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单行道。
天空中月色被薄云笼罩，一片黯淡迷蒙，地下道路两旁树影婆娑，清风习习穿街而过。一切显得异常宁静，只有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无比清晰。
突然，走在前面的闫林涵停下脚步。
“到了。”他对埋头跟在他身后的人说。
“啊？”柳青抬头茫然地看了一眼他，随着他视线延伸，果然看见前方的丁字路口上，暗黄的路灯下有一块刻着“去雅苑”几个大字的石头，再不远处隐隐可以看见一个哨岗，有一道标枪似的身影直挺挺地立在那里。
怎么会这么快就到了呢？
“我在这里看着你，等你进去了我再离开。”闫林涵望了两眼远处，回头对她道。
“我我”柳青有些茫然无措。
她觉得不应该这样结束，她想说些什么，但是想了又想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自从离开酒店起，他们就没有一句交流。
到了车站，等车。车来了，上车。上车后，他走到空荡荡的后门，她默默站在他身边。到了站，他下车，她依旧静静跟在后面。
从车站到家门口是一条漫长的单行道。
长长的街道上恬静无人，无言地营造出一种万籁俱寂的漫长感，让她心底也不由地升腾出一种错觉，好像只要这样一步一步不停地走，他们就能走到天荒地老。
然而，最后还是有终点。
“怎么了？”闫林涵走到她身边问。
柳青咬了咬唇，埋下头，默然不语。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了良久，谁也没再开口，谁也没看对方。
终于，闫林涵心里轻叹口气，收回视线不再看天。
“要我送你进去吗？”他问低头看地的人。
“”
“什么？”模模糊糊觉得柳青似乎说了一句话。
“你为什么讨厌我？”
倏然入眼的是女孩黑漆漆的一双眸子。
轻纱般的月光暧昧地落在她脸上，散发出晶莹的光泽，衬托着一双眼睛格外幽黯深邃、纯粹美好，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和无限深情。
心头一震，他强制移开目光。“时间不早了，你还是快点进去吧。”
“不！”坚定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嘹亮的仿若惊雷，突兀的又像山洪爆发。
“闫林涵闫林涵，你总是这样不是逃避我的眼神，就是刻意躲开我，要么就拿冷漠的态度来搪塞我”控诉声中夹杂着啜泣，微弱而又破碎，顷刻间就随风飘远，“为什么会这样子？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不喜欢，你告诉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再这样难受下去了明明第一次见面时，你也对我笑过啊！为什么，为什么之后就只有冷漠了呢？我不明白啊”
闻言，闫林涵游移在空中的目光一滞。
不，不是你的错。
他在心里叹息。“没有为什么，你的感觉只是你的错觉而已。忘了吧，柳青。”
“错觉？”柳青不可置信地看他，脸上泪迹斑斑。
闫林涵躲避她的视线，默然不语。
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什么原因，现在他脑袋里一片混沌。他的感情一向简单而理智。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不能爱就是不能爱。然而柳青就像一个绕不出的怪圈，他怎么坚持，都逃脱不了。
也许，逃离不了只是自己心底的感情。到了这一刻，他不得不这样承认。
“我也希望是我自己的错觉。但是为什么你的一切都让我在意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注意你的一举一动甚至你一个小小的皱眉，我也能留意到”
柳青的话就像在厚厚云层里一道接一道不断翻滚的闷雷，让闫林涵心里接连激荡。他完全做不出任何回应。
这到底是怎么了？他叹息着问自己，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蔓延出来。
