六，早上蒙无伤醒来的时候，想到今天是什么日子，心中便有些惘惘的，过了十五，这个年终于算是过完了，应该回归正轨，像平日里一样过日子，该做工的做工，该种田的种田，仍是那般辛苦劳碌，说实话能够歇了这半个月的还是日子过得不错的，有那最倒霉的人即使是这样普天同庆的日子，仍然手里不得闲，就算是闲着，也不过是对着空米箱发愁，没什么东西好吃。
虽然说自己在这里很用不着发这样的感慨，即使开了年自己也不会怎样辛苦，日子仍是那般舒舒服服的，然而毕竟是从一段激流进入了平稳的河道，心中难免有那么一点微微的不能适应。
吃过了早饭，蒙无伤去洗了碗，回到厅中发现霍春功拿着一片类似玉简的东西正在看着，他仔细一瞧，原来上面还有字。
蒙无伤是识不得几个字的，因此那简书虽然放在他眼前，却也看不太懂，只知道似乎是一封请柬。
霍春功抬头笑道：“好哥哥，百里彩兄长邀请我们明儿去他的鹦鹉洲玩玩儿，他所爱之人便是昨儿和你说过话的纪连环，高高个儿，窄骨脸儿，断了一条腿的那个，哥哥可要去么？”
听霍春功这样一说，蒙无伤很快便回想起来，昨儿是有这样一个人，三十几岁年纪，瘦瘦高高的，脸上还有一道伤疤，蒙无伤是有经验的，那伤痕很明显是刀伤，看来此公当年也是个好勇斗狠之人，只是如今却看起来有些闷闷的，半点没有那般自恃凶悍之人的那种张扬，想必刚来这里的时候，也是经过了好一番炮制，更兼来了这里已经十几年，再有脾气也给磨平了。
自己算是早已被打灭锐气的了，从战场上回来，吓得不得了，因此被霍春功弄来这里后倒也没有怎样顽抗，过到如今倒是觉得有这样一个人陪伴自己却是也蛮好，性事便随他吧，有什么好处能够不花点代价就得到呢？然而看纪连环的样子，当年一定好一番折腾，这才软了下去，到如今也不爱多说话，不过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倒是很亲近。只是昨天大家都忙着赏灯，也没工夫多说话，更何况第一次见面，本来就不便深谈，因此说了几句话便各自走开了，没想到今日他家发了柬帖来邀请做客。
这当然是要去的了，别说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本来便应该搞好关系的，单是为了纪连环那个人，自己也很想去看看，和他多说几句话，虽然说霍春功昨儿和自己讲这些身体不全之人都是受了灾祸才这样，然而这小滑头时常便要捣鬼，虽然不至于说谎，然而常常是话里有话，平整整的沙地下面挖下一个暗坑，不知什么时候便会让人栽进去，倒是要和当事人面对面谈清楚才好。
于是蒙无伤便连连点头：“去，当然是要去的，正好和纪兄长说说话，他也是老前辈了。”
霍春功一听便乐了出来，蒙无伤这才发觉自己这话里大大的有问题，正好被人抓了取笑，不由得脸上也是一红，眼睛四处瞄着，想要赶紧抓挠些别的话来说，于是一眼就看到霍春功手里的请柬。
蒙无伤如今也是有些触类旁通了，一看到那信板如同玉片一般，马上便想到昨天看到的螺山，问道：“这写信的东西恁地又白又硬，也是用螺壳熬炼的么？”
霍春功将那玉板递到他手里，摸着他的脖颈，说：“说到这个，却有些伤感了。我们螺精一族与那羽族木族都不同，字纸方面先天便有些受限，羽族拔毛成纸，木族摘叶修书，都是千千万万取之不尽的，螺族便不行了，这螺壳生长都有限，我用来圈起园子就已经嫌不够了，哪还能再敲壳写信？那样岂不是败家么？每一次想到这里，我心中就有些不足，然而这也是天赋如此，难以强拗过来。然而却也不能忘记本源，这些信板乃是用死去的螺壳炼化而成，深海之中这东西倒是用之不竭的，各种颜色的都有，写个信发个贺卡都好，过年时候给各路仙友寄卡迎春都是用的这个，有一些重要的典籍也用它来保存。”
