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会场里,人声鼎沸。
这是今年由外校承办的生物研究性学习展示会。毫无意外,这次活动又在市的各大高校里掀起了一次生物研究的狂潮,来参加的人不仅有市本地的各校师生,还有临城甚至跨省的一些教师慕名前来参观学习。
从各方而来的人济济一堂,把外校偌大的一个体育馆给挤了一个水泄不通。
“闫林涵,你到底还要多久才到啊,我等的花都快谢了!”
四周嘁嘁喳喳一片,手机里郝俊尖锐的嗓音又十分刺耳,把手机拿远了,闫林涵才觉得刺痛的耳朵好受了一点。
“马上到。”其实,闫林涵一直都盯着郝俊所在的方向。
两人相隔了原本不过五十米左右的距离,但由于被身边的人流挤来挤去,他硬是磨蹭了半天也没走到。
“你快点啊!整个组的人都到了,就差你一个了!”旁边沸沸扬扬,电话那头的郝俊大开嗓子吼道。
“嗯。”一手掐断手机,闫林涵继续朝他的方向迈进。
但是,没走几步,忽然,他感觉肩膀似乎被人拍了一下。
“闫林涵!”
他回头一看,发现身后立着一人,正咧着嘴朝他笑,一口大白牙明亮亮的晃眼。
“果然是你!”
闫林涵盯着对方的目光中流露出了几分惊讶,还有点不确定。“费正龙?”
人堆里显然不适合说话,费正龙拍了一下闫林涵,示意他跟在他身后。由他在前拨开人群开路,两人没多久就找到了体育馆里一个人流稀少的安静角落。
“真是好久不见了,闫林涵。”
“是很久不见了。”自从中考结束,这人就像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不见了,连带楼上的费家也像销声匿迹了。
“怎么样?觉得我变化很大吗?”知道他在打量自己,费正龙朝他微微一笑。
“嗯。”
近两年没见,变化是显而易见的:不仅脸上一堆红疙瘩消失了,面容显得清秀了不少,言语间也明显沉稳了许多。
“哈哈,你变化也不小啊!”费正龙笑得爽朗,“我刚才第一眼差点儿没认出来你。只是觉着这人怎么在一堆人里面被挤来挤去的,还那么淡定,感觉有些熟悉。本来只是试着叫叫,没想到真的是你这家伙!我说,你这两年又长高了不少吧?有一米八了吧?连我都要仰着头看你了!”
闫林涵回以淡淡一笑。
说话还是和以前一样连珠炮似的,让人都找不到空挡下嘴。
他想起,初三那年就这么一个人和他同桌了一年——一个每天跟他神吹胡侃,长了满脸红疙瘩但还是会陶醉地摸着自己鼻子自恋的男孩。
等他说完了,他才问道:“你今天也参加比赛?”
这次的比赛是以展示会的形式召开,几个小时的展示之后,最后会有一个公开的比赛结果,除了到场的评委以外,前来参观的人也会参与投票。
“不是。”费正龙脸上笑容倏然一淡。他摇了摇头。“我只是听说有这么个和生物有关的展示会,又正好是个周末,所以跑来看一看。”
闫林涵心中有点惊讶,敏锐地察觉到了有问题,并不准备多问下去。
费正龙沉默了几秒后,却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抬头瞄他一笑,继续说道:“你大概不知道,我没上一中,去了临城的新水中学。那里是住校的,实行的是半军事化封闭式管理。本来没有家长来探望,教官都不允许我们出校门。我今天可是趁着下午自习课到晚上晚自习时间,偷偷跑出来的,要是被发现了肯定会被在全校当众批评。”他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是一脸轻松,似乎根本不把惩罚当一回事儿。
新水中学?
听到这个名字,闫林涵愣了一下。
新水中学在他们省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只是一直以来在教育界颇受争议,毁誉参半。
如果说外校是本省素质教育的楷模,新水中学就是应试教育的典范。
这个学校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是生产考试机器的流水线。高中三年不仅实行封闭式管理,还带有严格的半军事化色彩。曾有人这样犀利的评价过新水中学学生的生活状态——新水中学每个学生从高一开始,每天的生活安排表可以精确到分钟!