“你明明是一个温柔的人，为什么只是对我这么残忍？”柳青情不自禁地上前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前，“闫林涵，林涵，不要再忽视我了好吗？不要再忽视我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我宁愿你明明白白地说讨厌我”
她从来没有这样惊慌失措过。
她太害怕了，害怕他眼中的冷漠，害怕他会选择决然离去。
也许一开始，只是迷惑，迷惑于他偶尔落在她身上无言的凝视，而现在却是变成了她的迷恋。她不敢相信，如果他真的选择拂袖离去，她会怎般的绝望。
被凛凛的初春夜风吹了很久，如同在冰天雪地里冻僵了的人，她紧紧拥住唯一的热源，不断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乞求着他的怜爱。
柳青
闫林涵只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着他的心，一阵痛苦挣扎之后，他试探性地抬起了手
“青青？是青青吗？”
突然，一道从不远处传来的男声，将两个人惊醒。
几步外的阴影处停着一辆车，即使是在阴暗的地方，也可以一眼注意到它华丽到近乎嚣张的光泽和线条。
有一个人从车内钻了出来，几步走到了路灯光形成的黯淡光圈之下。
男人看起来很年轻，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一袭浅色西装，一身优雅气质，一朵挂在唇瓣的微笑。一种成功人士的气场不言而喻。
“小叔叔！”柳青慌忙放开身边的人。
对唯一的小侄女，男人一向是宠爱有加。
见女孩一脸的紧张，他微微一笑，没有多问，而是开口道：“我刚才听大嫂说你晚上在余味吃饭，本来想顺道接你回来，没想到了去了人家说你已经走了。”
“我我和同学一起回来的。”柳青躲闪的目光一直在脚边游移。
男人点了点头，一眼了然地从一旁闷不吭声的闫林涵身上一扫而过。
“现在天气凉，晚上还是早点回家吧，免得生病了。”他没有对女孩的晚归多加指责，而是温柔叮嘱道。
柳青埋着头点了点。现在她心里乱得一团糟，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只能在心底祈求刚才小叔叔并没有看见什么。
男人再次将目光移到一旁闫林涵身上，眼神微妙地打量了两眼。“谢谢你把青青送回来。”
闫林涵也在看他。“没什么。”
男人朝他微微一笑，搂着依依不舍中偷偷回头的女孩，钻进了车里。
没想到会遇上高云谦。
他差点儿都要忘了这个人的存在了。
闫林涵站在原地良久，等到暗红的车尾灯在昏暗中渐渐消失，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这夜，林琅的心一直难以平静。
自从回到家，他一直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不停往返徘徊，脚下的黑影都被他的脚步碾压地凌乱不堪。
他到家已经一个小时了。
这一个小时里，他的心一直像被放在大火上一样煎熬。他至今依旧记忆如新，他哥那一天在学校礼堂里眼中流露出的迷茫。
他熟悉闫林涵，就如同闫林涵熟悉他。
一种天性的直觉，让柳青的出现拉响了他心底的警铃。
他哥和那个女孩
林琅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这个猜测让他焦躁不已，坐立不安，想要做些什么。
他觉得柳青的存在就像一个不定时炸弹，也许某一天他的生活、他小心守护的幸福，就会被这个炸弹毁掉。
而他，是不是该想个办法在“她”炸掉前，先毁了这个炸弹呢？
林琅在焦急等待闫林涵回家的同时，也在冷静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叮铃铃”突然，一旁矮几上的电话响起。
林琅骤然停下脚步，冷眼盯着大响不止的电话良久，并没有上前。
这个时间会有谁打电话？
犹豫了几秒钟，他上前拿起电话。“喂？”
“哟！我就说我运气不错嘛！接电话的果然是你。”
电话里传出的声音让林琅皱起眉头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你打电话到我家做什么？要是我哥接的怎么办？”
“哈哈！担心你哥发现你在背着他做坏事啦？”电话那头的人笑的十分幸灾乐祸，“放心！你哥的声音我还听不出来！如果是他，我直接挂掉不就行了。林琅，你就是紧张过度，你那哥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迪。”
