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表哥,你如今娶了公主做了大官,别再念着我了。我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心里还有别人,不值当你这般情谊。”
李子昂冷不丁问了句“是谁”,我霎时没反应过来。
“是胧钰还是洛兰?”
原来他问的是我心仪的人,“当然是洛兰啊!”胧钰还是小孩,表哥他怎么想的。
李子昂不再说话,只是望着我,眼里像是有着千言万语。
我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他。他好生生的断了袖子,和我有脱不开的关系,当时若不带他上青楼就好了,我算是欠了他的。
跟他道别之后,上了马车。胧钰坐在一旁吃零嘴,说着,“你表哥好像挺难过的。”
我摸了摸他的头。
京城到云城,马车不疾不徐要走半月。一日中午,我们停在树林子里歇息。胧钰跑到半山腰抓兔子,结果背了个人回来。我一看,这人浑身是血,胸口一个黑红的窟窿,脸色惨白,显然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我们一行人出门在外,也没有多少应急的药救他,好在胧钰是个仙,他总有办法。我见他变出一粒丹药来,和上次给李子昂的那粒极为相像。给这人吃了,不一会儿脸色果然有些好转。我娘是个信佛的,看到胧钰救活了人,直念阿弥陀佛。
将这人拉到镇子上,着小童给他清洗上药,过了一日才醒来。这人长相贵气,伤时穿的衣服也是不俗。他挣扎着坐起,伤口已好了十之五六,听闻是我们救了他,不卑不亢地道了谢。又询问了一番我们的身份,听闻我表哥是新晋驸马,忽的露了喜色。
他写了封信要我送去给表哥。我对他无甚了解,不大信任他,但还是遣了小厮去送信。
他似乎很有钱,听说我们是云城的大户,没有半点惊异,说话一股子傲气,不让人喜欢。看他身无分文又无处可去,只好带他回去,等着表哥的信儿。又走了七八日,总算到了云城。
没成想,刚下马车,便看到府外围了一圈子人。个个都是身着铠甲,面目严肃,散发着凛凛寒气。
我腿抖了抖,莫非我爹干了什不法之事,要抄家?
只见他们朝我转过身来,扑通一声齐齐跪在地上朝我叩拜,喊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登时吓得腿都软了,哆嗦着转过身去,只见胧钰捡来的那人昂了昂下巴,淡淡道,“平身。”
这人居然是皇帝!我飞快地回想自己在这几日里有没有得罪过他。好像有。我看不惯他颐指气使的样子,说过几句不敬之言。
“哥,你捏得我有点疼。”胧钰说。
我欲哭无泪,“咱们摊上事了。”
之后,这皇帝就被一帮子兵将给迎走了,我担忧的事并没发生,一家子人该如何还是如何。
时隔一月,京里来了旨意,赏赐了陆家许多财宝,封我一个从五品的中散大夫。爹娘皆是喜出望外,又是拜祖宗,又是开宴席。云城人人都知道,我这个不学无术的混账要到京城去当官儿了。
我自是喜不自胜,待我接了洛兰一齐过去,离了爹妈管束,自然快活。
临行那日前一晚,我娘还拉着我说话,“儿啊,你自己一个人去了京城,要好生照顾自己。你多带些银钱,京里免不了来往大些。你虽然顽劣,但我和你爹都知道你是个直性子,平日虽然得与人为善,也要留个心眼儿。从小到大你就没离过家,娘实在是放心不下啊。”我听了这话,眼泪险些落了下来。我着实是不孝顺,只为了和喜欢的人相好,便忘了爹妈,真是该打。
“娘,你放心,我会好好的。得空儿就回家来看你和爹。”
娘又说:“你且和我说说胧钰的事。”
“他虽好,却是男儿,如何能宜室宜家,绵延子嗣?”
我赶紧解释,“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你莫要不承认。你是我儿子,你那些心思我怎么会不知道。那日我去你院子里给你送衣衫,见你喂他吃的。府里的丫鬟私下说,你夜夜与他同宿。自打他来了这儿,你去哪儿他都跟着。这些都有假?”
“娘,他只是个小孩儿!我和他什么都没有!”
“他是比你小几岁。懂礼又会医术,不是什么一般人家的孩子吧?”
确实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
我娘换了个口气,“你管不住自己也莫要祸害别人。这孩子这么好,跟你走了这条不归路,以后要怎么办?”
我这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娘,他真的只是一个朋友。我心仪的是别人。”
“你还有别人?”我娘瞪大了眼睛。
我抱住她的腿,“娘,我就一个喜欢的人,胧钰不是,谁都不是。”
娘问:“那孩子在哪?是男还是女?”
