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球赛,果然是方师兄大爱的拜仁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回公寓的路上,方敬和陈嫣然两人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每一个激动人心的进球。
而卢教授毕竟年纪大了,一场球激动下来,精力已经有些熬不住了,频频打着哈欠。
“哎,年轻真是好啊!”卢教授羡慕不已地看着前面的两个人,又瞅一眼身边闫林涵。“嗯,像你这样就不好了。”
闫林涵:
“天啊,好漂亮!”陈嫣然下意识地回了下头,看见身后的景色,瞬间叫了出来。
随即,方敬也停下了脚步,回头。“啊,真的好漂亮!”
现在是当地时间下午四五点,本是冬春季交界的季节,天黑的早,德国纬度高,黑的就更早了。这个时间,就已经是漫天彤云,再看着小城里别具异国风情的建筑,可谓美不胜收。
而陈嫣然,却看的更加收不回眼来。她直愣愣的眼神,看着正微微侧着脸,依言看向身后的人。
为什么有这么漂亮的人呢?
他身后的彤云本就美的没心没肺、狂放肆意,而在彤云的映照下,那人一贯冷然的脸,在被光芒暖了之后,更加好看的惊心动魄。
这一眼,就像被拉长了的慢镜头一样,让陈嫣然想到了很多很多:想起他每次说话时低沉平稳的声音,想起他每每无意落到她身上的目光,想起两年前两人相处时他虽面冷,但是一举一动间的细心关怀
也许开始只是心动,但是这一刻久被冻僵的心突然被暖了,这一颗心就裂了一条缝,源源不断的情感涌入,又源源不断的情感溢出。
妈妈,我想我懂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
陈嫣然转身埋下自己被红霞映射的有点烫的脸。
晚间,睡了好久,直到晚饭时间都过了才清醒过来的卢教授,又开始不安分了。
“年轻人啊,球赛胜利了怎么能不开个庆祝会呢~来来来,教授我来请客,嫣然啊,嫣然!你去买酒!买一箱酒!我们来庆祝庆祝!”卢教授拍着荷包,豪迈道。
“啊?”陈嫣然有点囧。“卢爷爷,您还是少喝点酒吧,要注意身体。”
卢教授老眼一瞪。“注意什么身体!这是在说我老了?你卢爷爷年轻着呢!快去快去!还有你,臭小子!你跟着一起去!搬一箱酒回来!来德国怎么能不喝啤酒!”
闫林涵:“”这老东西是又满血复活了?
小便利店门口。
陈嫣然手上拿满了遵照卢教授的要求,买来下酒的东西,窘迫地看一眼旁边扛着一箱啤酒的闫林涵。
“林涵,你还好吗,会不会太重了?要是太重了,你干脆拆开放几罐我袋子里面吧。这里面还很空呢。”
闫林涵摇头。“没什么,我来就行了。”
时间晚了,街上的人就少了许多,三三两两经过的人里,嘴里咕哝的也是球赛胜利的口号。
两人走了一会儿,路上就一句句慢慢聊了起来。
“你新闻整理的怎么样?”闫林涵问。
一谈这事,陈嫣然就笑的很开心。“不错啊!满满当当的资料呢。这次还多亏叔公让卢爷爷带上了我,我们社就有好几个前辈想来参加这次物理会议,但是都不得门,让我赶了一次巧,收获颇多。这算是独家报道呢!而且今天又来沃夫斯堡了,我还可以给这次会议新闻加个小番外,写点我们在德国的趣闻趣事,相信会特别有意思。”
一聊起自己的工作,平时性格偏安静的女孩就全身焕发出不一样的耀眼色彩。
闫林涵看着面前的女孩,两人聊着聊着就回到了公寓。
然后
然后,卢教授他老人家就又开始做妖了。
“喝!”卢教授。
“喝!不醉不归!”方敬。
闫林涵:“”
闫林涵内心:方师兄果然是个傻的!陈教授到底是怎么看上他的!
闫林涵冷冷盯着被硬塞在他手里的啤酒。
“不喝不是男人!”卢教授。
“对对对,师弟!是男人一定要会喝酒!”方某师兄。
闫林涵:他最讨厌,是男人一定要会喝酒这句话了!