费正龙,竟然选择了这么一个学校?
“不说我了。”费正龙忽而又朝他一笑,“闫林涵,你呢?你肯定参加比赛了吧?你们的展示在哪里?”
“在那边。”闫林涵指向体育馆最中间的方向,可以清晰地看见一个人正站在桌子上,张牙舞爪地指挥着什么。
“那些都是你同学?”费正龙注视着远处最惹人注意的那一伙人。
那种自信带来的耀眼实在引人注目,人山人海的展示现场,有大部的人都聚集在那里。众星捧月的他们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费正龙眼里闪过一丝歆羡,之后便是无尽的黯然。
闫林涵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他:“你想去看看吗?”
“不了。”费正龙摇头,拍着他肩膀笑了笑,歉然道,“我要回学校去了,虽然有同学帮我顶着,但是要是有个万一被逮住了可就麻烦了。”
“再见,闫林涵。”挥了挥手,费正龙转身离开,一晃眼就被来去如织的人群吞没的无影无踪。
这一天的比赛,闫林涵所在的小组毫无意外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
对于这个结果,每个人虽然早就有预想,但是几个月来的努力付出有了这么个结果,还是一个个兴高采烈。一组中的几个男孩瞬间手舞足蹈地闹作了一团。
郝俊向来是最喜欢热闹的,一锤定音决定一行七人今天要好好庆祝一下。
鉴于时间有限,已经是下午六点,经过讨论之后,大家决定化兴奋为食欲,去大吃一顿来以示庆祝。
“闫林涵,把你弟叫上一起吧!反正大家都认识,免得你还要操心他一个人回家晚上要吃什么。”几个人围着讨论时,郝俊对闫林涵道。
闫林涵想了想,确实有理,于是提议分头行动:他们先去找吃饭的地方,他则去找林琅。
一伙人家境都不错,挑起地方自然刁,意见难统一,最后还是在场唯一的一个女生——柳青提议,选定了一家市内知名的酒店,单独要了一个包房。
等闫林涵和林琅推门进来时,其他几个人已经头顶着头凑在一起琢磨菜单,准备点菜了。
“来来来!你们自己看,要吃些什么啊!今天本组长龙心大悦,吃的喝的我一人全包!你们只管玩的开心!”
一听郝俊豪迈无比的宣布,几个男生平时本来和他都是混的熟的不行了,立刻掀起了一场热烈讨论,共同磋商怎样狠狠削郝俊一顿。
“点鱼吧!餐桌上怎么能没有鱼!”
“要不来个‘全鱼宴’怎么样?有新意吧!据说他们这里烧鱼的师傅特有水准,几十种烧法都不带重复的!要不,怎么起名叫‘余味’的!”
“吃鱼好啊!正好柳青也在,女生吃鱼美容养颜又不会长胖。要不先点个清蒸鲈鱼?据说他们这里的鲈鱼都是空运的海鲈鱼,品质特不错又新鲜,每天还限量!我爸上次特意来吃,竟然都没吃到!”
“你这家伙瞎鸡咳咳瞎说、说个什么!人家柳青人如其名,怎么可能怕长胖!不过吃鱼倒是个不错的想法”
“什么?全鱼宴?我倒是无所谓啊,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不吃鱼的?”
“应该没有吧?”
“有,有啊。”
“啊?”
四个男生正大着嗓门讨论的热火朝天,突然插进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让众人一时有点回不过神来。
四个之中有一个由于脑袋长得圆又恰好姓“汤”,所以绰号叫“汤圆”的,愣了几秒,才发现这个细若蚊蚋却又不容忽视的声音竟然是从他身边发出。
他转头好奇问:“柳青?你不吃鱼吗?”
