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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金童垂眸,沉吟说:

    “那么快么傻大个,你有没有觉得有一件事情很奇怪?安西王在前面攻得那么快,他定然是调走了驻守金城关的驻边藩军,那现在金城关不就是一座空城么,他怎么会不怕西戎人去打金城关,而且最古怪的是西戎人到现在一点异动也没有。”

    查达巴将金童的小脸抬起来在那喋喋不休的小嘴上边亲一口,说道:

    “西戎人不打金城关是最好的事情,别多想了。”

    金童便生气了,推开查达巴,说道:

    “你又敷衍我,你的马场就在金城关边上,我怎么能不多想!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事情没与我说!”

    查达巴暗叹金童不愧是凤先生的后人,虽不得真传,但当真灵敏。

    查达巴便道:

    “的确,我之前也想到此事,还特地问了自从安西王将藩军调走之后,南西戎十八部落的反应,你猜怎么着?”

    金童眨眨眼,问道:

    “他们假装不知!”

    查达巴点点头,金童惊疑道:

    “怎么可能?前些年西戎与汉打仗的时候,西戎被比作贪狼,逮到哪里咬哪里,怎么可能眼前放一块好肉却假装没看见。”

    ——没有谁会天真地以为与汉议和签了协议之后西戎人就会变了性子成为绵羊。

    金童说:

    “西戎十八部莫不是落了把柄被安西王拿捏住了。”

    “这便不知了。”

    查达巴着实不想金童过问这些,于是小山一样的西戎侉子将金童抱起,道:

    “太阳开始灼人了,咱们回去吧。”

    西戎人对于吃食粗糙得很,小凤凰嘴刁,也可能前面请汉人厨子的西戎人已然是让自家厨子毒死了,也可能查达巴是第一个聘汉人当厨子的西戎人,反正让汉人给自己做饭的西戎人少之又少。

    查达巴的马场上大约有十来个从自家亲族雇来帮工还有七八个之前从芙娜手里买来的奴隶。汉人厨子第一天来了马场做饭,马场上的西戎雇佣与奴隶都好奇汉人做什么吃,谁知掀开锅盖看见一锅炖牧草一样的东西,立觉扫兴,之后厨子做饭离得远远的。

    实则那一日厨子在下青菜挂面,查达巴念及金童爱吃面条,特地让做的。

    面条端上来,白的晶莹剔透,绿的青翠欲滴,金童果然高兴,就让厨子给查达巴也来一碗,两人对着吃面,金童吃半碗,剩下半碗吃不下倒查达巴碗里,查达巴吃了一碗半,明面上只说面条好吃,暗地里心道这面条直娘贼不顶饿,私下又到厨房寻摸烤肉,吃了一只羊腿。

    厨子是特地请的南方人,做五香羊肉做得酥烂可口,金童却嫌羊肉味道大不要吃;于是改做五香猪肉,金童又嫌油腻;最后只得做五香鸡肉,还只挑精细的鸡胸来做,金童这回满意了,厨子却暗地叫苦,心道这马场主人的夫人怎地恁挑嘴,待得某日看见查达巴那山似的汉子肩上遛鸟似地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厨子便没脾气了,只道的确是个精细人儿,往后做吃食便想着法子往细里做。

    某日金童正吃饭看见查达巴遛马回来,他就拉着查达巴来一起吃饭,查达巴将小凤凰抱到腿上,往盘子里望一眼,发觉四样小菜有三样他不太认识,便问金童:

    “这是什么菜?”

    金童道:

    “油爆小河虾,红烧鸭舌,蟹子蒸蛋,桂花莲子。”

    金童给查达巴剥小河虾,那小手细细的手指掂了和他手指差不多河虾灵巧地剥皮去头,查达巴只见那本来一点点的吃食掐了头就小了一半,金童捏着那一只小虾仁放进查达巴的大嘴里,笑着说:

    “你吃,这虾去过泥筋的。”

    查达巴只觉虾仁进嘴里就不见了,只说:

    “好吃好吃。”

    金童闻言就高兴,两只沾了酱汁的小手又要给查达巴剥虾,查达巴心道自己如此吃吃到明天早上都填不饱肚子,便拉着金童亲一口,说:

    “你自己吃罢。”

    金童嚼着虾,说:

    “方才你不在,马场上来了生人,似乎是要找你。”

    查达巴遛马回来第一件事便上楼来看自家小凤凰有没有吃饱饭,闻言便下楼,达西跑来,说:

    “你们族长方才派人来了,说是今年迎春节搁在咱们马场办。”

    迎春节要进行祭祀活动,能被指定来办这件事乃是荣幸,查达巴暗自奇怪,族长往年都是在他们那边办,怎么今年会改地方。

    没几日部落里将祭祀用的羊群赶到马场,查达巴又让人置办二十头肥猪,迎春节前两日便开始磨刀霍霍地杀猪宰羊。

    迎春节当日自是热闹非凡,查达巴的亲族中有些头脸的大都来了,粗粗估摸有百余人,族长称病,族长的夫人带着儿女骑着马来了,其中热闹自不必提,那些人对于金童也早有耳闻,这一日金童又如同误入大人国的小矮人似的让一群黝黑健壮的西戎人啧啧赞叹地观赏。