好在,卢教授和方敬都是那种立志灌倒自己的类型,又加上陈嫣然在其中周旋,喝到最后闫林涵手上的一罐酒一半都还没喝到,那边已经“咚咚”倒了两只了。
“林涵,这,这怎么办?要不,我帮你把方师兄抬回房间吧。”陈嫣然苦恼地看着东倒西歪的两只。
这是卢教授房间里附带的大露台。陈嫣然的房间在楼上,还好闫林涵和方敬的房间就在隔壁。
但是,闫林涵一想到晚上要跟个满身酒臭的酒鬼共处一室,一张脸冷的就跟室外的空气似的。
他瞥一眼,正好屁股朝天,趴在露台跟房间之间台阶上的方敬。“就让他趴在那里吧,反正现在快开春了,天气也不冷。”
陈嫣然吸一口这滴水成冰的空气,吞下了自己的话。“呃,林涵,那我先走了。”还好,方敬几乎大半个身体都趴在房间里,只有腿搁在露台台阶上,台阶上还铺有地毯。一晚上应该也没事。
嗯,于是,陈嫣然就这样放心地离开了。
剩下的
闫林涵瞟向,趴在露台桌子上,还抱着酒罐不放的某老家伙。?
心里可惜,这只不能不管。这老胳膊老腿的,要是冻一晚,明天大概就一命呜呼了吧。
“教授,教授。”闫林涵拍了拍卢教授。“您醒醒,我扶您去床上休息。”
卢教授一手扒开闫林涵骚扰的手,还趴着不动,嘴里嘟嘟囔囔。“不醒不醒,我要喝,还要喝!”
闫林涵:“”
“那你起来,我们去房间里喝。”闫林涵继续拍。
卢教授突然一挥手,坐起了身,拍着桌子道:“就在这里,来,臭小子,你说的要陪我喝!”
闫林涵看着红光满面,神采奕奕,两眼清醒的没有丝毫醉意的卢教授。
内心:
卢教授一看他脸“唰”的一下比这室外空气还要冷了,笑哈哈道:“好了好了,坐下坐下,也折腾不了你几天了,就不能坐下来陪陪老头子我啊!”
闫林涵心中倏然一怔,看一眼抬头看着他笑的卢教授,吞下了满心的不情愿,在桌旁坐了下来。
“我不会喝酒,可以陪你坐一下。”
桌上摆放的一盏昏黄小灯下,卢教授翻了个白眼。“你愿意坐下,我就深感荣幸了。你这臭小子啊,真是吃软不吃硬,逼得人跟你打感情牌。”
闫林涵难得一次没有回嘴,只是安静坐着看旁边卢教授又拿起了一罐酒,“咔嚓”一下拉开。
皱了皱眉,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少喝点吧,你刚才一个人已经喝了快半箱。”
卢教授摇头不理,依旧故我,一口口灌着。“你这不喝酒的小子懂什么。这叫酒不醉人,人自醉。只要我不想醉,就不会喝醉。这酒和白开水有什么分别,喝多少都没事!”
闫林涵对卢教授的歪理简直无语至极。“酒比白开水多了里面的酒精。”
卢教授瞪了闫林涵一眼。“你就会煞风景,就不能安静地在这里做个美雕像吗?”
闫林涵冷冷道:“要不要我去楼下搬个雕像来陪你喝酒?”
这幢公寓的主人特别喜爱雕塑艺术,公寓内边边角角摆了不少形态各异、千奇百怪的雕像。?
卢教授长叹一口气:“雕像是好,比你话少。但是,还是不行,你这臭小子能听我说话,那石头疙瘩听不懂。”
又灌一口酒,扔掉空瓶,拿过一罐,“咔嚓”一下拉开,这次却没急着喝。
卢教授一贯注意保养,虽说已年近七十,但是看起来也不过四五十,皮肤也还很有光泽,一双眼角带着浅浅细纹的眼里,盯着手中的酒罐,一时温柔得如同在凝望自己深爱的恋人,又一时仇恨得如同在瞪视与之有血海深仇的仇人。
酒不醉人人自醉,他为什么不醉,是他不想醉?不,他很想醉,他不想清醒。
人为什么要清醒呢,清醒地算计着身边的一切,清醒地看着自己的得失。
难得糊涂,真是——,难得糊涂
余光瞟到旁边的小子,卢教授仰头又是一口。“小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戏弄你?”
闫林涵本是安静坐着,此时,听了这话,心中很是诧异。
几年相处下来,他是觉得卢教授这人虽说是老不正经,但是在别人面前还是总端着教授架子,只有在他面前就显得尤其不正经。
他不知,卢教授这晚为什么会突然提及这个,但是心中隐隐预感到自己大概会窥探到一些惊人的事情。
“你这小家伙啊。”卢教授突然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笑意。“样子长的帅,人又聪明,性格还冷静。嗯嗯,很有教授我当年的风采!”
闫林涵:这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夸自己?但是性格冷静?这点真没看出来。
“听说过当年的‘大清三剑客’吗?”
闫林涵其实很想知道这中二的名字,当年到底是谁起的?陈教授?看起来不像。传说中的陈瑜他爷爷?嗯,看陈瑜的性格倒是有点可能。卢教授?嗯这感觉越看越像。
不知道闫林涵对他的腹诽,卢教授继续得意洋洋道:“嗯,当年你教授我,就是其中的一个!最年轻的一个,最聪明的一个,也是其中家世最好的一个。嗯,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高富帅了!”
