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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乱葬冢

    &nbsp第四章 乱葬冢

    (一)

    新共和国国民广场位于北京市故宫原址,国民大会堂的正前方。

    五十年前的一场大地震摧毁了紫禁城,后来国家在这断壁残垣之上修建了国民大会堂,供国民选举和议政,所以大会堂也叫选议宫。每年十二月份,选议宫里都会召开国民大会,国民大会是国家的最高权力机关。

    国民大会堂的后方是国家中枢“勤政楼”,最高行政权力的象征和代名词。勤政楼的最底层高四十米,占地面积30万平方米,是党和政府在国民大会休会期间行使职权的地方,勤政楼底座上高高耸立着五座摩天大楼,它们分别是中央委员会、国民大会常务委员会、政务院、中央书记处和中央情报局的办公所在地。因勤政楼外观酷似一座巨大的王冠,所以老百姓都叫它“王冠大楼”。

    国民广场占地面积高达50万平方米,场地正中央是大灾难纪念碑,纪念那些在大灾难中死去的平民和英雄。

    今天,纪念碑前来了一位特殊的吊唁者。

    他手持一捧白菊花,轻轻地放在碑前,然后跪下开始磕头。

    他这样不停地磕了半个小时,脑门上嗑出了一个骇人的血窟窿,但他仍然嗑个不停。

    渐渐有一些在广场上练“超体功”的老百姓聚集在他的身旁,好心人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劝他别磕了,还有人上前询问原因。他不为所动,像一位虔诚的朝圣者,完成生命最后的仪式。

    这时,几名警察赶到了现场,想必是有群众看不下去,报警了。

    “这位同志,有什么困难你跟我们讲,不要在这里磕头了。”一位警官上前搀住了他的胳膊。

    突然,他从大衣里掏出了一枚手雷,站起身来高吼:“民主万岁!自由万岁!平等万岁!”砰的一声,他被炸的四分五裂,五脏六腑和断肢飞溅到周围群众的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人们惨叫着四散奔逃。

    人们的脚下,一颗眼球滚着滚着,滚到了纪念碑旁。

    这次自杀式恐怖袭击总计造成两人死亡,五人重伤,十六人轻伤。所幸这个人使用的只是手雷,没有造成更大规模的伤亡。

    三天后,国家领导人、中央总书记卢曜康因病逝世,享年八十五岁。

    这两件大事被后世称为“癸亥事变”的导火索。

    (二)

    “同学,你的报名表填写不规范哦。”苏容坐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对面前的这个男孩子说道。

    “请问具体是哪里有问题呢?”萧骥桓挠了挠头。

    “政治面貌这一栏,不能写学生。”苏容指着表格说,“要写明是平民、中产还是贵族。”

    “我的父母以前是给人家当佣人的,那我该填什么?”

    苏容听到这句话吃了一惊,贱民的孩子能够读书?

    看着苏容疑惑的表情,萧骥桓解释道:“我爸妈是因为救人而死的,所以我才能到这里来上学。”

    “那我就帮你写平民吧。”苏容对他笑了笑。

    她虽然身处官宦世家,但并不太懂政治,也不清楚为什么要给人划分阶级。在她的印象中,贱民确实是比较恶心的,他们做着肮脏的工作,还在街上随地大小便。但是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和她心目中的贱民形象相差甚远。

    “谢谢您!”萧骥桓本以为自己的身份会让加入学生会的申请受阻,但没想到这么轻松就通过了。

    “别客气,应该的。”苏容说,“因为这次奖学金发放时间提前了,所以我们面试的时间也要提前,请在明天中午12点之前到达多功能教室,午饭记得吃饱,别影响发挥。”

    “好的。”萧骥桓觉得这个女孩儿人挺不错的。

    他离开办公室时,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高小竹,她也来递交申请表了。

    “高同学。”萧骥桓向她挥手打了个招呼,但高小竹就像不认识他一样从他身边走开了,他也只能尴尬地离开。

    月考的成绩发下来了,萧骥桓考了全班第一名,年级第二十四名,进步非常显著。

    班主任对他说,只要保持这个劲头,期末考试可以冲一冲奖学金。

    高中奖学金按学期发放,年级排名前十的同学可以获得一等奖学金五十万元,排名前五十的同学可以获得二等奖学金三十万元,排名前一百的同学可以获得三等奖学金十万元。

    学校的政策听上去深得民心,但当你真正考到名列前茅的时候,学校会告诉你,只有党员或学生会成员才有评选奖学金的资格,你只能悻悻而归。

    每个学期发放的奖学金其实寥寥无几。

    “太好了,假如我考进年级前十的话,不但能帮江知韵还钱,而且也不用每天掰着指头过日子了。”萧骥桓兴奋地想着,但这只有明天顺利通过学生会面试才行。

    陆承言的成绩也进步到了班级前十,这半个月来他都没有打架,也不怎么说话,下了课就一个人默默地在座位上看书。

    令人没想到的是,这个月换座位的时候,陆承言主动向班主任提出要做萧骥桓的同桌。因为他的成绩取得了巨大进步,班主任就答应了下来。

    他把书包丢到了第四排萧骥桓的座位旁边,然后像大爷一样跨步坐下,对在一旁看书的萧骥桓说:“我今天看到你去学生会交报名表了,你报的哪个部门?”

    “学习权益部。我也不知道这个部门是干啥的,觉得名字比较符合我的性格,我就报了这个部门。”

    “哦,学习权益部是吧,以前叫学生权益部,就是谁谁谁丢了钱包、校园卡什么的,权益部的人就会帮忙找,还有学校的自行车排放得比较乱的时候……”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我建议你不要去学生会。”

    “你以为我想去吗?不加入学生会就没资格评奖学金,不评奖学金你请我吃饭啊?”

    “我知道你是想帮江知韵还钱,但是为了那个女人,不值得。”

    萧骥桓本想开口骂他,但想了想又忍住了。

    “她没做错什么。”

    “那我做错了什么?”陆承言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意思?”

    “如果只是缺钱的话,她明明可以问我借,为什么一定要做这种下贱的事情。”陆承言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稍稍向后瞥了瞥角落里的江知韵。

    萧骥桓答应过江知韵,不告诉陆承言真相,因为以他这般偏激的性格一定会闹事。

    “她现在还欠着三十万,假如你不想让她继续受苦,就帮她还了吧。”

    “呵,门儿都没有。”陆承言冷笑着说,“她也不差那几次。”

    (三)

    萧骥桓吃完午饭,看了一眼食堂柱子上挂着的钟,现在是十一点半。

    走出食堂,他才发现他根本不知道所谓的多功能教室在哪。

    “我忘了,应该问问陆承言的。”他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外面乱窜,一不小心踩到了身后一位女同学的脚上。

    “哦,对不起。”萧骥桓转身道歉。

    眼前这个女孩穿着一身纯黑色的水手服,胸前佩戴着一个大大的红色蝴蝶结,长发及腰,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问道。

    “呃,我叫萧骥桓。”虽然已经来北京两个月了,但他看到女孩子还是会本能的紧张,尤其是眼前这个女孩儿,长相气质比江知韵还要胜上几分,而且优等生统一穿着白色水手服,她却穿着一身黑色,格外特别。

    “哈哈哈。”女孩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原来你就是萧骥桓?久仰大名。”

    萧骥桓没想到在学校里竟有陌生女孩认识自己,心中升腾起一阵莫名的开心,但想到眼下还有正事要办,就说:“同学你过奖了,我只是个普通学生,就是想问你一下,多功能教室在哪?”

    “我正好也要去多功能教室,不如我们一起走吧。”女孩儿的眼睛笑成了一道弯弯的月牙。

    “太好了,原来你也要去面试学生会啊。”

    萧骥桓跟着女孩向多功能教室走去,一路上有说有笑。

    “请问你是理科生,还是文科生?”

    “我是文科生呀。”

    “哦哦,我也是学文科的。嗯呣……你校服的颜色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这件吗?这不是我的校服,我只是喜欢穿不同款式的衣服而已,老是穿同一件多没意思呀。只要是没有领导和老师的场合,我才不穿正装呢。你觉得好看吗?”

    “呃,好看,特别好看。”萧骥桓脸红着说。

    “嘻嘻,谢谢夸奖。那你觉得我的鞋子好看吗?”