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那头扑面而来的森森冷意，周迪轻轻一笑，圆滑地转移了话题。“时间有限，我也不多说，打电话就问你一件事，你准备什么时候抛售我们手上这笔股？”
知道周迪大晚上打电话找他肯定有事，林琅沉下心来，思索了片刻回道：“我前几天有看形势估计过，这几家公司去年年底虽然今年年头刚上市，行情也一片大好，但是我有种预感。”
“预感？”电话那头周迪神情一正。
这笔原始股是通过他姐夫介绍的，他们第一桶金几乎都砸在了上面，如果出了问题，那么他们这几个月的辛苦还有他欠的人情可就打了水漂。
林琅琢磨着，缓缓道：“我觉得他们给出的数据有点虚。”
周迪把手机夹在肩窝里，手里拿着酒杯轻轻摇晃。“你是说可能有问题？”
虽然林琅说只是预感，但是他知道依林琅的性格，没有几分把握的话，他是不会说出来。如果真是这般，那这个坑估计有点大啊。
林琅道：“不仅有问题。”
周迪喝了口酒，微微眯起的眼里露出几分危险的光芒。“你直说。”
林琅也痛快直言道：“根据我的分析，这个公司应该是个空壳公司。”
“啪”一声玻璃破碎声从电话另一头传来，林琅两眼盯着还没有任何动静的门口，听见一阵低沉笑声接着从电话里传出来。
“呵呵呵呵，周珊珊真是好样的，不愧是我亲姐。啧，看来我以后一定要好好感谢一下我那个好姐夫了。”
林琅语气淡淡，继续道：“我估计是那个公司上层做的手脚，亏空的千疮百孔，然后重新包装了一下想通过上市来起死回生。”
但是，事实上早已经病入膏肓。要不是一个机缘巧合发现了有一对相互矛盾的数据，这份近乎完美的假账以现在的他完全不可能看出问题。之后他又找来了大量有关该公司被深深掩埋粉饰了的过往，才推敲出这么一个结论。
那头，周迪了然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要我托人调查那些东西。”
略思索了片刻，他思忖着问道：“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尽快脱手？”
这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林琅勾唇笑了笑。“那就看你是想多赚还是少赚。”
“当然是多赚。”周迪理所当然地回道。
等了片刻不听林琅回应。“怎么了？”他问。
林琅慢吞吞回道：“高收益高风险的道理你不懂吗？毕竟这股因为新上市，最近被捧的挺高的，涨势一片大好，所以临崩盘越近抛，赚的肯定越多，但是危险肯定也越高。”
“100或者0，二选一么？”周迪喝了一大口酒，咂啧舌爽快问。
“没错。”
“哈哈！我喜欢这种问题，有意思！”他开心地哈哈大笑，似乎觉得这才算得上是一场激动人心的冒险，“那林琅，你估计这空壳能维持多久？”
“半年，我觉得极限大概是半年。”
“！那我就等它半年。”周迪应道。
林琅立刻敏锐地从他话里听出了一丝异样。“你要去哪儿？”
“你反应倒是快。”正坐在机场豪华候机室里的人，恣意地将两条长腿搭在对面的一张椅子上，悠闲地笑道，“我大概要消失一段时间了。听说老头马上要从美国追回来了。我准备离开市，暂时躲到城我四姐那里去。现在我们这点钱，老头要是有心吞，连给他塞牙缝都不够。我得去找找生财之道，怎么着也让他做个撑死鬼吧~”
对于周迪和他家一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林琅也无意置喙，正好这人走了也能让他着手处理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他下意识地又瞟一眼依旧没动静的门。
“你要离开半年？”两眼盯着门，他心不在焉地问那头的周迪。
“嗯？唔唔，大概吧。”周迪含糊回道，“我尽量。我没回来之前这笔钱就先放你手里，你要是想试试手就拿着用，能给我留一半就行了！”
“嗯。”林琅淡淡应付他的话，心思已经全转到了还没回的人身上。
“哎~要不是躲不过老头，我可真不想去投奔我那些姐姐。算来算去，也就老四和我能说上几句话了。”
“嗯。”
“而且城毕竟是天子脚下，那门道就和肠子一样，弯弯绕绕的多了去了。”
“嗯。”
电话那头兴致勃勃的周迪突然顿了下来，挑了挑眉：“林琅？”
“嗯。”
“你除了嗯没别的说了？”
“咔嚓！”
一听门锁转动的声音，林琅毫不迟疑地挂断电话。
电话那头，周迪对着手里“嘟嘟嘟”响的手机干瞪眼。
