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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悔恨 (彩蛋一:夫妻情趣)

    那日逃出城外,赵昱等人乘马车一路向北疾驰,为在十日内到达七杀选定的藏身之地,他们白日极少停歇,仅在日落后寻隐蔽之处驻车过夜。一行三人中,唯有七杀身负内力,这守夜之任自然落在他头上,每日夜里当武王与天同在车里沉睡之时,他便藏身于树上,警戒四方。

    天同用过生肌散,身上的伤三日内就已结痂,伤愈之后他主动请示赵昱担过驾车之责,以令七杀在白日养足精神。

    赵昱自从许下诺言,便对天同上了心,天同在外驾车,他就挂起车帘与天同说话,有时说的是幼年趣事,有时说的是朝中旧闻,虽无意义,却足以打发无聊。赵昱吃了解药,身子已大好,虽仍瘦得厉害,精神倒是不错,这么说上半日也不觉得累,每日举炊时还会帮天同拾柴生火,仿佛已将尊贵的身份置之脑后。

    武王一心要亲近天同,如此已是刻意讨好,可天同作为被讨好的一方,不但未领会他的意图,反而还因此颇为苦恼。那日他说要待天同好,天同不是没听到,只是天同记得的仍是原来那个武王,所以完全未料到竟会是这般好法。

    在天同看来,就算武王要收他做侍妾,他也仍是伺候武王的家奴,这奴仆做事主人却来帮忙,他只觉得是自己失了职,心中不免愧疚自责。

    天同口拙,性子也内敛,虽不愿武王如此屈尊纡贵,却不知如何相劝,每每提起此事,赵昱都会将他的话轻巧驳回,如此数回,他见劝说无用,便也不再开口,只是心中郁结,始终眉头紧锁,一脸愁容。

    赵昱时时关注天同,自然将这愁苦模样看在眼里。赵昱头一次想对人示好,怕天同不适其实已多有克制,除第一日感动之中抱了天同,后面几日皆十分守礼。但赵昱渐渐发现越是如此天同越是无法适应二人如今的关系,是以在思索一日之后决定改变策略,也许对天同强硬一些,天同会更容易接受他的亲近。

    逃亡的第六日夜里,赵昱没有同前几日一样与天同各据马车一侧入睡,而是在天同回马车后翻身凑过去,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打量他的模样。

    天同相貌平平,赵昱早就知道,如此看着天同,原本只是想令他适应自己的关注,没想到这么仔细瞧着,竟越瞧越觉得顺眼,想到以后这人就是自己的,更是觉得惬意安心。

    天同灭了火堆才上的车,怕自己身上的烟尘呛到武王,便想离得远一些,未料到刚一躺下武王就挨了过来,虽然未发一言,却用一双亮如明星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天同身为暗卫,对他人目光十分敏感,得武王如此关注,即便没有恶意也会令他不自觉绷起身子,他不知武王何意,又不能开口相问,只能这么静静躺着待命。

    如此过了许久,武王始终默默看着天同,没有动作,也没有开口,他的眼神平静专注,仿佛已忘记其他一切,只识得眼前这人。

    然而武王也许可以这么一动不动看天同一晚,天同却是撑不下去了。

    这几日奔波劳顿,再加上忧思过度,他身子实在扛不住,自昨日午后就开始发热,虽因怕七杀担心始终只字未提,但挺到现在不仅未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天同身上热得好似着了火,同时却又冷得直打哆嗦,脑子昏昏沉沉,眼睛也渐渐睁不开了。

    “怎么了,天同?”赵昱发现天同异样,终于打破了沉默,边问边摸上天同的脸。感觉到指尖传来的高温,他猛地挺身坐了起来,急切地问:“你发烧了?”

    天同知道隐瞒不下,只得承认:“是。”

    赵昱看着天同这不情愿的样子,知道若不是自己瞧出来了,这人就算烧死也不会说一句,他心里顿时又急又气,曾经武王的脾气全回来了,要不是惦记天同的身子,恐怕当场就会把心里熊熊燃烧的怒火发泄出来。

    这荒郊野岭自然是没有医馆的,若要找医者就必现在启程,赵昱怕自己忍不住发火,别开头不再看天同,掀起门帘扬声对车外唤道:“七杀!”