    萧骥桓低头看了看她的鞋子,纯白色的球鞋做工精巧,就是脚背上被他踩出一个黑黑的大鞋印子,他才想到自己的鞋到今天为止还没有洗过。

    “好看的,穿在你脚上特别大方。”

    “嘻嘻,你真会夸人呀。”

    “请、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小名叫果果。”

    萧骥桓第一次听别人直接说自己小名的,不禁哈哈大笑。

    “你真可爱。”

    “我们到咯,快进去吧。”果果指着面前的一间教室说。

    “好,谢谢,今天要不是有你帮忙,我可就迟到了。”萧骥桓进到教室里,发现里面已经有好多人了。

    “今年的人数挺少的,看来会比较轻松一点。”果果说。

    “人不少了,每个部门大概招多少人呢?”萧骥桓转头一看,果果已经站到了多功能教室的讲台上。

    “同学们,大家好,欢迎大家参与这次的校学生会面试,现在还没到教室的同学一律视为迟到,自动失去面试资格。”果果拿起讲台上的话筒说,“我是这次的主面试官,学生会主席方衡。坐在第一排的各位学长学姐们,分别是九个部门的部长,还有学生会的两位副主席。”

    听到方衡这两个字的时候,萧骥桓的头皮都快要炸了,上次开学典礼因为离的太远,他根本没看清方衡长什么样,一直以来,方衡都是以极其恶毒的形象在别人的闲言碎语中出现,萧骥桓便自动把她联想成了一个丑陋的女人,和眼前的果果根本重合不到一块儿去。

    “这位同学,你还要站多久?”方衡瞬间换了一张脸,冷冷地盯着萧骥桓。

    萧骥桓赶紧坐到了最后一排。

    “这次的面试很简单,只需要大家分别到讲台前做一段三分钟的自我介绍就可以,你们的报名表我都仔细看过了,心里大致是有数的。希望你们好好发挥,不要紧张,也不要超过时间。”方衡讲完后,就坐到一边开始叫人上台了。

    “我叫孙婧,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我是摩羯座的,兴趣爱好是……”

    “好了,别说了,下去吧。”方衡的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看着报名表不耐烦地说。

    “呃,好的,谢谢大家。”伴随着零星的几点掌声,孙婧尴尬地走下了台。

    “尊敬的主席、副主席,各位部门的部长们,大家中午好,我是来自高一(5)班的李长海,我的家乡在东北松花江上,那是一个美丽的……”

    “下去。”

    “各位学长学姐好,本人年方十五,英俊潇洒,七岁习文,八岁习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出生那天,北方天空紫微星缓缓升起,突然间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小学那年,语文老师在课上讲到帅哥这两个字的时候,我不理解,直到同桌借了我一面镜子,我才深刻地领悟到这两个字的含义……”

    这时文艺部部长苗艺蕊打断了他的演讲:“我看到你面试的是我们文艺部,请问你有什么才艺吗?”

    “学姐您好,我会吹竖笛。”

    “还有吗?”

    “我的口才也很好,我上初中那年……”

    “不好意思,这位同学,你不符合我们的要求,请回吧。”苗艺蕊说。

    后来又有许多同学陆陆续续上台演讲,其中也不乏形象好,气质佳,言辞犀利之人。萧骥桓在台下非常紧张,他从来没做过自我介绍,只好先打了个腹稿,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排练着台词。

    “下一位,高小竹。”

    “各位学长学姐,大家中午好,我是来自高二(8)班的高小竹,父母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成为一棵像竹子一样顽强而有韧性的人。这次我面试的部门是组织部,本人在小学一直担任班长,曾多次主持过班级活动,具备一定的组织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这次来面试是抱着向各位学长学姐学习的心态参加的,孔子说:‘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我觉得应该珍惜每一次在学校里学习和锻炼的机会,不负韶华,勇敢攀登人生的每一座高峰。假如学长学姐们能够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踏踏实实地完成好组织交给我的每一项任务,把学生会当作自己的家。谢谢大家。”高小竹说完向各位部长们鞠了一个躬。

    台下纷纷开始鼓掌,不少人嘴巴里还念念有词,准备上台后做借鉴之用。

    苏容提问说:“高同学你好,我看到你的表格里写着小学时曾荣获三好学生对吗?请问是学校里的,还是市里的呢?”

    “是市三好学生。”

    “好的。”苏容微笑着为她鼓了鼓掌。

    “等一下。”方衡突然歪过头,插了个嘴。

    “学姐您好。”

    “我也上高二,不是你的学姐,你的这张报名表上没有贴照片。”

    “呃……对不起,我没有来得及去拍……”

    “也就是说你不喜欢按照要求去做,是个比较随性的人咯。”

    “不是的,您误会了。”

    这时候,苏容也说道:“各个班的班长在发放报名表的时候,也有没讲清楚要求的,其实没什么……”

    方衡抿了抿嘴说:“还有一种可能性,你对自己的长相不够自信,所以没有拍照片对吧。”

    “不,不是这样的,最近月考要复习,我真的只是没有抽出空去拍。”

    “你比我这个主席还要忙呢。”方衡冷笑一声,“你说不是这样的,也就是说你对自己的长相很有自信,但我看你这副模样,要是加入学生会,实在是有点拉低我们的平均颜值啊。”

    高小竹的眼圈红了,然后马上跑出了教室。

    去年她参加学生会面试时,正好坐在方衡的旁边,方衡捂着鼻子对她说了一句“好臭”,最终影响了她的发挥。而今年,方衡已经成为了学生会主席,居然用相貌对她进行人身攻击。

    “这点承受能力都没有,进个什么学生会哦。”方衡笑着说。

    眼看着教室的人一点一点变少,萧骥桓心里似乎没那么紧张了,他庆幸自己的上台顺序比较靠后,可以有充分的时间进行准备。

    “最后一个了,萧骥桓。”

    萧骥桓迈着矫健的步伐上了台,正要开口,却被方衡直接打断。

    “好了,两位副主席,各位部长们,大家今天辛苦了,你们可以先回去了。”大家收拾好东西后纷纷离开,没有人在意讲台上的萧骥桓,只有苏容看了他一眼。

    “这……这是什么意思?”萧骥桓尴尬地问道。

    方衡把架着的左脚抬起来说:“你弄脏了我新买的球鞋,之所以让你留到现在,就是为了告诉你,这双球鞋二十万。你怎么赔给我?”

    “只是踩脏了而已,我帮你擦干净或者洗干净,都可以。”

    “你的脏手也配碰我的鞋!”方衡莫名地开始发火,和之前的果果判若两人:“如果你赔不起的话也可以啊,只要帮我把鞋子舔干净。”

    “我的口水沾到你的球鞋上,不是更加恶心吗?”

    “没事的,回到教室我就换一双,这双扔垃圾桶里就好。但是我不能穿着脏兮兮的鞋回教室。”

    “那你刚刚不是已经穿了两个小时……”

    “闭嘴,贱民!”方衡怒吼道,“你这死贱民也算是个稀有品种了,我看到你的学生信息登记表上,父母两栏都是贱民,那时我就非常好奇,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贱民上学的呢。”

    “我不舔,你能拿我怎么样?”萧骥桓人生中第一次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他自己也没想到,世界上竟有如此下作的女人。

    “你不舔,就得赔我的钱,而且我会整死你,整死你的贱民女朋友江知韵,整死你的贱民男朋友陆承言。”方衡说完这句,又变成果果的脸微笑着说:“但如果你肯舔的话,我不仅不追究你任何责任,还会让你加入我们学生会的大家庭,这样你就能评选奖学金了,也能帮你的妓女女朋友还钱了,岂不是三全其美吗?”

    萧骥桓已经做好了掐死她的准备,他缓缓地走到方衡跟前。

    然后他慢慢地跪下,用舌头一点一点舔去方衡鞋子上的脚印。

    他还不能死。

    这一刻,他的心里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努力学习,不管付出多大的辛苦,多少的血汗,一定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挺干净的,谢谢了呀。”方衡轻蔑地看着他,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四)

    萧骥桓今天破天荒地去国民商场买了两件新衣服,一直以来,他都是一套校服、一套蓝格子衬衫换着穿的。看着身边同学的衣服基本一天一换,他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寒酸了。更重要的一点是,冬天快到了。

    但支持他去商场的最大动力,就是和他一样寒酸的穷舍友汤思进居然主动提出要去买衣服,并竭力邀请萧骥桓加入。

    汤思进是校园里独树一帜的穷屄,一件蓝色背心外加一套校服可以穿一年,冬天就在背心外面加一件绿色的棉袄,在校裤里面加一条土黄色的针织裤。

    一般人的背心都不会塞进裤子里,只有非常之人,才会把背心用校裤的松紧带勒着。而汤思进是非常之人中的非常之人,他会把背心塞进内裤里,内裤的上边儿又常露在外面,极其不雅。这是夏天的汤思进。