妈的，这小子怎么能比他还绝情！好歹合伙了这么久，临送别都没一句话送给他吗？
没等闫林涵用手推，门就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哥？”
眼前突然一片大亮，让闫林涵一时不习惯，他闭了闭眼，睁开，见门边站着林琅。
“林琅？你怎么还没休息？”闫林涵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脑袋有点晕。
他松开支着门框的手，下一秒却脚步踉跄地差点儿跌倒。
一见闫林涵朝地上栽，林琅慌忙上前。“哥，你怎么了？”
他手足无措地揽着怀里的人。灯光下的人，一张俊脸像染了云霞一般艳丽，一片绯红从脖子一直蔓延到了衣领之下。
林琅觉得他哥看起来很不对劲。
难道是喝醉了吗？他在心里忐忑地揣测。
“没什么。”闫林涵强制让自己站起来。
也许是因为刚才一直在吹夜风，一回到暖洋洋的家里，压了几个小时的酒劲不可抑制地疯涨。他现在只觉得头，手，身上，全部都像火烧一般炽热，头昏脑胀的不说，还有一种从舌根蔓延到全身的燥热干渴。
在意识沦陷的最后一刻，闫林涵在心里发誓：他以后再也不要碰酒！
“哥？”见闫林涵突然目光呆滞地站着不动，林琅不安地吞了口口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突然，那双没有焦距的漆黑眼瞳对上了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专注地好像全世界只有这么一个人值得他看，其他都不值一提。
林琅心神一颤。他知道他哥肯定是喝醉了。
有人喝醉酒是撒酒疯，有人喝醉酒是做一些异于常人的事情，令人惊讶地是闫林涵醉了却是另一番情况——他异常地听话。林琅牵着他进房间，他就任他牵引，亦步亦趋，乖巧地跟在后面。
林琅也有点惊讶。他今天晚上可见识了四个喝醉酒的武疯子，没想到他哥连喝醉酒都是这样温和。
把闫林涵带回房间，按坐在床上，林琅俯身问：“哥，你想洗澡吗？”
“洗澡？”闫林涵微微蹙眉，露出一个困惑而又茫然的表情。
心脏又是毫无预兆地一跳。林琅克制自己不要盯着眼前的人，敛下眼皮耐心解释：“洗澡睡觉可以舒服一些。”
他知道闫林涵有洁癖，肯定忍受不了一身酒气地睡觉。
“哦。”闫林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之后眉眼一弯，“我要洗澡。”
“咯噔。”
心跳，在瞬间停止。
天崩地裂，海枯石烂，所有的所有都灰飞烟灭，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灿烂的笑容。
忍了一晚上的焦急和惶然在一瞬间爆发，林琅都不知道自己怎么鬼使神差地做出了这种大胆的举动：他竟然吻了上去。
一张和眉眼一起弯弯的薄唇上贴着他颤抖的嘴唇。
十五岁的少年人生第一次偷尝禁果，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甜蜜，但是还有一种逃避不了的空虚苦涩。
他带着一种几乎殉道一般的虔诚，眉头却是微微锁起，似乎锁着他心底最深的忧愁。
他甚至只敢相贴片刻，连偷偷伸出舌尖品味一点都不敢，然后就分开，紧紧搂住面前神情单纯如同幼儿的人。
“哥哥哥”林琅一声声喃喃低吟，像是在痛苦呻吟。他死死抱紧怀里的人，似乎一辈子都不会放开。
“哥，为什么这世上要有这么多的人呢？一直都是这样，我真的很讨厌。要是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该多好，该有多好哥，等我有了力量，我就建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你说好不好？我讨厌那些人和我一起抢你，明明你应该是我的啊！哥，你不要理他们好不好只和我一起，只是和我”乞求般地一遍遍对怀里的人低语。林琅既希望闫林涵是真醉了，但是也希望他哥没醉。
这样过了良久，等他为自己这种并不理智的行为，恍然惊醒，心底深处的恐慌陡然冒了出来。
林琅小心翼翼，不安地松开怀里的人。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闫林涵已经闭上眼睛，埋在他肩上安心地睡着了。
他不禁松了一口气，又不由露出一个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