    七杀虽然在树上,却已将方才武王和天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天同如今是他唯一的兄弟,得病了他当然十分着急,闻武王召唤,当即一跃而下,跪到马车前道:“七杀在。”

    赵昱晓得七杀已听到方才之事,便直接问道:“这附近可有城镇村庄?”

    七杀先前已探查过路线,略一思索答道:“四十里外有一徽镇,虽然不大,但应该会有医馆。”

    五十里,大概两个时辰路程。

    赵昱握住天同的手试了试,不知是否因为太过在意,竟觉得比先前还热,他怕天同连这两个时辰都等不了了,立即转头命令七杀:“现在启程,去徽镇。”

    天同浑身发热,心思转得比平时慢了许多,虽然听到武王询问七杀,却未多想,直到武王下令连夜赶路,他才明白过来,撑着身子坐起道:“主人,不可”

    “住口!”赵昱怒道,见七杀已上车,放下帘子回到天同身边。他将天同按回褥上,学着天同平时的做法点了灯,然后像上次一样,从木柜中找出布巾沾湿,一边将其折成布条敷到天同额上,一边教训道,“你既然还认我这个主人,就不要总是忤逆我,否则”

    否则怎么样?话说到一半,赵昱突然自嘲地笑了。不说他如今落魄的处境,就说天同不过是病了他便紧张成这样,又如何舍得像以前那般鞭打虐待,他这威胁有谁会信?

    天同当然不知赵昱心中想法,但他生怕武王误会自己忠心,连忙应道:“是。”

    天同焦急地望着赵昱,透着病色的脸在摇晃的火光中看起来格外憔悴,他向来隐忍坚毅,从未像如此般显露出脆弱,赵昱见到他这副模样,彻底没了脾气,一颗心仿佛新做的馒头,热腾又软乎。

    “我当初强要你,还因此虐你伤你,你尚能顺从地受着,怎么如今一对你好,反倒受不了,不听话了?”赵昱轻抚着天同热烫的脸颊,低头亲吻那双干燥的唇,他不记得自己曾对天同做过此事,也无就此深入之欲,只是想这么轻轻触碰,与眼前人肌肤相亲,似乎唯有如此焦躁的心才能安定下来。

    天同身子虽难受,神智却还算清醒,即便他不通情爱,也能在武王的动作间感觉到那份小心翼翼的珍惜,他从未被如此对待,不知如何反应,想要答话,却因嘴唇与武王相贴而不敢张口,迷茫之中只觉得头更昏沉,身上也越发滚烫。

    赵昱起身时正好看到天同将睡未睡的迷糊模样,对上那双强撑着睁开的眼,他不由无奈一笑,手掌抚上去低声道:“别撑着,睡罢。”

    “主人”天同的确已挺不住了,在武王掌心遮住烛光的一刻就闭上了眼,但他惦记着武王先前的话,抢着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将在嘴边停留许久的话吐出,“天同不敢忤逆主人”

    天同睡着后,赵昱也在他身边躺了下来。许是因为发烧难受,他睡得很不安稳,不仅眉头紧锁,还时不时打起哆嗦,赵昱在一旁看着,虽然心里着急,却除了更紧地抱住他之外毫无其他办法。

    此后两个时辰,在马车驶入徽镇之前,赵昱一直看护着天同。赵昱身为武王以前自然没伺候过什么人,甚至因习武体健已多年未病,不过他幼年聪明早慧,至今还牢牢记得五岁生病时母亲是如何照顾他,他便如母亲当时所做的那般,每隔一段时间取下天同额上的布条,用水淋得冰凉后再放回去,为天同额头降温。