    他的校服太小,盖不住绿油油的棉袄,所以棉袄的下边儿永远是漏在外面的,他人又瘦的像根牙签,那棉袄的下边儿就像从牙膏筒里挤出的芥末,颇为滑稽。这是冬天的汤思进。

    萧骥桓几乎每天和汤思进一起吃早饭,一起去教学楼上早课,但这家伙呆头呆脑,要么不讲话,要么就支支吾吾扯些没用的,大家伙都猜他的父母是北京近郊的农民,从小用鞭子把他抽进高中的。

    如果要问北京二中里谁是最没存在感的那个人,一定是汤思进无疑了。

    虽说11班的谢伟和他打扮的差不多,但人家长得足够特立独行,走到哪里都是最黑最丑的。

    而汤思进就连长相也属于高不成低不就的那种类型,大部分同学都记不住他的名字,也懒得给他起外号,最多就是做早操的时候,有的人调侃他几句:“又来操场收高粱了?”“春天到了,该回家插秧了。”

    这时候,大家才能勉强想起,原来这个土包子还活着。

    哪怕连这样的人,也想到要买衣服了,这让萧骥桓不得不痛下决心。

    来到了国民商场,萧骥桓问营业员的第一句话就是能不能刷校园卡。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萧骥桓非常失望。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汤思进竟然主动提出帮萧骥桓垫付,回去再用校园卡里的钱请他吃饭就行。

    这个时候,萧骥桓才感慨道:越朴实的人才越可爱呐。

    “桓儿,你看这件好看不?”

    看都不用看,汤思进挑的衣服一定是最土的那一款,只见他穿着一件金光闪闪的羽绒服,上面还绣了一条绿色的龙,套在校服外面非常fashion。

    萧骥桓感觉商场里的人挺少,平时虽说不怎么出校门,但今天着实冷清得诡异了。他在试穿衣服的时候,听到外面两个导购正在闲聊着什么。

    “你听说了吗,昨个广场上自杀那人,他是北京大学的学生。”

    “听说了啊,晨间新闻里都播了,最可怜的是那个警察,孩子才一岁半呐。”

    “你不好奇吗?一个大学生哪来的手雷?”

    “自己做的呗,大学生都会做这个。”

    萧骥桓吃了一惊,这年头还有用手雷自杀的?怪不得今天出门的人这么少。

    “诶!来人呐!抓贼啊!”

    萧骥桓隐约听到商场里有人在大喊抓贼,他换好衣服出去一看,一位中年妇女正揪着汤思进的“龙袍”不放。

    “我没偷你东西!”

    “你有没有家教的啊!你妈妈是不是死了啊!偷!偷!我让你偷!”

    汤思进可能对自己的妈妈比较敏感,听到对方问候自己的母亲,憨厚的他也忍不住一拳挥了过去。中年妇女也不甘示弱,抓住汤思进的头发一阵拳打脚踢。

    萧骥桓赶忙上去拉架,要是汤思进的衣服扯坏了,他的衣服也买不成了。

    “阿姨,我这位朋友从来不偷东西,您丢了什么我帮您找找!”

    “我前几天刚买的手机!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刚刚我从他兜里掏出来的!”中年妇女把手机高高举起,像一位英勇的士兵,高高举起敌人的战利品。

    萧骥桓狐疑地看了汤思进一眼,见他只是红着眼大口地喘着粗气,接着像发了疯似的,把金灿灿的羽绒服一脱,就跑出了商场。

    萧骥桓没有追上去,而是看了看自己一身的新衣服,无可奈何地问了问营业员:“真的不能刷校园卡吗?”

    后来他去商场三楼的文具店里买了一大堆笔,顺便套了点现金,才把两件衣服买了下来。

    回到宿舍里,萧骥桓看见汤思进把头埋进胳膊里,一动不动地在桌子上趴了一天。

    半个月之后,就在那次“运动”开始不久,汤思进也去了广场。

    (五)

    校门口这几天来了几个不速之客,他们每天站在人行道上,乐此不疲地向行人推荐一本叫《万法归宗》的书。

    有的学生好奇,就上前拿一本看看,里面记载的都是一些颇为神秘的武诀心法,各种打坐的姿势,从气运丹田开始,到修炼元神,脱胎成仙,其中也不乏有隔空点穴、金钟罩铁布衫之类的武功。

    大概三、四年前,一种新型的市民娱乐在北京悄然兴起,那就是练“超体功”。如果你在各种广场,大街小巷看到老百姓成群结队,披个大褂、穿着灯笼裤,在打一种类似于太极的武功,那就是在练这种超体功了。很快,这种武功传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

    超体概念原先是国家科学院院士田芳在期刊《国民科学》中提出的,她经过数十年的研究发现,人的呼吸频率对人的健康、寿命以及身体强度有很大影响,正确地调节呼吸频率,就可以青春长驻,延年益寿,这就是超体的科学的基本原理。

    后来华夏大学的佛学院讲师匡弘真把超体科学概念和佛学相结合,提出“超体大法”,即是宇宙“唯一真法”,三界一切众生都是为这法而来,被这法而造就的。佛教里“小乘佛法”讲求的苦修,便是对超体大法的现实运用,道教里鸿钧“一气化三清”中的“气”便是指呼吸,练好呼吸功,就能得道成佛。

    匡弘真创超体大法研究会,自称八岁时就已修炼圆满,本该早登西方极乐世界,而迟迟不去,就是为了渡化众生,“往高层次上带人”。后来,他又自称是释迦摩尼转世,这一世是宇宙主佛,要把超体大法的真谛“真、善、忍”在人世间宣扬开来。他说自己会四大神通:搬运、定物、隐身和思维控制,他无处不在,无处不来,无处不去。

    不少人被超体大法吸引了,加入了超体教,每天跟着匡大师练习超体功,就连北京二中的操场上,也时不时有几个家长带着孩子打坐,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

    中央早已经发现了这股势头,但是就连内部也有不少老干部迷信这种功法。有干部提出,匡弘真是打着唯物主义的幌子宣扬唯心,超体科学究竟科不科学,这本身就要打上一个问号,更何况是所谓的超体功呢?

    只是当时国家保守派和改革派内斗严重,国家正处于转型的特殊阶段,没人在意这种看上去就在骗小孩的东西,就当他是强身健体的太极拳又如何。而从古至今的各项事实证明,宗教强大的威力和老百姓的愚昧永远可以超出想象的范围。

    陆承言最近谈了一个新女朋友,就是文艺部的部长苗艺蕊。

    他俩高一的时候就在学生会结识,彼此留下了个好眼缘。后来陆承言退出学生会,苗艺蕊则当上了部长,两人也就没太多交集了。

    这几周以来,陆承言的身心状态明显有所好转,他打算出去转转,就独自一人去了北京剧院。剧院里正在演《雷雨》,这出戏陆承言看过不下三遍,在四凤和周冲被电死之后,陆承言跟着舞台节奏,用手摆了个举枪自尽的手势。

    砰!周萍死了。

    陆承言的手肘也不小心怼到了旁边一个观众,定睛一看,原来是曾经的同事苗艺蕊。

    戏结束以后,苗艺蕊惊叹陆承言的记忆力,还夸奖了他的表演天赋。

    后来陆承言请她吃了几顿便饭,两人聊着聊着就在一块了。

    苗的父亲是中央民族歌舞团的团长,从小就跟着爸爸练舞蹈。她的五官不是很出众,但人长得水灵,身高形体都是一流。

    这天晚上,他俩出去吃饭的时候,苗艺蕊突然把两根手指放在陆承言的脉搏上。

    “哥哥,我帮你把把脉。”

    “把脉干什么?我身体健康得很哩。”

    “我是在把把你有没有练超体功的天赋。”

    苗艺蕊把着把着,突然惊喜地说道:“你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你浑身上下的经脉都很强壮,我能感觉到里面有气息的流动。”

    陆承言忍俊不禁,动脉静脉难道还有强不强壮的说法?

    这时候,苗又让陆承言伸出手掌,然后把自己的右手缓缓举到他的手掌上方,相隔一寸。

    “感受到了吗?手掌心是不是微微发烫?”苗艺蕊说。

    “有点烫。”

    “这就是‘气’,只有具备练超体功资质的人,才能感受到这种‘气’”。

    陆承言觉得这和气没啥关系,可能是心理作用,或者空气摩擦生热什么的。

    “你最近怎么老说这些功不功的?”