“我将他送走了是男人。”
“你罢了,改日带来给娘瞧瞧吧。只是你爹那里”
我心知这件事情之难。若是娘知道洛兰是青楼出来的,必定不可能同意,而爹更不用做他想。娘既然开了口,我便要抓住机会不放才是,不能让洛兰等得太久啊。
去京城路上,我路过沥水,去看了洛兰。洛兰的样子和以往大不相同,穿着灰褐色布衫,头发用布条系着,像一般人家的学徒。因为受了李子昂的嘱托,老板只让他跟着掌柜的打下手,并未做其他脏累的活计。
洛兰把我带到他住的地方——一个偏僻的屋子,里面灰扑扑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这里的生活和从前在潇湘馆相差甚远。我问他过得如何,他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说很好。
洛兰看着比以往黑了,个子也高了点,人变得壮实了。脸上不再是郁郁的,而是很有朝气,是少年人的样子。我为他高兴。
他给我倒了杯水,黝黑的杯子上有个小小的缺口,他局促而歉疚。
“洛兰”
“哥哥,你唤我陈意吧。我不再用那个名字了。”
“好。”我就着杯子喝了一口,接着说道,“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
“我此次要去京城做官了,待我在那边安顿好了,就接你过去。我爹娘管不着我了,咱们可以好好在一块儿了。”
“啊,好。”他听了我的话高兴是高兴,我却觉得他有些犹豫。
“我娘说,让我得空带你见见她,只是我爹那里还有些难办。你不用担心,这些都由我来做,你就开开心心等着和我一辈子就行了。”
“哥哥”洛兰又露出和从前一样的表情来,又是欣喜又是感动,眼睛闪着水光。我抱了抱他。
吃过晚饭。
“哥哥,你今天就要走了吗?”
“嗯。”
“你可以留一晚我”,他低着头,声音很小,说到这里转身看了看自己老旧狭小的屋子,又止住了嘴。
他太敏感了,我不是介意这里不好,也不是怜悯他,他却忍不住要那样想。我心里泛起心疼,轻轻拥住他,在他的额头印下一吻,“再过一年吧,你还小呢。我不想这样唐突了你,你很好,你值得一切很好的东西。”
我回了客栈,胧钰正坐在床上,拉着一张脸。
“喏。”在路上看到有卖桃花蜜饯,想起他可能会喜欢,就给他带了一包。
谁知道胧钰撅着嘴,也不接,不知道在闹什么别扭。
“你怎么了?”
“哼!”他还哼唧上了。
“爱吃不吃。”我一把捞过来,自己吃起来。我是懒得管他又任什么性。
吃着吃着发现他的眼神带着一股怨气直直盯着我,我看过去,他转头。我再低头吃,他又望过来,往来重复了很多次。
我把剩下的递到他跟前,“别看了,吃吧。”胧钰不接,我丢到他怀里。
他捏着纸包也不吃,低着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你到底怎么了?”我疑惑极了,最近也没怎么凶他,吃好喝好睡好的,谁惹他了?
“你今天亲他额头了。你都没有亲过我。”
“你跟去了?我不是让你自己随便找地方玩玩吗?”我真是惆怅,见个人也不让我安生。
“我亲他那是因为我喜欢他。你委屈个什么劲儿啊?”
“你从来都没亲过我,你不喜欢我。”他低着头。
“我怎么不喜欢你了?不是,那不一样!”我企图和他说明白,可是在这种事上,好像我从来都没有成功过。
“那你还是不喜欢我。”
“哎!你——洛兰是我老婆,姑且这样说吧,我老婆我亲他天经地义!你一个小孩,还要人亲?”
“他是你老婆,我还是你儿子呢!我怎么就不行?你强词夺理!”
咱能不能讲点道理?是谁强词夺理?我又想打人了。
“起开。”我抖开被子,上床睡觉。
他掀开被子,躺到了一边,离我老远,我都担心他要掉下去。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被子在轻轻地抖,拽了拽,不动了,不久又开始抖。
我不耐烦了,“我说你,不睡觉又作什么妖?”
他没吱声。
“哎!”我伸手推了推他。
手下的身体好像在发抖。“你怎么了?”我赶忙爬起来看他。他背对着我,头埋在被子里,我掀开对着月光一看,满脸都是水痕。
“怎么哭了?”
他本来哭得无声无息,我这一问,开始呜咽起来,越哭越伤心。最怕他哭,我根本不会哄人,他一哭我这心就开始焦躁难安。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错了”我拍拍他肩膀。
没有用。眼泪哗哗的。
“诶怕了你了。”我把他转过来,搂在怀里,按着脑门亲了一口。
他睁开眼看我,抽抽嗒嗒的,“不行你,亲他一口,亲我也一口,太少了。”
得。
我又亲了两下,“这回行了吧?”
他眨巴眨巴眼,“哦。”
等他不打哭嗝了,我说他,“你说说闹什么啊?哪家小孩像你这么大还让爹娘亲的?”
“可是我以前也没人亲过我,父亲没有,你也没有。”
好吧,这是个缺人疼的孩子,我就当是满足一下他对爹的期望吧。谁让他以为我是他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