    查达巴出于礼节,自要问询族长生了什么病,族长夫人只道是伤了风,过几日就好。查达巴倒是吃惊,西戎人不像金童这样没事就头疼脑热的小汉人,往往几年也不生毛病的,怎么如此巧合,他心中不免猜疑,再看族长夫人脸色倒的确形容憔悴,便信了族长夫人的话,将她引至上座。

    族长有个儿子,名为达卡其,今年八岁甚是顽皮胡闹,他不好好跟随母亲,净往人多的地方钻着看热闹,且尤其注意查达巴堂兄的那个白白的小人,于是瞅准机会悄悄溜到小楼上,打算近距离观察那个瓷器一样的人。

    金童正冲了一杯厨子炒的麦子茶泡羊奶去了膻气好喝,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以为是查达巴,刚要问楼下那么忙怎么跑上来了,谁晓得一转头看见个穿滚花边小坎肩的黝黑男孩。

    男孩儿眼睛忽闪忽闪盯着金童看,金童觉得有意思就招手让他进来,而后又泡一杯奶加了一大勺蜂蜜递给男孩,男孩隔着矮桌坐在金童对面喝了一口甜甜的羊奶,他有些不敢相信桌子对面那个和他差不多高低的小人儿是堂哥的伴侣,便傻乎乎问:

    “你真的是我大堂嫂吗?”

    金童到了西戎已经三个月,学会的西戎词汇里不包括“大嫂”这个词,便摇头,说:

    “‘嫂子’是什么,我不明白。”

    小男孩塔卡其就用西戎话解释说嫂子是哥哥的老婆。

    金童脸就红了,嘴硬说道:

    “谁是他老婆,我才不是。”

    八岁的小塔卡其于是感到疑惑了,金童看塔卡其眼睛大大皮肤黑黑,猜测查达巴幼年估计也长这样子,便让塔卡其站起来和自己比身高,结果一比之下发觉自己只比族长八岁的儿子高出一寸,估计这小孩儿再长两月就能超过自己,他便觉丧气,没想到西戎人的黄口小儿都快要比自己高了。

    金童与塔卡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得知对方是族长的儿子,又惊异于异族孩童的早熟,八岁的孩子搁在中原孩子娘亲怀中撒娇,这孩子说起草原上的些许事情说得头头是道。

    金童与八岁的塔卡其聊了一会儿,等到族长夫人的侍女在马场上四处叫着塔卡其的名字寻找,塔卡其才匆匆跑下楼去。

    这时候院子里已经架起火堆,贡品已经摆上桌子,金童在二楼看见楼下不远处的查达巴,对方似乎感受到金童目光也回望过来,金童打个手势,查达巴会意,他与身边人说一声,便匆匆上楼来。

    金童对查达巴说:

    “你们族长可能不仅仅是病了,他的儿子塔卡其刚才对我说他和姐姐很思念他的父亲。”

    思念一词,若非分离一段时间不可能使用,塔卡其既然用了这个词汇,便说明至少好几日没见过父亲,族长夫人与塔卡其分明是从家中而来,族长就算是病了怎么能病得让儿子思念,如此便可断定族长夫人怕是在撒谎。

    查达巴心中有了计较,下楼以后遇见几个与族长家住得邻近的同族亲戚,便旁敲侧击地打听,居然个个都说起码半年没见过族长。

    查达巴微微眯眼,他感到有道视线从祭台附近射过来,查达巴回头去望,看见族中很有威望的真玛老爷正看着自己。

    真玛老爷是族长夫人的父亲,真玛头发都白了,干瘪下来的高大身躯裹着一条麻布袍子,他脸上沟壑纵横,他的眼神似乎有言语未尽,不过只一瞬,老人就耷拉下松弛的眼皮。

    查达巴心中愈发觉得蹊跷,于是一直悄悄关注真玛老爷,等到看见真玛起身离席便也悄悄起身尾随而去。

    “年轻人啊,你为什么跟随我。”

    真玛姥爷的嗓音异常低沉沙哑,查达巴说:

    “族长是我的叔父,我很疑惑他的下落。”

    “纳姬没和你说么,他生病了。”

    纳姬就是族长夫人的名字,查达巴却皱眉说:

    “应该是得了很重的病。”

    真玛沧桑地叹一口气,说道:

    “好吧,你过几天来探望探望族长吧。”

    查达巴回到宴席上,席上众人依旧饮酒吃肉异常热闹,查达巴远远眺望自家小楼,看见有个小人影趴在二楼往这边看,本来疑云密布的心终于平静一些。

    迎春节的晚宴上,若是有情的青年男女可以到火堆边携手跳舞。金童坐在查达巴身边看大胸脯的西戎姑娘与山一样的小伙子跳脸都要贴一起的舞,金童脸都红了,小声说:

    “她胸脯都贴男人身上了。”

    查达巴和一口酒,问:

    “想和我跳?”