蒙无伤：妖仙也不是什么限制都没有啊，居然受限在天赋本能上，不过这也已经很不错了。
口中则不由自主安慰道：“你有这个壳子，能够遮风挡雨，况且搬家方便，十分之好。”
霍春功眉眼弯弯地一笑：“确实是呢，有这个已经很满足了，也不能什么好处都让我们得了。”
第二天巳正二刻的时候，蒙无伤和霍春功便来到一个外表满是橙红色条纹的巨大建筑物前，这便是百里彩的壳子，与白玉螺不同的是，这鹦鹉螺是横放的，然而螺口处却也封得结结实实，也不知是用什么东西堵的门，五颜六色亮晶晶的。
进了那两人的居处，百里彩推着车子，纪连环坐在上面，两位主人陪着客人们便先逛了一番园子，走了一圈，蒙无伤才晓得为什么这螺壳是横放的，螺性大不同，鹦鹉螺与白玉螺形状差异很大，不是那样直接一个圆锥形，而是呈了个弯曲的管状，道路逐渐收紧，在中心部汇聚成尽头，难怪百里彩要将螺壳这样放置，否则太浪费空间面积，这样一来可是好像环形道一样，一个环状园林。
要说这土地面积利用得是够瞧的了，只有一个麻烦，就是发光石需要的不止一块┓′?`┏
这百里彩因为比霍春功早修成三百年，因此园子面积也大了许多，几个人闲聊，蒙无伤才知道，原来外面的那座大天棚也是一位前辈螺仙的壳子，如今他已经飞升上届，便将那螺壳留下来造福晚辈，于是便形成了壳中壳的局面，大洞天套着小洞天。
四个人说说笑笑回到楼中，那两个螺精去了厨房烧饭，留下两位凡人在厅里自自在在喝茶聊天。
蒙无伤一见那两个碍眼的走了（霍春功百里彩：我们好桑薰╥﹏╥），立刻就探着头一脸好奇地问：“纪大哥，你当初是怎的来到这里？也是睡在家里稀里糊涂被扛来的么？”
纪连环一脸苦相，摇头道：“无伤兄弟，你可还记得十三年前的夷陵之战？”
蒙无伤点点头：“那是一场大战啊，死了很多人，我上一回被调入军中的时候还看到过当年的老兵，说是尸积如山，惨啊。”
纪连环脸部的肌肉微微抽搐起来，眼神也有些动摇，声音带了一丝紧张地说：“当时我二十四岁，乃是步军，跟着刘将军出征，结果却被伏击，许多同袍都死了，我是好命的，只是腿被砍断，当时昏了过去被埋在尸体堆里，后来天下了雨，雨水混着血水浇在我的脸上，我才醒了的，爬出尸堆一看，两造都已经撤了，那一片山谷里空荡荡只有这一地的死人。我的腿已经断了，虽是赶紧包扎了伤腿，然而全身都没有力气，周围都是荒山野岭，没有人烟，我也不知该向哪里爬，只怕没等我找到人救命，就已经流尽了血死在路上。因此我便连连叫着救命”
后面的是蒙无伤自然也猜着了：“于是百里彩便被你喊来了，哥哥你这是开启的召唤模式吗？”
纪连环捂着脸：“他确实是我的救命恩人，当时穿了一身彩衣来到我的面前，我还当自己已经死了，在极乐世界遇到了神仙。他拿了一颗丹药便给我吃下去，当时那腿的断口处便不再流血，后来我才知道，那药丸是他的海底兄弟章断弦给的，祂们那一族天生断腕不出血，还在海底趴着的时候，若有不幸发生，断肢的伤口第二天便愈合了，只是物种性态隔离，用到人身上虽然见效也极快，然而总难以那样活见鬼，再生更是不成的了。”
蒙无伤：章鱼精你能别到处刷存在感么？从章鱼烧到止血药，就没有你不掺和的，用途倒是很多样化！