    “你可千万别乱说渎了神,我爸爸练大法好几年了,几年里连感冒都没得过,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两人说着说着,突然餐馆的电视机里插播了一条重要新闻。

    国家领导人、中央总书记卢曜康,于今日15时28分因病在北京市协仁医院去世,享年八十五岁。

    餐馆里的人开始议论纷纷,大多都是讨论卢曜康生平的一些往事,不时发出阵阵叹息。

    就在卢去世的第二天,北京大学几个头带白巾,手捧卢曜康遗照的学生就来到了国民广场。根据第一批看到他们的老百姓描述,这几个学生早上到纪念碑前,下午就开始声泪俱下地演讲。

    当时没人能想到,这几个小小的大学生,以及由他们引发出的一系列事件,竟影响了新共和国整整三十年的历史进程。

    (六)

    每个时代,都不乏有一些想跟历史打赌的人。

    这些人一旦下错注,押错大小,赔的不是钱,而是自己的青春或性命。

    关于这个赌,我们要从一个叫“张志明”的学生说起。

    张志明自幼家贫,父母早年离异,是母亲一个人把他和妹妹张文仪拉扯长大,非常辛苦。

    但是张志明兄妹非常争气,他们寒窗苦读,哥哥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北大,而妹妹一年后也考上了国家重点高中北京二中。

    张志明选择了北大中文专业,依旧孜孜不倦,短短半年时间里就在学术杂志上发表了个人的第一篇论文《23世纪批判文学之我观》。

    这时,华夏政法大学法学教授贺载道前来北大,连续一个月开授讲座,其中首次提到了“西方民主”以及“三权分立”的概念。

    西方制度、文化随着时间慢慢消逝于人们的视野和记忆,三权分立、两党制、公民权利这样的字眼,对思想开放、渴求进步的大学生充满了吸引力。

    张志明在讲座结束后,兴奋地握着贺载道教授的手,连连夸赞。

    “您讲的太有道理了!您是真国士!”

    后来,张志明成立了北大人权研究学会,吸引了一大批同好前来,共同探讨新共和国的人权问题和社会制度问题,俨然形成了一股“东林遗风”。

    妹妹张文仪也在他的影响之下,终日把“民主”“自由”之类的字眼挂在嘴边,这也酿成了之后的祸患。

    张文仪高一时加入了北京二中学生会学生权益部,鼓吹学生权力高于一切,新共和国未来的学校都将实现学生自治。高中生们哪里听得懂这般鬼话,纷纷对她的言论嗤之以鼻,背后称其为神经病。

    高一那年运动会,张文仪脱光衣服在赛道上跑了半圈,穿上衣服后又突然从高高的看台上跳下,脑浆溅了一地。

    后来,张志明便变得沉默、抑郁,时而又像发了疯一般,在校园里边奔跑边高喊着自创的自由主义口号。一年后,由于其学习成绩的严重退步,挂科太多,北京大学将其劝退。

    第二天,便发生了震惊全国的“国民广场自杀式袭击”事件。

    社会环境的逐步稳定,党内派系斗争的愈演愈烈,直接导致上层忽视了人民群众的思想性问题,由此导致的结果就是后来的学生运动和邪教篡国。

    张志明死后,北京大学、华夏大学、清州大学等多所高校的学生开始在学校里张贴呼吁民主自由平等的海报,后来这股浪潮延伸到了北京的所有大学当中。

    这时候,学生运动群体里也悄然出现了两种不同的声音。

    一方面,有学生提出“新共和国人文主义思想”,鼓吹三百年前的西方国家制度,把国家改造成为立法、司法、行政三权分立的新民主主义共和国。

    另一方面,也有人提出效法古制,以马克思主义哲学为内核,走毛泽东思想路线,解放无产阶级和中产阶级的生产力,把打倒社会贵族作为革命的第一要务。

    两方争执不下,先后爆发了“食堂战役”“图书馆大战”“宿舍之战”等多场著名的中小型非军事战斗,其中“操场会战”更是造成了难以估计的损失,惨烈的战斗让双方部队大量损耗“鸡蛋”“酒瓶”“茶壶”“二踢脚”等重要的军备物资,大大削减了双方的战斗力。

    自此,“维新派”和“革命派”以未名湖为界,重新划定了双方的“领土”,并互派学生代表签订了和平共处等十项条约。

    学生们在人民食堂里打饭、在国民超市里买东西的时候还在津津乐道:这是中华民族历史上一次伟大的民主斗争,必定会载入史册。

    (七)

    历史的明线记在教科书上,历史的暗线刻在逝者心里。

    时间来到了卢曜康逝世一年以前,暗线正式引燃的那一刻。

    高一的某一天,当方衡写完作业后,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起了电视剧《故国往事》,那天是这部剧的大结局。

    这部电视剧是由国家电影制片厂耗时三年打造的,以旧共和国上海两大家族数百年的恩怨情仇为背景,讲述了故国末代贵公子孙孝卿和上海圣女杜婉婷之间曲折而浪漫的爱情故事,以孙杜二人为线索,揭示了故国灭亡的本质“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

    故事的最后,孙孝卿和杜婉婷二人在末世浩劫的海啸中紧紧相拥,最后和上海一起,永远地沉入了海底。

    “爸,我们学校有个叫张文仪的同学,最近实在是太嚣张了。”方衡一边剥着橘子一边说。

    “怎么了,她惹到我的乖女儿了吗?”

    “目前还没有,她一直在学校里嚷嚷着什么民主自由,喊得我都快烦死了。”方衡说完,朝爸爸方熙赉嘴里塞了一瓣大橘子。

    “女儿,你要记住。”方熙赉把橘子咽了下去,“这样的人,不要轻易去惹,要学会去利用。”

    “听不懂。”

    “偏激的人,是不能和她硬碰硬的,不然只会两败俱伤。最合理的做法,就是借力打力,学会利用这种出头鸟,把矛盾转移到自己的敌人身上。”

    “哦,好像有点明白啦。”方衡啃了一口橘子,漫无目的地换着频道。

    这时,方熙赉突然接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不到关键时刻,是不会轻易给他打电话的。

    方熙赉快步走进书房,紧紧关上门后,才按下了接听。

    “李敬龢,不是跟你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电话给我吗?”

    “方兄,这确实已经到了不得不打给你的时候了。”

    李敬龢,现任北京市市委书记,国大常委会委员。

    他就是萧骥桓的那位恩人。

    “汤政宗最近盯我盯得很紧,可见保守派那伙人已经在怀疑我了。”李敬龢说,“可否请您帮我跟那位说说,有些情况我得单独跟他汇报。”

    “老师他日理万机,而且现在这个节骨眼儿是老师‘更进一步’的关键时期,哪里有功夫听你废话?”方熙赉的眼珠子稍稍转了转,“老师说过,有什么,你直接跟我汇报就行。”

    “汤政宗和苏恪最近来往密切,请让老师多加关注。”

    “好的,我会转告他老人家。”

    方熙赉挂断了电话,在心里细细盘算了一番。李敬龢此人虽然能干,但毕竟是从吴州来的,根底太浅,根系不明。老师把他安插在保守派内部,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启用,但现在李敬龢却主动打电话来,这是为了传递信息?还是为了干扰视线?他今晚给出的这条情报,有必要和父亲及老师好好深究一番了。

    第二天,方衡刚来到学生会,就看见张文仪在办公室里用毛笔在红纸上写字,上书“自由万岁”。

    “文仪,干什么呢?”方衡问道。

    “我在帮下周的运动会写海报。”张文仪头都不抬的说道。

    “运动会的海报不是交给宣传部负责的吗?你凑什么热闹?”方衡看到她那模样,不屑地说。

    “运动会是宣传思想很好的平台,大灾难以前,我们有国际奥林匹克运动会,它所传递的精神,就是一种自由拼搏的精神。这样的精神,应该被我们继承和发扬下去。”

    “切。”

    方衡刚刚接到樊书记的要求,下周运动会开幕式的发言稿由她撰写,她现在没空跟张文仪扯皮,只是冷哼了一声。

    这声轻哼被敏感的张文仪听进了耳朵里。

    “你哼哼什么?”张文仪瞥了她一眼。

    “我哼哼都需要你管吗?贱人!”方衡没想到张文仪竟然敢顶撞自己,顿时怒不可遏。

    张文仪听到她说这话,默默地放下了自己的毛笔,狠狠地盯着方衡看。

    方衡双手抱臂说,“臭农民,你看什么呢?”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张文仪一字一顿地说完,便抱着她那一张张“自由万岁”走了,留方衡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气的直跺脚。