“呃”
被几个男生同时注视,女孩似乎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了一阵,突然发现对面似乎有一道视线,刚抬头就发现对面的人扭过了头只余下一个侧面。
她怔了怔,目光黯淡了下去,点了点头,轻声解释:“嗯。我不喜欢吃鱼,因为怕腥。”
“哦,这样啊。”几个兴致勃勃的男生对视了几眼。
带头提出想法的人眼里也流露出了几分失望,但是在场唯一的女生都这么说了,他只好开解道:“既然这样,我们还是随便根据想吃的点吧。全鱼宴什么的就算了吧。”唉,好不容易想出这么一个有意思的点子,竟然就这么夭折了。
一个包间里有八个人,除了柳青一个女生,全都是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聚在一起就是折腾不断。
刚刚的全鱼宴没点成,他们又打起精神动起别的心思来,前脚点完了菜,后脚紧接着几个人就开始吵着要喝酒,还嚷着什么酒都来一点。
郝俊既然已经拍着胸脯说请客,也不管他们怎么闹腾,其他人也没个顾忌,都是怎么贵怎么来。直到郝俊无意间瞟了眼服务员送来的点单,吓了大跳,两行男儿泪差点儿都快流下来了。
“靠!你们这群白眼狼,平时都对你们白好了!这是逮着机会想把我赶尽杀绝啊!这一餐饭他妈的都快抵得上我一年的午饭钱了!”郝俊的怒骂让一群人更加乐不可支。
等菜和酒开始陆陆续续地上席,一伙人更加肆意,一个个赤脖子开始争相较劲,叫嚣着今天不把某某某撂倒就誓不为人。
与此同时,饭桌一边。
“我就免了。”闫林涵反手把郝俊递来的酒杯推了回去。
“大家都喝,你免什么免!”郝俊今天整个人都红光满面,像上了发条一样,一直处于亢奋状态,哪容得闫林涵现在拒绝,执意要把酒杯塞他手里。
闫林涵虽然一向有点独善其身的秉性,但是也不会刻意地让自己不合群。这种众人撒欢高兴的场面,他也并不想让人觉得扫兴。然而,他那“一杯倒”的酒量,实在让他有点怯于碰这玩意儿。
上辈子他就曾因唯一的一次喝醉酒闹过一次大笑话,到如今还记得那种蛋疼的感觉。
对酒,他是避之不已。
“我不会喝酒。”他坦率道。
“什么?那怎么行!作为一个男人怎么能不会喝酒!”一听这话,桌子上其他几个就炸开了锅。
他们在一个组里虽然合作了一个学期,但是对于闫林涵这个在学校闻名的冷面帅哥却一直“敬而远之”。好不容易等到今天是最后一次聚会了,吃完了就一拍两散,完全没有后顾之忧!能逮着一次机会让这个人出丑,这该有多大快人心!
四个人脑海里几乎同时这么想到,还不约而同眼神交流了一阵。
“咳!那个,闫林涵,作为一个男人不会喝酒可是不行的啊。”最后,还是汤圆作为民心所向,被推出来打了头阵。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就这样开了个干巴巴的头。
旁边一人剐他一眼,也站起来笑道:“今天大家一起热闹,怎么也要喝点意思一下吧,闫林涵?怎么样?也不说多的,一杯也行啊!一大堆人都在这里呢,不喝也说不过去啊!”
“对啊,对啊!意思意思,一杯也可以啊!”随即有人跟着起哄。
闫林涵有点却不过面子,瞥了眼笑嘻嘻没插话的郝俊,知道这人是铁了心不管他死活。
“那我喝一罐啤酒吧。”这是他上辈子的极限。
“啤酒?那怎么行,上白的!”眼见目的没达成,一堆人当然不依不饶。还有一人甚至直接离了椅子,端着一盏酒走过来搁在闫林涵面前。
“一口闷!”