纪连环继续说：“我吃了药腿上便不疼了，然而脑子也迷糊过去，很快就睡着了，路上也不知是怎样过来的，连道路都不曾记得，醒来便已经是在这里。我当时也无心去问他那许多事情，失血太多，浑身没力气，上气不接下气很怕自己会就此死了，况且又心疼自己的腿，那时候他倒是一片仁善，慈悲得如同菩萨一样，我也全心依靠他，哪知等我身体转好之后，这人的脸儿就变了，拉着人家非要做那事儿”
蒙无伤：同是天涯沦落人，情节发展差不多。
“他虽然救了我的命，可是这事我怎肯依从？总不能因为从他手里得了活命，便要把身子给他，报恩也没有这样的说法，于是我自然是不从啊！然而你也晓得他们这一班人都是妖精，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我再怎样挣扎，都脱不出他的手去，那一天便给他占了便宜去，当天晚上我就哭了半宿，他倒是没有不耐烦，柔声细气一直劝慰我来着，然而却无论如何不肯答应这事只此一回，下次不弄了。”
蒙无伤：那是自然，吃肉哪有只尝一次就完了的？那帮人再没个吃素的。
纪连环表情更加凄惨：“打那以后，他三天两日便要按着我干一回，我纵然又哭又叫也成不的，那魔头别的事上都好说话，只这件事断不肯发善心，无论人家怎样求，他都不肯放松分毫，插进人家肠子里逼人射出来。他这人还有一般可恶之处，我本来正在练习使用拐杖走路，若是违了他的心意，他便将那拐杖拿走，看着我软趴在床，我若是不想跌在地上，便只能从床头爬到床脚，再从床脚挪到床头，虽然没锁链拴着，却也逃不出房子里去，只能瘫在那里等着他淫弄，我明明是人，倒沦落得比螺蛳肉还软。见人家伤心落泪，他还要说风凉话，道是我这个样子格外勾人，看我软瘫在那里，他心头便如同烧了一把火一般。”
蒙无伤再也忍不住了：“那百里彩莫非是慕残么？怎的妖仙也有这样的怪癖？纪大哥，我十五那天晚上看到这里颇有些伤残了肢体的，莫非都是这般被他们弄来的么？”
纪连环脸上微微一红，点头道：“基本上都是的，有的从战场上捡来，有的从破草屋里捞出来，袍泽们都是这般，起初也折腾过一阵，到后来便也息了心，反正就算在外面，日子也是难过。咱们军户人家在国中虽不算是垫底儿，却也够说的了，每次出征，大头儿的马匹兵器都要自己花钱添置，官家只发给口粮、盐和衣服，饶是卖命还得自己赔钱，虽是平日里能免些钱粮赋税，济得什么事？但凡有点功名官职的便可以随意差遣军户，如同祂们家养的奴仆一般，平日里还要找寻出名目来搜刮，不将人家里刮得墙土都净了，祂们也不甘心，是以除非走投无路，否则谁肯投身军户？偏偏这又是世袭的，想改业都不成，官家防得严，军户男子连科举都受限，又不许将子弟过房与别人，免得损失了兵源，难怪前朝有时候乃是以战俘充军户的。这些妖仙虽是强逼了人行房，可是毕竟没有性命之忧，平日里又格外温存亲厚，倒是比官家待俺们好得多了。人哪有自讨苦吃的？自然是谁待我好，就和谁一起。”
蒙无伤一听，确实是啊，就算出去了，也是过苦日子，军士纵然是丢了命，官家也没有几个钱赔，更何况他只是丢了一条腿，更得不着几钱银子了，家里是富裕的倒还好，能养着伤残的亲人，若是无钱，活活是个重担，看纪连环的样子也不像个家里有钱的，合着这帮螺精还是为国分忧，在这里办了荣军院了。
他正想着，厨房里霍春功轻快地走了出来，将两盘菜放在桌子上，招呼道：“饭菜做得了，连环、无伤，快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