    晚上,方衡回到家里,看见爸爸和王林叔叔一起坐在客厅里,正在密谈些什么。

    等王林走后,方熙赉把女儿叫到身边,给她安排了一个任务:明天打电话给王浔,向他要一些苏易的照片。

    王浔?苏易?方衡的脑海中浮现出两张猥琐不堪的脸,不过自己的父亲不经常要求自己做事,所以她便答应了下来。

    没几天,苏易一家人就被扔进了贱民区。

    原来,当方熙赉得知保守派元老苏恪最近有动作的时候,马上跟自己的父亲和老师汇报,得到的批复是:先下手为强。

    于是,方熙赉叫来了同为改革派的盟友王林,抓住了苏璞、苏易父子俩的小辫子,狠狠地打击了苏家的势力。

    但是改革派万万没有想到,苏恪只是保守派放出来的一条鱼,当苏璞父子被扔进贱民区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上钩了。

    (八)

    保守派和改革派是党内的两大派系,他们的恩怨要追溯到五十年前。

    那时新共和国刚成立不久,许多制度和政策还属于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因为大灾难的发生,国家的地理面貌发生了严重的变化,一个多世纪积累下来的生产资料和基础建设大量损毁,所有的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屋漏偏逢连夜雨,大灾难的余波又一次侵袭了这片土地,旱灾、水灾、虫灾接连不断,老百姓苦不堪言。

    这个时候,一个叫卢曜康的青年干部站了出来,他发现“地理大变化”发生之后,许多地方的地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原先贫瘠的土地变成了千里沃野,原先的崇山峻岭现在变成了河套平原。

    他号召大家进行迁徙,在更为肥沃和安全的土地上进行资源开发和建设,我们现在的很多城市都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城市了,只是套用了过去的名字,在他的帮助下,国家生产力渐渐得到了恢复。

    卢曜康在人民心中的声望越来越高,吸引了很多人聚拢在他的身边,也让原统治阶级产生了不满。

    原统治阶级认为,现在之所以有新共和国,都是在大灾难发生的时候,他们率领老百姓躲避天灾,安家落户,也是他们冒着生命危险保留了过去的大部分制度和基本生产资料,才让国家概念得以存续,民族不至于消亡。

    原统治阶级和卢曜康的追随者们发生了意见上的分歧,最终决定各退一步,在保留原统治阶级制定的制度和政策基础上,一步一个脚印地慢慢发展。

    于是,党内两大派系正式诞生了。

    只不过和五十年前不同,现在的两大派分歧不在于思想,而在于利益罢了。

    国家领袖卢曜康在三年前就已经身体抱恙,主持不动政务了。他把权力交接到了自己的徒弟,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委员长晁崇阳的手中。

    晁崇阳是改革派的领袖,一直致力于国家法律的完善和国有企业的私有化改革,他认为国家生产力发展的滞缓和老百姓的生产积极性脱不开干系,人都是趋利的,假如不放开宏观调控,国家的经济、科技、文化都会一直处于落后于过去的状态。

    保守派的领袖,国民大会常委会委员长乔童舟却认为,放开监管的代价就是贫富差距的进一步加大,政策的不可逆转性和阶级固化。假如强化私有制,直接受益人不是处于底层的老百姓,而是权贵和大资本家。穷人没有先进的生产设备,和资本家竞争不具备任何优势,到最后就会变成大资本家垄断市场,穷人一辈子为资本家打工,国家、政府甚至也会渐渐沦为资本家的盘中餐,这个头绝对不能开。

    自此,双方开始拉拢各方势力加入自己的麾下,明争暗斗了数十年,相持不下。

    直到那只黑暗中的手点燃了导火索。

    “乔老,今天冒昧地前来,是因为有件事儿必须要跟您商量。”

    李敬龢毕恭毕敬地说道。

    “我有一个扳倒改革派的计划。”

    (九)

    “求求你了,救救我妈妈!”

    张文仪跪在厕所地上,不停地朝着方衡一伙人磕头。

    方衡上前扯住她的头发,微笑着说:“你不是很嚣张的吗?我最喜欢你这种特立独行的女孩子了,所以听说你母亲最近得病了,我非常关心她的身体状况,特意叮嘱医生好好照看她!”

    “求你了,不要停我妈妈的药,我妈妈年纪很大了,折腾不起了。”

    “好啊,现在外面正好在开运动会呢,你把衣服脱光了,到操场上跑一圈,我就救你妈妈。”

    “不,不要。”张文仪哭着哀求道。

    “那你等着给你妈妈收尸吧,我走了。”

    “好,我脱,我脱。”张文仪开始把衣服一件一件的脱下来,浑身赤裸地站在方衡面前。

    方衡哈哈大笑:“以前不懂什么叫丑屄,现在明白了,哈哈。”

    接着,方衡把一张写着“自由万岁”的红纸交到张文仪的手中。

    “你的屄实在太丑了,拿这张纸遮一遮吧。”

    这时,门外进来了几个上厕所的女孩,看到这一幕,马上吓得溜走了。

    方衡双手抱臂说:“你看你都把人家吓跑了,万一人家尿裤子上你得负责。还不快去!到操场上给我跑!”

    张文仪把“自由万岁”四个大字张贴到自己的阴部,然后拼命地跑了出去。

    操场上正在进行一千米的决赛,突然,赛道上冲进来一个浑身赤裸的女孩,她疯狂地跑着,眼泪流满了整条跑道,众目睽睽之下,贴在阴部的“自由万岁”随风飘扬,充满了后现代主义的风格。

    “活该,贱人!”方衡也来到了操场,看到这一幕,她欣慰地笑了。

    跑了一会儿,张文仪重重地摔在了跑道上,此时老师和工作人员也飞奔了过来,拿衣物帮她遮住了隐私部位,带着她离开了操场。

    老师知道张文仪平时喜欢在学校里宣扬一些自由平等的理念,于是责问道:“你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还知不知道羞耻?!”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她穿上老师给的校服后,再次来到了操场,手中紧紧抓着那张“自由万岁”的红纸。老师就跟在她的身后,生怕她又把衣服给脱了。

    她稳稳地坐在了看台上了,老师见她没事了,便放心的走了。

    她看着身边一道道异样的目光,又看了看手中已经被揉的破破烂烂的“自由万岁”。

    她大步跑到了看台的顶端。

    纵身一跃。

    (十)

    时间回到了卢曜康死后的第二天,国民广场上聚集的大学生越来越多。

    开始,只是陆陆续续有一些头戴白巾,手捧遗照的年轻学生,到大灾难纪念碑前吊唁。

    后来,有人不知从哪搞来了扩音音响和话筒,在广场上慷慨激昂地发表起了演讲。

    “自由!是每个人天生的权力!”一个戴眼镜的男大学生高吼一声。

    “说的对!”

    “说的好!”

    围观的大学生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鼓掌,有的振臂高呼。

    戴眼镜的男孩似乎已经无话可说,把话筒交给了下一个跃跃欲试的年轻人。

    “我们要团结在一起,每个渴望自由平等的年轻人应该团结在一起!“

    “平等是我们共同的理想!”

    “没有民主和自由,我们活着有什么意义!”

    起初,大家只是一人上去喊一句口号爽一爽而已,随着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喊口号的游戏渐渐被比惨大会所取代。

    “我叫王椎,我爸爸现在病的很重,国家不给我们报销看病的钱,我爸爸就要活活地病死在家里。”

    “我是来自清州大学大四的一名毕业生,我只是因为没有拍辅导员的马屁,辅导员就给我分配到了养猪场,可我他妈学的是土木工程!”

    “我是北京大学历史系的柴红红,今天我出去贴海报的时候,几个学校保安直接把我按在了地上,我跟他们讲道理,可这种人是讲得通道理的吗?”柴红红无比哽咽地说道。

    “我们一定要和政府谈谈!”人群中不知有谁喊了一句。

    “我们要见到总理!”

    当喊口号和比惨大会的游戏结束以后,真正的游戏在这一刻揭开了序幕,大学生们像是找到了共同的目标一般,欢呼雀跃。

    到了第五天,即使是不参与学生运动的大学生也来到了广场上,他们不想上课,纯属来凑个热闹。

    大家在广场上点燃了篝火,开始载歌载舞。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自己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一些有文化的学生开始唱起了上上个世纪的国际歌,更有甚者,唱起了法文原版,叽里呱啦得完全听不懂。

    有的报社派出了记者,来到广场上采访集会的大学生。

    “请问你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来到这里的呢?”记者问道。

    “上课没意思,广场上多有趣,这里的人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

    十天后,一些普通民众也来到了广场上,他们自发性地准备了许多物资,给大学生加油助威。

    有的人带来了水,有的人带来了泡面,但是没有人带热水壶来。

    “这是一场持久战!我们要坚持住!”

    “相信党!相信政府!他们一定会给我们一个交代!”