讲起往事,卢教授就滔滔不绝了:“唉,你看老陈那家伙现在装模作样吧,当年还不是跟知彦一样啊,不知道多冲动,每次讨论个问题,都能讨论的掐起架来。当年可把我给累坏了,每天都要当和事佬!两人一言不合就,‘嗯,陈实同志,我觉得你的思想觉悟还有待升华。’碰在了一起就是两头牛啊,要不是这性格后来怎么”
闫林涵看向身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陡然面色僵住了的卢教授。“后来怎么?”
卢教授仰头又是一口,觉得嘴里的啤酒比往日苦了好多,咽下后嘴里还是涩涩的。“跟你说说也没什么。反正,你马上也是老陈的学生了,知道点也好。这些事情,旁人也不好告诉你。”
想到当年听说的消息,卢教授一边回忆,一边缓缓道:“当年我已经人在国外了,那事也是后来知道的。老陈啊本来是有个女儿的,但是当时那年代国内还混乱着,上面有人盯上了老陈和他的研究,想方设法想捣鬼,又拿老陈女儿威胁他。那家伙啊,就是个臭脾气,硬着脖子不答应。那个年代,物资又缺乏,想闷不作声弄死个小孩,真是办法多了去了。后来老陈他女儿就病死了。也是从那个时候起,老陈就专门只带学生搞教学,不怎么搞研究了。”?
闫林涵听到这里,想到那天在中医院里看到的二老。如果不是有陈嫣然陪伴在一边,无儿无女的他们在别人眼里几乎可以说是晚景凄凉吧。
卢教授看一眼他,笑了笑。“所以你也别怪老陈一开始看不上你。他啊,现在年纪大了,看起来是个沉稳的。其实性格啊,方敬跟他是一路的。两人就王八绿豆看对眼了。又傻又轴,一根筋。不过这种性格有钻劲。不像教授我,学得多、学的杂,又是物理又是生物又是化学的,但是没他们扎实没他们精。”
“教授。”
“什么?”闫林涵一直没说话,突然开口倒把卢教授惊了一下。
“师兄前几天跟我说,他想等过两年读完大的研究生,再努力考博来德国读书。”
卢教授一愣,看一眼还趴着一动不动,睡的像头死猪的方敬,脸上表情一时复杂不已,似喜又似悲,。“这傻小子,真是一根肠子通到底。跟着老陈有什么不好,偏好跟着我混!唉,真是给我老人家增加负担!”
闫林涵坐在对面,看着卢教授嘴角一抹掩饰不住的笑,心想:这老家伙说自己像他?有吗?他才没他这么脸皮厚。
夜渐深,卢教授还在嘟嘟囔囔不停,闫林涵也有点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冷醒的。
他浑身打了个寒颤,发现自己竟然刚才睡着了,连忙看向对面,就见卢教授手里拿着最后一罐酒,身边一地都是空罐子。
这老家伙是想把自己喝死吗?
室外空气夜深了,更冷的厉害,闫林涵起身准备把趴在桌上舔酒罐的卢教授拉起来,扛回房间里。
“你你是谁?干,干嘛拉我!”
这是真醉了?闫林涵皱着眉,看着眼睁不开,舌头都有点囫囵不清的老家伙。想了想,一箱酒空了,没喝死都算幸运,喝醉也算正常了。
既然醉了,闫林涵就把他的话都当耳旁风了,也不怕这老身子骨不禁折腾,直接微微蹲下身,把人一下扛上肩,准备朝里走。
肩上人不知道在对谁说话,还在喃喃:“唉,他倔,你也倔,两头牛啊嗝为,为什么不像我呢,像我多好知道要出事,就,就就躲着点,装装怂也行”
“嗯,这点你儿子就,就性格像你,但是长的,长——的不像你小孙子好,嘿嘿,长的漂亮像你但是性格,呵呵呵呵呵呵像我”
闫林涵稳稳一步步走到台阶边,准备踩着台阶进室内,但是,突然,从身后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让他脚步一顿。
冬日清冷的月光在露台上投下一大片洁白如霜的光影,一个苍老而又绝望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低泣呢喃:“知彦,知彦当年我,我为什么一发现对你的情感就要逃呢如果我有和吴燧一样的勇气如果我那时留在了你身边,我肯定能护着你,不让你被那些人整死知彦知彦啊已经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不入我的梦来”
“谁,谁踩我脚”
脚下迷迷糊糊的痛呼声,让闫林涵恍然回过神来。
他继续一步步将卢教授扛回房内,安顿好,就回到旁边自己房间里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