    金童想象以自己的身高,脸贴到的不知是查达巴哪个部位,就气得掐查达巴的大腿。

    过一会儿金童环顾四周,注意到有好几个姑娘往查达巴这边看,小心眼的小凤凰心中有了计较,便找个由头走开躲在暗处观望,果不其然,金童刚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见一个姑娘一屁股做到他坐过的位置上与查达巴搭讪。

    金童气得一扭头,上楼去了。

    查达巴在人家姑娘家坐在自己身旁的时候心中就暗叫一声不好,果然去解手的金童始终不回来,只得撇了姑娘上楼去找人。

    屋里没点灯,到处黑黢黢的,查达巴叫了几声没人应答,拿手地上褥子里摸,大手就如同翻土一样将醋溜小凤凰抖出来。

    金童骂道:

    “你喝你的酒去,上来做什么!”

    查达巴不吭声,拿嘴拱金童,金童继续骂他:

    “你那酒气熏死我了!”

    查达巴直接抹黑扯了金童的衣裳,对着手底下滑不留手的小身体一阵揉搓,金童身子便软绵绵的,两只小胳膊挂到查达巴脖颈上,嘴里却不认输,兀自恶狠狠地说:

    “你只许和我好,你要是敢找别人”

    查达巴无奈重复小凤凰说过无数遍的威胁:

    “你就将我脑袋割下来。”

    金童便满意了,由着查达巴用那粗粗的物件往自己身上蹭,两只小手也摸索下去帮查达巴撸动,查达巴烈酒上头,他尚觉不足,手指头摸到金童后边抠进去,金童呜咽一声,拿腿踢蹬查达巴,一面呻吟说:

    “你要我死么”

    黑洞洞的屋里安静半晌,过一会儿金童疼得发出一声哭泣,又是断断续续的哭泣痛哼与男人低沉的喘息,痛哭一会儿渐渐混杂几声呻吟揉碎在弄弄夜色与楼下宴会的欢声笑语当中,便听不见了。

    查达巴心中总觉得不安,他去探望族长那一日便没有带金童,只一人前往。

    达西听闻查达巴要出行,牵了马来给查达巴,查达巴一见那马,脸色就变得有些诡异,只见那高头大马一身惹眼的黑白花花,不正是时常骚扰金童的雄鹿的那一匹。

    达西挠挠头,说:

    “查达巴,你的坐骑这几日耳朵里生虫子骑不了,而且它年纪大了不如这匹跑得快。”

    西戎人大多居住于牛羊皮帐篷中,不过草原冬季苦寒,夏季又潮热,富朔些的就学着汉人用土石垒房子保温且防潮。

    族长家也住在小楼里,查达巴骑着黑白花花走到族长家楼下,大声说:

    “我是马场来的查达巴,来探望叔父。”

    过一会儿族长夫人纳姬那张有些缺乏血色的脸孔从小窗口,说道:

    “查达巴你上来吧。”

    查达巴将座机留在楼下,而后走上楼去,纳姬已经候在门前引着查达巴进屋,查达巴只觉纳姬神色有异,于是心中暗自提防,他走到门前往屋里一瞟,发觉地上褥子上隆起一块,似乎睡着一人,似乎是族长,便要走进去,纳姬却说:

    “你叔父睡着了,查达巴,你先不要打扰他。”

    查达巴闻言只得跟着纳姬去隔壁屋,纳姬为查达巴斟奶茶,推到查达巴面前。

    西戎人的规矩便是若是一个女人给你喝第一杯茶或者酒水是不能拒绝的,这便是芙娜每次给查达巴喝酒他都不能拒绝的原因。

    查达巴将茶水喝下,问纳姬:

    “叔父不是生了风寒么,怎么还没有好。”

    纳姬长长的睫毛掩住眼中光彩,她胳膊上一对藤编镶嵌珊瑚珠子的手镯随着手腕动作相互敲击作响,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纳姬说:

    “丈夫本是风寒,不知怎么这几天咳嗽咳得厉害方才睡了就不咳了。”

    查达巴只觉对方语气犹犹豫豫,前言后语也是相互矛盾,欲盖弥彰,于是并不揭穿,又说道:

    “我自从去年前往中原游离,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叔父,这次回来直到现在才来拜访,生怕叔父责怪,定然要当面见见他。”

    纳姬闻言,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鬓角此刻已经冒出汗水来,她只说:

    “应该的,查达巴,你便再等一会儿罢他他待会儿就醒来了。”

    她明明说给查达巴听,那语气神态倒好像要说服自己相信什么一样,接着屋里便陷入凝滞的死寂,纳姬似乎很紧张,那手总是不断抬起整理盘在脑后的乌黑发辫,于是就听见那藤编镶嵌珊瑚珠子的镯子“嗒嗒”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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