    学生群体中涌现出了一个又一个意见领袖,他们时不时到纪念碑前发表一段演讲,鼓舞一下士气。

    此时的王冠大楼上,一双双眼睛正注视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

    “应该马上派警察带学生们离开,我在五天前就已经这样提议了——但是某些人一定要阻止我,才造成了现如今如此严重的后果!”苏恪不悦地说。

    “苏老,您的想法我们也考虑过,但是派警察驱逐学生会造成很不利的社会影响,我们应以大局为重。”   方熙赉说。

    “改革,改革,这就是你们要的改革!”乔童舟指着广场上的学生,一边咳嗽一边说道。

    “崇阳人呢?这么重要的时候,他又跑到哪里去了?”

    “老师正在拟定进一步的方案,您稍安勿躁。”

    晁崇阳主持国家事务三年来,受到不少来自保守派的阻力,一直是卢曜康在背后支持和指点的,现在改革派的偶像去世了,一批原先中立的老政客开始渐渐向保守派的方向动摇。

    他现在很难办,假如派出警察肃清广场上的学生,保守派就会以此为借口打压改革派的成果。但如果什么都不做,事态只会越来越严重。十二月就要召开新一届的国民大会了,广场不清空,会议也无法正常举行。

    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晁崇阳下定决心:先清空广场,以国家大局为重。

    正当他准备拿起电话时,有人敲了敲他办公室的门。

    “进来吧。”

    “晁老师,最新情报。”进来的是秘书长赵令明。

    “放下吧。”

    晁崇阳打开档案袋扫了一眼,顿时怒不可遏。

    半个月前,北大学生张志明用手雷自杀,根据现场的火药残留、碎片以及爆炸威力判定,手雷绝对不是自制的,大概率来自于军方!党内出了叛徒!

    “鉴定报告为什么现在才出来!”

    “是乔老……乔老压着不让给您,就连这份也是李敬龢给的备份。”

    “混账!”晁崇阳不得不重新进行思考。

    保守派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只是简简单单地想要引发一场恐慌?他们为何能准确预言卢老的去世?又如何确定全市会突然爆发大规模的学生运动?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这时,赵令明的手机突然嗡嗡作响,他接起来听了一声,就立刻报告道:“晁老师,是李敬龢打来的,他说您一定要听。”

    “拿来!”

    晁崇阳接过电话,李敬龢在电话的那头讲述了一个让他不敢相信的事实。

    “晁老,前几天乔童舟秘密地派给我一个任务,让我在市公安厅安插三百名“自己人”,如果您要派出警察肃清广场,“自己人”就会拔枪射杀学生,到时候责任全推到您的头上,因为警察是您派出去的。”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晁崇阳怒吼道。

    李敬龢毕恭毕敬地说道:“保守派策划这次行动的目的,无非是想让我们背负一个枪杀学生、镇压学生的骂名,但假如我们什么都不做,事态越来越严重,责任还是在我们的头上,无论我们怎么做,他们都有借口让改革派下台,逼我们交出手中的权力。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指挥权先交到乔童舟的手里,让他自己砸的锅自己背。”

    “不可能。”晁崇阳说,“假如交出指挥权,就意味着保守派拥有了调动警察甚至军队的能力,到时候他们会做出什么,谁也预料不到!”

    “那就把指挥权交给我吧!”李敬龢加重了语调,“我名义上来说是保守派的人,手里也握着三百个“自己人”的名单,由我控制事态是最稳妥的,到时候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我以死谢罪,绝不会连累到晁老和改革派!”

    晁崇阳想了想说:“我再考虑一下。”

    挂断电话后,他思考了很久。

    李敬龢虽说在北京根基尚浅,但毕竟跟了自己十五年。这十五年来,他一直给改革派提供情报,信息大致准确,也帮改革派做了不少事。此人确实有一些能力。

    “令明,帮我草拟一份声明。”晁崇阳准备把这次事件的指挥权交到李敬龢手中。

    这是他人生中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十一)

    指挥权正式移交到李敬龢手中后,他立刻派出市里的公安干警,火速前往国民广场,驱散游行集会的学生群体。

    学生们一腔热血,根本不听从警察的命令,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和警察们对峙了起来。

    “我们只是想见总理而已,居然派警察来镇压我们!我们绝不屈服!我们要抗争到底!”学生领袖们纷纷振臂高呼,他们在头上戴起了写有“民主、自由、平等”的白色头巾,有些人甚至用血书。

    就这样,学生的数目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他们索性睡在广场上,以绝食相抗争。

    这一切,都在李敬龢的预料之中。

    接下来,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加大警察对学生的镇压力度,激化学生与政府之间的矛盾。

    第二,让各家报社和各大媒体大肆报道学生运动的相关信息,从舆论上激化人民对政府的不满。

    第三,联系汤政宗和秘书何文涛,让他们把准备好的诱饵放出去,渗透进学生内部激化斗争情绪。

    最后,李敬龢给晁崇阳打电话汇报情况,以事态越来越严重为由,希望能够得到北京军区的军事指挥权。

    他得到的答复是:再等等。

    此时的晁崇阳和改革派一干人等,正纷纷坐在会议室里,讨论着如何对保守派采取下一步行动。

    “没想到他们如此歹毒,居然利用学生来对付我们!”方熙赉说。

    “不要大吼大叫,镇定点。”方熙赉的父亲方肇天开口了,“现在我们要考虑的是,要不要就此直接和保守派摊牌。”

    “摊牌是不可能的,我们手上没有证据。那颗手雷只能说明是来自军方,不能说明它和保守派之间存在直接联系,他们的计划也是李敬龢泄露给我们的。”晁崇阳说,“现在我们只能先以调查为主,等到学生们都回到学校之后,再就此事慢慢敲打他们。”

    另一边,汤政宗和何文涛也开始了行动。

    汤政宗把情报局的暗探安插到了各所高校之中,策动学生勇敢参加运动的同时,监视学生们的一举一动。

    何文涛从市外召集了一群年轻人,让他们以大学生的身份混进人群中,鼓动学生的抗争情绪。

    同时,他也叫来了两个意想不到的小人物。

    “萧骥桓,这半年来过的生活的如何?”何秘书一大早,就用车把他接到了市政府办公室。

    “过的很好,谢谢您和李书记的关心。”萧骥桓礼貌地说。

    “李书记特别在意你的情况,害怕你在学校里受人欺负,吃不饱穿不暖,这里是李书记对你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何秘书把一个厚厚信封交给了萧骥桓。

    萧骥桓接过信封后没有马上打开,但是他隐约感觉到捏在手里的是钱,很多很多的钱。

    “是这样的,萧骥桓。你也知道最近市里发生了不少事情,李书记这两天都没怎么睡觉,所以现在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希望你能帮他完成。”

    “什么任务?”萧骥桓感到非常惊讶,李书记居然会给自己安排任务。

    “等会儿你的一位同学也会来。”何秘书站起身缓缓走出办公室,“他会把事情跟你说清楚的。”

    过了一会,萧骥桓的一位同学真的走了进来,而且西装笔挺,仪表堂堂。

    他万万没想到,来的人会是汤思进。

    “早啊,桓儿。”汤思进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我说今天早上你怎么没跟我去吃早饭呢,原来躲在这里。”

    “你……你这是……”萧骥桓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时间有限,我就跟你长话短说吧,我是中央情报局局长汤政宗的儿子,因为身份特殊,不得不做点伪装,还请你见谅了。”

    “你伪装的也太像了……”

    “其实,我连名字都没有改。本来我也只是个诱饵,但是改革派那些老东西连察觉都察觉不到,真让人失望。”汤思进从兜里掏出了一支钢笔,“我呆在北京二中两年的目的,只是为了监视一个人。”

    “监视我吗?”萧骥桓的脑子里乱套了。

    “哈哈,怎么可能。”汤思进笑了,“我监视的是中央政治局委员方熙赉的女儿,方衡。只是这一次,我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身,所以这件事必须交给你完成了。”

    汤思进把钢笔放在了萧骥桓的手心里。

    “先按下笔帽,然后把这只笔放进方衡的文具袋或者书包里,但是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的任务就这么简单。”

    “怎么可能?”萧骥桓头都快炸了,“我根本没有任何接近她的理由,也不可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做任何动作。”

    “想想办法吧。完成不了也没关系,你的任务并不绝对重要。”汤思进微笑着说,“我们只是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罢了,这才是取胜之道。”

    “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对于你而言并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汤思进微笑着指了指萧骥桓,“事成之后,你会获得比你能够想象的还要多得多的回报。”

    (十二)

    广场上的学生运动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不断有市民前往广场向学生资助物质,大概率是他们的父母家人,给他们送来了御寒的棉衣棉裤,还有水、食物和尿壶。