闫林涵盯着面前的酒,半天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一桌人还在嘻嘻哈哈,只有对面柳青眼里带上了点担忧。
这时,郝俊心里有点小不安了。
他能感觉到闫林涵的忍让退步,没想到这几个家伙还继续得寸进尺。但是他们几个又都是他关系较铁的兄弟,平时在一块开玩笑就没下限,现在他又有什么资格阻止别人。他只求闫林涵千万不要把这笔账算到了他头上
他心里还万分纠结着,没想到旁边已经有人主动帮他解了围。
“哥,我帮你喝一半吧。”林琅顺手拿过酒盏,倒了一大半在自己面前的空杯里,抬头扫了一圈人,“我哥不怎么会喝酒,这一杯我帮他分一半,也算都是他喝的,可以吗?”
由于林琅经常等闫林涵一起回家,他和这几个人都认识,但是谈不上多熟。
这个“一半”明显是有问题。
但是林琅这一开口,再加上微微勾唇的这么一个笑,几个人突然觉得后颈怎么有点发凉?
“那,那也行吧!”其中一个有眼水的,立刻借坡下驴。
其他几个也跟着讪讪地点头,不再抓着闫林涵不放了。
“林琅,把酒倒了。”知道林琅是想帮他解围,等旁边人没怎么注意了,闫林涵轻声对林琅道。
谁知,林琅笑了笑,端起玻璃杯就嘬了一口。他动作果决而突然,没预料的让喉咙被一股辛辣的味道充斥,刺激得他镜片后的一双眼睛不禁微微眯起。
原来,酒是这个味道。他舔了舔唇,偏头朝闫林涵笑道:“没什么,哥。只是一杯酒而已,味道其实还挺够劲的。”
闫林涵还是有点不放心,只说了句:“要是不想喝就不要勉强。”
话音未落,就见林琅端起酒杯又来了一口,还朝他伸来酒杯。“哥,干杯。”
闫林涵摇头纵容地笑了。这小子。
举起酒杯,轻轻一碰。
“干杯。”
几个人在林琅这里碰了一次壁后,也识趣地不再拿闫林涵开玩笑,纷纷转头开始揪着郝俊不放。但是,郝俊也不是个吃素的主儿,哪能容得他们在眼前这般放肆。
就这样你来我往,眼见着两个多小时过去了,一瓶瓶酒空了、菜盘干净了,到了最后终于饭吃完了,天也黑的浓郁了。
这一餐吃下地,郝俊血差不多都被抽干了。
吃完了饭,一群人站在酒店外面吹风醒酒,郝俊到前台结账。
过了一会儿,闫林涵走了进来。
“钱够吗?”刚才在玻璃门外,他注意到郝俊手里拿的是一沓现金而非信用卡。
郝俊扭头见是他,也不再装阔,把脑袋往前台高高的桌子上一搁,开始哀怨叹气:“不够啊。不过我老妈是这店的常客,现在只能签个名让她帮我埋单了。只是回家大概要被骂一顿了。”
对郝俊那个彪悍的妈,闫林涵早有耳闻,听他这么一说,随即从身上掏出了一张卡。“我先帮你付,你改天再给我吧。”他没有带现金的习惯,但是自从他妈给他办了卡,就常年不离身。
见状,郝俊立即大为感动,搂住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感慨:“兄弟,还是患难见真情呐!看那一堆没良心的就会下死劲儿宰我,用完了就一脚踹一边!”
闫林涵不理他的疯言疯语,刷完卡签完字,转身走人。
郝俊被他推开了也毫不在意,下一秒就涎皮笑脸地追了上来。
酒店大门一开,扑面而来的就是一阵五音不全、跌宕起伏的鬼哭狼嚎,还有四个喝的东倒西歪的醉鬼正在酣畅淋漓撒酒疯的壮丽场景。而旁边,柳青和林琅两人一边一个躲着远远的,明显是假装不认识,不想靠近。
郝俊皱着眉头露出一副不堪忍受地表情,迎上去骂道:“靠!还嫌不够丢人啊,大门口的撒酒疯!都他妈的给我闭上臭嘴!”
