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谢泫被关在水底已经五日了。

    黑暗，冰冷的世界，不见天日，寂静无声，快把他逼疯了。

    “小蛇，我说，成天在水底，你不寂寞空虚无聊吗？”说完，谢泫望着手边把自己埋在细砂里翻肚皮的小蛇。

    “我在这里待了几百年，早已习惯了。”甩甩尾巴，小蛇睁开一只眼，转身看向谢泫。

    几百年？谢泫无语，他有些后悔答应留下来陪小蛇，五天他就受不了，几百年他岂不是要无聊死？于是他清清嗓子，笑眯眯地望着小蛇，谄媚道：“小蛇，难道你不想出去看看吗？”

    “去哪里？”

    “我记得这附近有个海岸，不如去看看？”谢泫说。

    闻言，小蛇却警惕地瞪着他，语气冰冷，问：“你该不会想逃吧？”

    “我看上去像是那种人吗。”谢泫心虚。

    眨巴眼，小蛇扭过头，露出牙，不高兴地道：“可你满脸都写着后悔了，想离开这里，哼，还不承认。”

    想不到自己居然这么容易被看穿，谢泫有那么点不好意思，但是厚脸皮的他怎么可能会承认，于是正色，故作伤心地掩面，宛如受委屈的小媳妇哭泣道：“小蛇，你可冤枉我了，我被你咬了一口，生虽不是你的人，但死已是你的鬼，你怎可如此怀疑我~”

    骗小孩嘛，谢泫又不是没做过。

    果然，单纯的小蛇见状，立即游了过来，停在谢泫面前，问：“你没有骗我？”

    “天地良心，我发誓，只想单纯的和我可爱的小蛇一起出去看星星，看月亮！”谢泫望天说着，然后一把抱住小蛇，死命蹭。

    结果是，小蛇被这么用力抱住，一时不适应，把谢泫挠得满脸开花。

    捂着脸，谢泫松手，在沙堆里打滚，求饶道：“疼疼疼，我错了！错了，别挠了，我心疼我英俊的样貌！”

    终于停了手，小蛇脸红红的，游到不远的沙堆里，鼓嘴，撇着脑袋，不悦道：“活该，谁让你随便抱我的，恶心死了！”

    “我不能抱你吗？”揉脸，谢泫不知死活地问。

    “不能。”小蛇说。

    “亲你呢？”

    “不能！”小蛇的脸不知是气红的还是羞红的。

    扁嘴，谢泫翻身坐起，挑眉，摇头说：“抱不能抱，亲不能亲，也不让我出去溜达，你拿我来摆看？唉，早知如此，我还是早日魂飞魄散好了。”

    听见谢泫这话，小蛇停了停，终于软了下来，没好气地说：“你想出去，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谢泫两眼瞬间发光，凑过来，满脸堆满恶心的笑容。

    何尝不晓得谢泫的小心思，小蛇难得没生气，只是白了谢泫一眼，幽幽开口说：“你答应我，千万不能去岸边。”

    “为何？”谢泫不解。

    “我被下了禁令，只能待在这片水域里，否则会被罚。”小蛇认真地说。

    闻言，谢泫不由追问：“谁这么缺德，竟要罚你。”

    “我爹。”小蛇默默回答。

    谢泫有些无语，父母吵架那孩子出气就算了，还把孩子扔在死海里不让出去，于是乎，他对小蛇又多了几分同情，不由得揉了揉小蛇的脑袋，然后，再次成功惹怒小蛇，被挠的满脸血。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水上，正是夜晚，一轮皎洁的月挂在天上，脸上布满抓痕的谢泫心情立即舒畅许多，他伸了个懒腰，却看见小蛇依然只是在水面上冒个小脑袋，小心翼翼，不敢出来。

    谢泫见状，过去低头说：“大半夜的，没人会看见，出来吧。”

    “不行，我爹要是知道就糟了。”小蛇十分执拗，他依然只敢露个小脑袋。

    挠挠头，谢泫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孩子，于是提议到远一点的地方走走。

    “你说了不去岸边的。”小蛇不高兴。

    “我只说在岸边不远的礁石坐坐，又没说上岸。”谢泫强词夺理。

    小蛇自然不乐意，但他刚想说什么，却发现谢泫已经过去了，没办法，他只得跟着游过去。

    月朗星稀，微风徐徐。

    这片海里什么都没有，但是海岸边还是有很多植物，谢泫站在礁石上，好奇地朝岸边看去。

    突然间，他望见从岸边走来一个黑影，正一步一步进入海中。

    眯眼，仔细看去，好像还是个年轻女子？

    “呃，小蛇，前面难道有人投海自尽？”指着前方的黑影，谢泫脸抽，不觉问。

    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小蛇平静回答：“没什么，从很久之前便有很多人在此投海。”

    “为什么？”谢泫吃惊。

    抬起头，小蛇望向谢泫，淡淡地说：“此处是埋骨之海，这里的海水被魔气沾染，会慢慢侵蚀里面的生命，所以这海里什么都没有，就连妖魔鬼怪都不愿意接近。”

    “所以你老爹把你扔在这里，是想要你命？！”谢泫不觉生气，心疼地吼。

    小蛇很意外，想不到，眼前这只鬼居然会担心自己。

    明明就连自己的亲生爹娘，都不曾在意过自己的死活。

    而谢泫这边，无意中看向那投海的女子，水已经快淹没她肩膀，于是急忙回头对小蛇说：“小蛇，你在这里等我，我把她拉回去。”

    随后急忙飞过去。

    小蛇回神，见谢泫走了，心中一急，张嘴喊道：“渐渐！”