    有的学生在地上冻得瑟瑟发抖,有的学生已经饿昏了过去,他们正在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拔河比赛,比赛的双方是傲慢与偏激。

    虽然国民广场上正进行着浩浩荡荡的学生运动,但北京市各大高校和中小学并没有因此而停课,其实大家或多或少都听说了。

    萧骥桓紧紧握着那支钢笔,心里盘算着要如何才能把它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方衡的笔袋里。

    首先,他要挑一个没人的时候前往(11)班教室,这就意味着只有早操和下午操,以及午饭和晚饭的时间才可以行动。现在马上就要到午饭时间。

    下课铃响了,萧骥桓不顾陆承言叫他的名字,独自一人前往了(11)班的教室。

    教室里好像空无一人,除了……教室最后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像猩猩一样的男人。

    “这家伙是谁啊?为什么不去吃饭?”萧骥桓在教室外来回踱步,心急如焚。

    教室里坐着的猩猩叫谢伟,他虽然长相奇特,但他勤奋用功,完全是凭着自己的努力进入尖子班的。

    萧骥桓等了很久很久,估摸着同学们都快要吃完饭了,他想伪装成送外卖的进去,还可以借口打听方衡的位置,但他转念一想,要是这个猩猩在方衡回来之后告诉她有个送外卖的来过,计划肯定会露馅儿。

    时间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哪怕是晚上、明天再过来说不定还会遇到更棘手的情况,只能赌一把了!

    他在走廊的大垃圾桶里翻出了几只饭盒,顺便掏出一个塑料袋,把饭盒收拾好放进袋子里,然后旁若无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尖子班的教室。

    谢伟继续埋头做题,根本不在意教室里进来了什么人。

    萧骥桓松了一口气,现在他只要找到方衡的座位就行了。他左看看,又看看,发现每个人的书桌都大同小异,他根本不知道哪一张才是方衡的。

    这时有人三五成群地走过了教室外面的走廊,已经有人吃好饭了。

    他眼看时间紧迫,没有办法,只能走到谢伟跟前问道:“同学你好,这是你点的外卖吗?”

    谢伟头都不抬一下,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外卖上写的名字是方衡,请问你叫方衡吗?”

    “方衡坐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谢伟终于开口了,他用手随意地指了指前方。谢伟知道方衡不可能点外卖,眼前这个家伙必然不怀好意,所以他马上给萧骥桓指了路。

    “谢谢。”萧骥桓心想着方衡长得这么高,居然坐在第一排,她后面的人看得到黑板吗?

    他快速来到第一排中间的座位,打开桌上的课本进行了确认,清秀隽丽的“方衡”二字引入眼帘。

    他打开了桌上的黑色笔袋,突然,他发现方衡的笔袋里竟然躺着一支一模一样的钢笔!他拿起那只钢笔,按了按笔帽,发现开关已经启动,有人已经在他之前来过了!

    萧骥桓感觉头皮发麻,只好又打开方衡的书包,把钢笔按下后放进书包的夹层里。

    他拿走了“外卖”,准备出门的时候,迎面又撞上了苏容。

    苏容疑惑地看着他:“你不是那个萧骥桓吗?我记得你,你的名字很复杂,你怎么会在我们班上?”

    萧骥桓的心瞬间凉了,他侧着身跑出了教室,觉得自己实在蠢透了。谢伟和苏容一定会告诉方衡,萧骥桓今天鬼鬼祟祟地在她书包里放了什么东西,然后方衡会发现他竟然在自己的书包里放了一只录音笔,他会彻底暴露自己,最后被方衡一伙人整死,说不定陆承言和江知韵也会受到自己的拖累,汤思进也会被揪出来,李书记的计划毁于一旦。

    他一整天都沉浸在无比的自责当中,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事实证明他想多了,谢伟不会跟方衡讲话,苏容更不可能跟方衡讲话,哪怕方衡发现了笔,告诉了自己的父亲,也不会对保守派的计划产生任何影响,萧骥桓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棋子,录音笔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筹码,作为一个高中生,他对这个世界还知之甚少。

    (十三)

    国民大会的召开时间越来越近,广场上的学生越来越多,情绪也越来越高昂,新闻媒体的报导根本压不住,事态向着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着。

    晁崇阳派代表去广场上慰问学生,顺便和学生谈判,稍作妥协,劝学生们先离开。学生们看到政府表示出了诚意,渐渐小批小批地离开了广场。

    乔童舟敏锐地察觉到了晁崇阳的意图,马上联系了《国民日报》《新华社》《解放日报》《光明日报》等多家官方媒体,将这次的学生运动彻底定性为“动乱”。

    学生们看到今天各家报纸的头版上都写着大大的“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这几个大字,纷纷义愤填膺。

    这一次,更多人聚集到了广场上,并且坚决要求见到总理,提出了“重新定义学生运动性质”“公开官僚资产”“改进分配制度”等多项要求。

    李敬龢看到时机已经成熟,果断向晁崇阳提出:必须出动军队进行镇压,责任全部担在自己头上,只求得到北京军区的军事指挥权。

    晁崇阳动摇了,但他还是没有马上做出决定,而是尝试联系到了总理冯源朋,希望他能出面,先暂时答应学生的要求,以安抚民心为重。

    冯源朋是中立派的,他本不想插手这件事,在接到晁崇阳的命令后,他感到非常为难。如果帮了晁崇阳,就会与保守派为敌;不帮晁崇阳,就是公然抗命。

    这个时候,李敬龢再一次出面了,他来到了乔童舟面前。

    “乔老,现在一切都在按我们的计划进展,对于学生们提出的见总理这个要求,我觉得我们可以利用。”

    “如何利用?”

    “刚刚得到消息,晁崇阳已经给冯源朋施压了,让他出面接见学生代表。那我们就顺着晁崇阳的意思,把这出戏演下去。”

    “此话怎讲?”

    “冯源朋可以见学生,但决不能同意学生的任何要求,并且要表现得颐指气使,让学生知道我们的态度。”

    “妙。”乔童舟露出了老人慈祥的微笑,马上给冯源朋下达了建议性的指示。

    连续接到两条命令,冯源朋意识到,这次这个面他是必须要出了,这次这个边他也必须要站了。

    假如听保守派的,最坏的结果就是晁崇阳大怒,撤了他的职权,并且让他背黑锅,永远钉在镇压学生运动的耻辱柱上。假如听改革派的,最坏的结果就是引发全体官僚阶层的不满,贴上卑躬屈膝的标签,在党内永远失去影响力。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他做出了决定。

    学生领袖们看见总理走出了王冠大楼,在几名军人的带领下,兴奋地呈上了“自己的要求”和“万人血书”。

    冯源朋让学生代表跟自己进去谈,到了会堂里,冯源朋连看都不看“要求”和“万人书”一眼,而是喝起了茶。

    学生领袖刘慈博侃侃而谈,向总理陈述学生们的惨状,并指出学生要求的合理性,但冯源朋喝了一口茶就立刻打断了他。

    “你们如果真的为了同学好,就马上带领同学们回到学校,正常上课。”

    “可是……”

    “没有任何可是!你们的父母辛辛苦苦送你们到北京上学,就是为了整天旷课吗?至于你们提出的要求,党中央还要作进一步的研究和探讨,话就说这么多,回去吧。”

    说完,冯源朋就示意军警把学生代表们带出去。

    学生领袖们严重缺乏谈判经验,手上唯一的筹码就是广场上数千名学生。政府没有答应他们的任何要求,也没有重新定义这次运动的性质,也就是说如果他们直接带着学生们回去,等事态稳定后,政府首先拿来开刀的就是他们这几个领头的“动乱分子”。

    他们当然不能带着学生回去,他们希望学生们永远留在这座广场上,这样他们就能永远做“领袖”,永远当孩子王。

    回到广场上后,学生领袖们告诉大家,哪怕以死相谏,都无法动摇政府的傲慢,“我们必须继续留在这座广场上,用我们的生命为今后全人类的自由铺路,历史是公正的,历史会记住我们的牺牲!”