但是一堆酒疯子,岂是他一人之力就能降服的,旁边柳青一个女孩插不上手,闫林涵、林琅兄弟俩又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郝俊没法,幸好一旁立着的门童有眼色,招来了两辆出租车,帮着他一起把四个人全塞了进去。
“我,我我要把他们都送回去。”三月天里整出了一身汗,郝俊抹了一把脑门,气喘吁吁地跟闫林涵说:“我把你弟也顺道捎回去。今天就你喝的最少,你去帮我把柳青送回家吧。她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了走夜路总让人不放心。”
初春的时节,夜里天一凉,街上溜达的人就少。放眼望去,一条大街上除了一排排黑黢黢的树影摇曳多姿,就没几个大活人,再夹杂着阵阵“呼啦啦”的冷风,让一个女孩独自乘车回家确实让人不大放心。
郝俊的话占理,闫林涵也无话反驳,于是迟疑了一下,就点下了头。
“你随郝俊先回去。”他对林琅道。
林琅目光一闪,张嘴似乎有话要说,郝俊却抢先一手搭在他肩上,笑嘻嘻地朝闫林涵拍着胸脯保证:“你就放心吧!我们俩谁和谁啊,你弟弟不就是我弟弟嘛!陛下,微臣保准将王爷殿下安全送回宫,您就把心揣怀里吧!”
末了他凑近林琅耳边,悄声道:“国宝弟弟,这可事关你哥的终身大事,当电灯泡可是不道德的哟。”
林琅浑身几不可觉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握紧,嘴里的话一时吐不出咽不下,梗在喉间噎得他心口生疼生疼的。
放在他肩上的手拍了拍,似乎很满意他的配合,随即郝俊带笑的声音响起:“瞧,连国宝弟弟都默认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去吧去吧!再晚了连末班车都没有了。”
“嗯。”闫林涵最后瞄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林琅和郝俊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闫林涵几步走到了柳青面前。
两人先是交谈了几句,随后,身材修长的男生和埋着脑袋娇小玲珑的女生,一在前一在后离开了。
“哎!从后面看真不知道有多配!也不知道你哥那脑袋怎么想的,手到擒来的事情硬是拖到现在还没个眉目。没办法,也只有我给他多费点神啰!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啊!你说是不,弟弟?”
看着两人终于朝自己预想的方向迈进了一步,郝俊心里不知道多畅快。一晚上喝的酒似乎就这一刻在他肚子里烧了起来,在这凉夜里整个人都是暖融融的。
他没发现他身边林琅也在静静凝视着那一双背影,镜片之后的双眼却满是化不开的寒意。漆黑瞳仁里一道道反射的亮光竟好似深冬树枝上露水凝结的冰碴,尖锐的骇人,又明亮的刺眼。
两人就一直这样看着,直到那对背影远去融入了夜色之中再也看不清,林琅才敛下眼皮。他抬手拿开郝俊搭在他肩上的手。
郝俊愣了一下。
他虽然酒喝多了,但是还不至于糊涂。
那一瞬间,他竟然有一种错觉,好像林琅的手不是手而是一把冷冰冰的钳子,而他的手是一颗钉子,他的手是硬生生被拔下来的。手腕上从骨头深处蔓延而出的尖锐刺痛感在告诉他,这并不是他的错觉。
“林林琅?”他有点迟疑,看不清身旁稍长的刘海下,被阴影笼罩的一双眼睛。
“没什么。”林琅抬起头,脸又亮了。依旧是初次见面时春风拂面般的笑容,只是在酒店门内斜射出的灯光下,白皙的一张面孔突兀地浮现出一种惨淡的色彩,让人看了不禁有种毛骨悚然的诡异。
再一闪眼,是林琅在微笑着向他解释:“抱歉,我有点洁癖,不喜欢别人随便碰我。”看起来明明还是一个很温柔的男生。
“哦哦哦,原,原来是这样啊。”郝俊尴尬地笑了笑,心里有些余悸。不大明白,刚才自己怎么会一瞬间有那种奇怪的错觉。
“喂!你们到底还走不走啊!”
停在一旁的两辆出租车里传出司机抱怨的声音。
“啊?马上来!马上来!”郝俊连忙回道,“林琅,快点!”
“嗯。”淡淡应了一声,林琅看了眼闫林涵最后消失的方向,转身跟上了郝俊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