    谢泫在那名女子快要溺水之时，用力拉了她一把，女子大吃一惊，猛然回头，明显被骇到了，两颗哭红的眼珠子，呆滞又不自觉地望向身后的谢泫，呆呆问道：“你是谁？”

    不由分说，将女子用力往回拉，等来到岸边，谢泫叹气问：“先别管我是谁，姑娘何事要寻死？”

    女子低着头，看了两眼谢泫，然后蓦地蹲下身子，紧紧抱住自己，埋头痛哭，哽咽泣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小女名叫小云，丈夫叫秦风，我们家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寒水村，他是村长的儿子。我与我丈夫成亲三年，一直未有所出，丈夫他一直对我很不满，动辄拳打脚踢，还还和我的表妹勾搭在一起，两人珠胎暗结，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说到此处，女子泣不成声，她哭得浑身发抖。

    “可没想到，他竟然要休了我，我不从，他便打我，还喂我喝毒药，幸好那碗毒药被我表妹当成补药喝了去，我没事，但我表妹连同她腹中的孩儿却死了。没想到我那狠心的丈夫，居然污蔑我妒忌若兰，下毒害死她和她腹中的胎儿，要拉我去砍头，我怕的逃了，却身无分文，走投无路，便想一死了之。”

    听见女子的遭遇，谢泫同情地摇摇头，蹲下身，对伤心欲绝的女子说：“即便如此，也别轻易寻死。”

    “公子的好意，小女心领了，但小女已经没有退路，被他抓住是一死，倒不如自己了结。”女人越哭越伤心。

    “你还活着，怎么会没有退路。”叹口气，谢泫闭上眼，深吸口气，又睁开眼，说，“人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不是没有道路的，活着虽然很痛苦，有时候辛苦得想放弃，但是活着，就有希望。”

    “我还能有什么希望？”绝望的女子，把目光投向谢泫。

    温柔地笑了笑，谢泫说：“这要问你自己了，我不能回答你。”

    女子不禁看了看谢泫的脸，月色之下，蜜色的皮肤，竟然是半透明的，她吓得退后两步，面色惨白，不可置信地指着谢泫，双唇颤抖，道：“你、你是鬼？”

    站起身，谢泫挠挠头，无所谓地道：“是的，我是鬼，你怕我吗。”

    女子吓得面如土色，不一会儿，便尖叫着跑走了。

    只留下谢泫一个人，无奈地望着女子跑走的方向，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会怕鬼说明不想死嘛，唉死了才是什么都没有了，你想放弃的，是有的人求都求不到的东西。”

    说到这里，谢泫望着月色下，自己那只半透明的手。

    虽然有实体，却冰冷无比，没有活人的体温。

    突然间，另一只手，被一双冰凉的小手抓住，谢泫怔住，低下头，看见抓住自己的，是一个皮肤雪白，头发如夜，眼睛血红，长相精致的小孩，小孩脑袋上，还有一对小小的龙角。

    “小蛇？”谢泫睁大眼，问。

    “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我。”小蛇说。

    “你怎么上岸了。”

    “不上岸，你是不是要逃？”小蛇不高兴地噘嘴，然后死拽着谢泫的手，要往海里去。

    谢泫无奈，原来这小子是怕他跑了，没办法，只好任由他扯自己到海里，望着眼前小小的身影，他苦笑说道：“我是把人拉上岸，你却将我扯入海。”

    “哼，你又不是人！”闷哼一声，小蛇骂道，小巧的脸蛋充满怒气，“还有，你刚才去多管什么闲事！”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积积德不行么。”谢泫拉着小蛇的手，发现那只手，冰凉凉的。

    小蛇不由停下脚步，看过来，问：“你积德是想投胎不成。”

    “不然呢？难道永远做孤魂野鬼呀？”好笑回答，谢泫低头，语气轻浮，不正经地说，“多做好事，老天爷才能保佑我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娶个美娇妻，生一堆娃。”

    小蛇白谢泫一眼，道：“少做梦了，在我死之前，我是不会让你投胎的，你休想扔下我一个人。”

    “是是是，我怎么会呢。”谢泫无奈地答，心想这孩子是真的怕被扔下。

    海浪包围在两人身边，月光很明亮，亮得几乎能看见水里的细沙。

    沉默半晌，小蛇忽然又问：“渐渐，若是你真的去投胎转世，你会不会忘记我。”

    想了想，谢泫说：“肯定会忘记的吧，投了胎，这辈子的恩怨情仇，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闻言，小蛇脸色一拧，握拳，抿着嘴，背对谢泫，闷闷地哼了一声。

    又生气了？

    见状，谢泫便蹲下来，瞧着眼前这孩子，不觉越来越心疼，于是不顾小蛇可能会挠他的风险，伸手轻轻抱住他，闭上眼，温柔的在他耳边附耳哄道：“最多我答应你，如果遇见你，我一定会一眼就认出你。”

    “真的？”小蛇眼睛发光，认真望过去，血色的眼眸里，倒影着谢泫的容貌。

    “真的。”

    谢泫的话，令小蛇安慰许多，他很害怕寂寞，更害怕再次变回孤独一人。

    于是小蛇故作凶恶，鼓起腮帮子，说：“你若是骗我，我一定不饶你。”

    觉得小蛇执着的模样挺可爱的，谢泫心情很好，他揉揉小蛇的脑袋，莞尔，唇角勾起温柔的弧度，轻轻地说：“我不骗你。”

    而小蛇望着月光下的笑容，不觉看呆了。

    心，微微一动。

    自从出生开始，头一回，体会到这种陌生又幸福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