    晁崇阳眼见事态已经无法逆转,终于下达了任命,让李敬龢接手北京军区,并让他签署了调令。

    从李敬龢手握兵权的那一刻起,改革派的丧钟也正式被敲响了。

    (十四)

    军队的装甲车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繁华的北京城,数万名士兵装备整齐,向着国民广场进发。

    李敬龢虽然拥有了军权,但晁崇阳只是想让他背锅,实际指挥工作仍然由他进行。他作出指示,让军队先围住广场,日夜不停地向学生广播最后通牒。

    此时此刻,一个叫吴嘉成的中年男人正在菜市场上买菜。

    他想着买两斤猪肉,晚上回家给自己的老婆孩子做顿好吃的。他只是北京的一名普通工人,家住在前门东大街,最近的学生运动他略有耳闻,但他知道这背后的矛盾与冲突错综复杂,他不想插手,也没能力插手。他靠自己的双手支撑着自己的家庭,只要家人幸福,他便满足了。

    当他提着刚买的两斤猪肉走出菜市场时,他看见一列列装甲车向着他开了过来,他本能地退缩了。

    他不禁想着,事情已经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了吗?广场上的那些学生都只是些不成熟的年轻人,他们就像孩子一样坐在祖国母亲的怀抱里撒娇,因为妈妈不同意自己任性的要求而感到生气,每个孩子都会顶撞自己的父母,但哪个父母会对自己的孩子刀兵相向呢?

    他没有跑开,而是向着装甲车慢慢走了过去。

    是谁给了他这样的勇气?!

    也许千百年后,有人会指着他的照片,说他是个英雄;有人会摇摇头,说他是个傻子;有人看着他,慷慨激昂,把这一腔豪迈化作自己的山河之志;有人看着他,眉宇微皱,口中念念有词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然而此时此刻,他自己的心中,仅仅住着一位父亲。

    他是我,也是你,是我们每个人。

    他只身挡在巍峨的坦克前,炮口对准了他的胸膛,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让坦克折返。

    驾驶员和指挥部取得了联系,得到指示:绕过去。

    坦克向右开了开,他走向右方,张开双臂。

    坦克向左开了开,他又走向左方,张开双臂。

    一个军人手持警棍向他跑了过了,他爬上了坦克,对着炮塔下方的防弹玻璃高吼道。

    “回去!”

    军人走了过来,把他扯下了坦克,狠狠地给了他膝盖一棍,把他打的跪倒在地。

    “回去。”

    军人在他的背上又狠狠打了一棍,然后把他拖走了。

    “回去……”

    他微微张开迷糊的双眼,呢喃地说道。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那两斤猪肉,待会他还要回家,给妻子和儿子做饭呢。

    夜幕缓缓降临。

    广场上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但此时此刻,大部分学生还是不相信政府真的敢动手。

    这时,军方向广场投掷了大量烟雾弹,学生们被呛得眼泪鼻涕一大把。人群中有人高呼一声:“跟他们拼了!”刹那间,一大批学生涌向了军队,场面十分混乱。

    “他们根本不敢对我们动手!打死他们!”学生们将自己的一腔热忱化作拳头,挥向了曾经保护着他们的军人。

    “首长!军队和学生已经爆发肢体冲突,请下达进一步指示!”北京军区总司令徐锋正在跟晁崇阳取得联络。

    “用军棍和烟雾弹让学生失去行动能力就行了,千万不要开枪!听清楚了吗!千万不要开枪!”

    “是!”徐锋命令士兵们架起盾墙阻挡学生进攻,然后把装甲车开进广场,逼退学生的脚步。

    汤思进此时正混在学生队伍里,悄悄地带上了口罩,这次他接到的任务非常特殊。

    他一边高吼着:“跟他们拼了!”,一边拿出了藏在口袋里的手榴弹。

    他顺着学生队伍向装甲车方向推进,此时一辆装甲车里的士兵打开上方的车门,探出头来对学生们讲到:“你们不要再闹了!我们不想伤害你们!赶紧回到……”

    话音未落,汤思进扯下手榴弹的拉环,对着那位士兵扔了过去!

    砰!一声巨大的闷响!那辆装甲车里的士兵们来不及逃走,全部阵亡。

    “长贵!啊啊啊啊啊啊——”一位士兵看到自己的战友被活生生的炸死,愤怒地举起了冲锋枪。

    许诚和戚长贵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参军,他们是生死之交,唯一的梦想就是浴血杀敌、保家卫国,哪怕在战场上被敌人杀死,也无怨无悔。

    但戚长贵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死在了学生的手里。

    许诚对着混乱的学生队伍一阵扫射,成群的学生倒在了血泊之中。

    学生们听见了爆炸声和枪响声,心中的愤怒瞬间被无边无际的恐惧所取代,他们像野狗一般四散奔逃,心中的理想、救国的情怀化为乌有,昨天回荡在耳边的那些激昂豪迈的口号,如今已变成了声嘶力竭的惨叫。

    汤思进眼见情势已经不可收拾,微微一笑,然后脱下了自己的学生制服,露出了下面隐藏的一身军装。

    他拔出手枪,对着旁边一位学生的脑袋按下了扳机,高吼道:“杀死这群国家的叛徒!”

    此时士兵们早就已经被打的一肚子火,又看到战友惨死,他们纷纷开始哗变,驾着坦克朝学生队伍压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学生们在一片黑暗和混乱中拼命奔跑,有的学生被推到在地上,接着被坦克直接压成了肉泥,还有的学生躲闪不及,被坦克活活地压断了双腿。

    学生当中也有不少人自备了小刀甚至水果刀,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活不了命了,开始朝包围他们的军队涌去,看见军人就一顿捅杀。

    士兵们开始了大面积的火力压制,跑在前面的学生一个接一个的被步枪射死,跑在后面的学生被坦克穷追不舍,接着碾成肉酱,而中间的学生只能在推搡中绝望地惨叫,等待着死亡。

    曾经无比祥和的国民广场,化为一片刀山火海。

    (十五)

    晁崇阳和一群改革派在高高的会议室里坐立不安,看到广场此时已经变成了战场,所有的指挥都已经得不到任何响应。

    “现在我们必须马上启动应急预案,把天津和保定的军队调过来。”方熙赉颤抖着说:“现在那群军人谁也控制不了!”

    “我们要先联系李敬龢,他是行动指挥官,只有让他到广场上直接指挥,才能稳住军心。”方肇天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好的,令明,你马上给李敬龢打电话,语气不要太强硬,先让他把这个烂屁股擦干净,以后的账慢慢再算。”

    晁崇阳话音还未落,李敬龢就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听说你们在找我。”

    “李敬龢,你来这里干什么!”方熙赉怒吼道,“不是让你待在保守派那边探听情况吗?你现在这么大摇大摆走进来,以后怎么说得清!”

    “你们,已经没有以后了。”李敬龢一边摇晃着食指一边微微侧身,露出身后一群荷枪实弹的军人。

    “李敬龢!你敢吗?!”晁崇阳怒吼道。

    “我凭什么不敢?勤政楼已经被我的人全部包围了,现在广场上一片混乱,谁也不会注意到这里。”

    “我已经联络了天津卫和保定军区,半个小时之后直升机就会开过来,你要是敢下手,自己也插翅难飞!”

    “你确定你联系到了?”李敬龢冷笑道:“老实告诉你吧,就算你能联系上,接你电话的也是我的人。”

    “你以为保守派的人会放过你吗?你今天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就算你杀了我们,保守派也会把全部责任推到你的头上,他们会用你祭旗!”

    “责任不是已经有人扛了吗?”李敬龢指了指晁崇阳,“你,就是我的替死鬼!”

    “你这混账!”晁崇阳快步跑向自己的办公桌,想要掏出手枪。

    砰!

    李敬龢率先用枪结果了晁崇阳的性命。

    “老师!”方熙赉惨叫一声:“别杀我们,我们可以帮你,我们可以……”

    李敬龢没等他说完就走到了门外,接着抬起手臂向下挥动了两根手指。

    军队一瞬间就扫灭了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第二天凌晨,国民广场上惨烈的屠杀终于结束了,到处都是鲜血和碎肉,像地狱深处的曼陀罗,在广场中央盛开着。

    部队没有马上撤离,而是派一部分士兵用铁铲把广场上的尸体清理干净,然后数百辆洒水车开始了清洗工作,另一部分士兵负责处理剩下的细节,仅仅三个小时,国民广场就焕然一新。

    广场已经清理完毕,改革派的清算时间也到了。

    只要是曾经改革派的,或是和改革派有联系的官员、干部,纷纷在家中、在办公室、在路上被暗杀,他们的家人有的被直接枪毙,有的被抓进监狱,等待处理。

    军队里也进行了一次大面积的肃反运动,无数和改革派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士兵、军官,全部杀光。

    直到第四十八届国民大会顺利召开之后,大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心照不宣地开始了日常工作,动乱平息了,北京重新恢复了秩序。

    国民大会上,原国民大会常务委员会委员长乔童舟当选新一届国家领导人,原中央政治局常委苏恪当选新一任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会委员长,原北京市市委书记李敬龢,当选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书记处书记。

    至此,保守派掌握了所有权力,“癸亥政变”正式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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