    天色将亮之时,七杀终于将马车停在了徽镇内一家客栈的门前。

    赵昱经历数月刑囚,精神已大不如前,一夜未睡后,仅是从车上坐起就一阵头昏眼花,他唤了天同两声,却发现天同已烧得醒不过来,只得命七杀将天同抱入客栈的客房中。

    徽镇地处明国西南,原是边疆重镇,后在赵昱曾祖父时因疆土扩张而遭废置,如今不仅规模极小,人口也十分稀少。赵昱三人入住的便是镇中唯一一间客栈,这客栈年久失修,看起来破败不堪,且客房布置得也很是简陋,除一套粗劣的桌椅外,仅有一狭窄的木板床,床上只铺着一层布单,连褥子都没有一条。

    赵昱跟在七杀身后进了客房,看到房内之状不禁皱起了眉,他住了近一年地牢,倒是不会如何嫌弃,只是担心天同还病着,睡在这样的床上恐怕不会舒服。

    但无论赵昱如何心疼天同,此时也只是一名逃犯而不再是一呼百应的武王,他无法在这偏僻之地为天同寻一床松软厚实的锦被,只能令七杀将马车上的茵褥和薄被取来,尽量让这硬邦邦的木床舒适一些。

    七杀帮着武王将昏睡的天同安置到床上后,退到一旁看着武王弯腰为天同掖好被角,心中既困惑又欣慰。七日前,他在车外也听到赵昱对天同说的话,本因不相信昔日残暴不仁的武王会有所改变,只将那些话当做落难之人拉拢人心的手段。

    然而此时七杀亲眼见到赵昱如此细致地照顾天同,竟开始觉得武王是真心善待九哥,他不知赵昱为何突然对天同这样好,但九哥身子特殊,如今又没有内力,能得一人如此护着,在他看来倒也算是苦尽甘来。

    赵昱察觉到落在他和天同身上的目光,知道七杀是关心天同,所以也没动怒,一边用小二送来的凉水浣濯为天同敷额的布巾,一边吩咐道:“去罢,七杀,请个医者来。”

    “是。”七杀收回目光,低头应道,得令后当即转身走出客房。

    徽镇小得可怜,七杀只用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将医者请到了客栈的客房中,他找的这位也是徽镇唯一的医士,虽穿着一身破旧布衣,但慈眉善目,看起来方正持重,倒颇像个悬壶济世的名医。

    赵昱在七杀离开后便将洗好的布巾覆回天同额上,因已累极就靠坐在床边闭眼假寐,见医者来了,他立即站起来让出位置,以便医者为天同诊脉。不过赵昱并未走远,仍旧守在床边,那副在意的姿态绝非寻常友人所有,是以那医者为天同把过脉后,直接将头转向了他。

    “先生,如何?”赵昱见医者一脸凝重,不禁心中一沉,脸上现出焦急神色。

    医者打量着赵昱神态,悠悠道:“这发热倒是小事,吃两服药便可痊愈”

    天同烧成这样都是小事,赵昱真不敢猜测医者未出口的大事是什么,想到这人若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便将孤老而终,他脑袋一晕,差点就这么倒下。

    那医者见赵昱这反应,连忙伸手扶他坐下,知他是真的在乎天同,也不再卖关子,继续道:“他这身子亏损得厉害,应是常食淫药所致,且那药药性十分霸道,绝非寻常春药。在下多年前曾在牧州寻得一本医书,书上提到一种药,听说服用后会令人淫欲大发,非与多人交欢不能解,且其间服药人神智尽失,事后数日才可恢复,是以书上称此药为为忘欢散,不知足下可曾见过?”

    忘欢散,听到这三个字,赵昱本就苍白的脸倏地变为惨白。他当然见过这在宫廷中流传的秘药,曾经京中武王府的库房里就有几瓶。常人服用此药后必须连续数次交欢,否则便会欲火攻心而亡,他因不喜与他人共享,才未在府中人身上用过此药,但衡王百无禁忌,听说常邀衡国官员一起淫乐

    “我要杀了他!”

    赵昱一想到衡王在天同身上用过忘欢散,顿时怒不可遏,他想象着天同被男人们围着奸污的画面,不禁攥紧双拳,眼中迸发的如刀剑一般锋利的杀气。

    许是在睡梦中感应到赵昱的情绪,天同眉头狠狠一皱,紧接着眼睫轻颤,挣扎着摆脱了睡梦的纠缠,他此时神志尚不清楚,连眼睛都未睁开,却从唇间缓缓吐出两字:“主人”

    “醒了?”赵昱听到天同的呼唤,脸上的狠厉立即转变为温柔。他倾身凑过去,摸了一下天同额上的布巾,感觉仍是凉的,便只将其翻了个面敷回原处。

    天同努力睁开眼睛,咳嗦两声后看着武王问道:“主人可是出事了?”

    “没有,”赵昱见天同嘴唇干裂,转头示意七杀拿来桌上的水杯,之后抬高天同的头,对着他微张的嘴慢慢将水喂了进去,同时继续道,“我们现在在客栈,七杀请了医者来给你看病,不必担心,没出什么事。”

    天同喝过水便躺回枕上,听了武王的话,仍是艰难地转过头打量四周,见房内除床边的医者外确实没有外人,终于放下心来,对武王颔首道:“是。”

    赵昱知天同如此只是谨慎,倒没怪他质疑自己,只是在天同确认后,毫不在意地当着医者和七杀的面低身亲了亲他的唇。

    “听话,再睡一会儿,若有事我会唤你。”赵昱起身,用指节抚着天同脸颊轻声道。

    天同病得迷迷糊糊,并未发觉武王之举有何不妥,他在武王的哄劝中顺从地合上眼,很快便又睡了过去。

    “先生说天同身子亏损得厉害,请问可有补救之法?”天同睡着后,赵昱的脸再次冷了下来,他已不再如先前那般生气,但看着天同病中难受的模样,心中对衡王依旧怨恨至极。

    医者轻轻摇了摇头:“他这身子只能用补品慢慢养着,要说调理的方子我这里也有一二,只是方中所需药材名贵稀少,徽镇这小地方恐怕是买不到。”

    闻医者之言,赵昱缓缓闭上了眼,即便身在地牢,他也未如此时一般痛恨自己的处境。若此时在京城中,赵昱身为武王,当今皇帝的嫡亲弟弟,要什么药材补品没有,可如今在这穷乡僻壤,他就算有黄金千两,恐怕也买不到一颗人参。

    “那也请先生将调理的方子留下,我若能寻得方中的药材,自会按方制药。”赵昱最终无奈地道。按照原先安排,他与七杀到达藏身地后便会在那里隐居,皇帝攻下明国都城后将派人前来接他,可天同身子如此,他不想再多耽搁,到时恐怕要派七杀先回京一趟了。

    “如此也可。”

    医者目睹赵昱盛怒之中的气势,便知此人身份非同一般,后又闻天同唤他主人,更是证实了先前猜测。医者以为赵昱有办法寻到那些名贵药材,欣然写下方子交于他,之后便领七杀一同离去,回医馆为天同抓药。

    七杀与医者走后,赵昱又转头面向天同。大怒之后他已筋疲力尽,但又不想离开天同去隔壁客房歇息,只是伏在床边静静看着天同的睡容,不多时便双微闭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之中,赵昱又想起之前医者所说的忘欢散,以及天同在此药下所经受的屈辱折磨,他虽不觉对天同存有情思,却很心疼这个隐忍又忠心的男人,思及衡王做的那些恶心事,竟忍不住想到:若自己当时在场,就能将天同带走

    便是最后这个念头,令赵昱突然转醒,他倏地坐了起来,慌张看向天同,心中被难言的悔恨填满。

    若说对天同做出非人之事的衡王十恶不赦,那赵昱自己也是罪大恶极,就算是五马分尸恐怕也不能抵过他所犯下的罪孽。因为如果不是他当初强占天同,如果不是他玩弄天同之后心生厌倦,如果不是他将天同送与衡王,天同应还只是一名不为外人所知的暗卫,又怎会遭受那么多凌辱折磨。

    原来这一切罪恶的源头,都是他武王赵昱,他又有何资格说要除掉衡王,最该死的人明明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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