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瓦国最西边的马赛村。
一个身材干瘦的中年妇女在破败的家里翻箱斗柜地找寻什么，她眼里有种不正常的兴奋，嘴里念念有词，当她看到柜子最深处的手饰，怪叫一声，把手饰扒拉了出来。
“妈妈！”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突然出现在门口，他快步走到中年妇女面前，“你要做什么！这是外婆留下来的”
“滚开！”中年妇女力气很大，把男孩拨开，神情狂热，“有了这个，我就可以买赎罪券了！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不是叫你去迪克神父那里么？你这个时候回来做什么？”
“妈，我们家都快没吃的了！你还惦记什么赎罪券？你别去——”男孩拽住往外走的母亲。
“尼尔，我是为你好，要是我跟迪克神父说两句好话，他或许会给我两张赎罪券，这样的话我们母子俩都不用担心了——”
“狗屁的赎罪券，那不过是骗——”尼尔的话被母亲一巴掌打断，他偏过头，不可置信地抚上被扇红的脸，“妈——”
“闭上你的嘴！要是圣母怪罪下来，赎罪券也没用了！”
尼尔跪下来，抱着母亲的腿，眼泪夺匡而出：“妈我求求你”
然而母亲的力气惊人，挣开了尼尔就往外跑去。
————她要快一点，每次赎罪券的分量有限，上次她就没抢到，这次无论如何不能错过。
马赛村这几年收成不好，沿途的屋子都是破破烂烂的，但是村里唯一的光明教堂却修建得十分华美，在这落后的村子里显得异常突兀。
女人在教堂不远处停下脚步，她疑惑地皱眉，教堂门口停着一辆她从来没见过的马车，她不知如何形容，就是看上去很结实，很漂亮，是村里最尊贵的迪克神父才会坐得上去不，或者迪克神父也坐不上。
乘坐马车的人此刻正端坐在迪克神父的办公室里。
迪克噤若寒蝉地站一边，额头上不停冒出冷汗。多年养尊处优，他的身体已经快塞不进圣服了，衣领把脖子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他连呼吸也放得很轻，生怕有那么一丁点动静引起了坐他办公桌的人的注意。
坐在办公桌前翻看账本的人头也不抬，淡金色的眼睫毛下是漂亮的水蓝色眼睛，金色长发束到后面，洁白的圣服穿起来贴身又优雅，让人不敢靠近，生怕玷污了他。
迪克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圣子入住光明教会总部四年，从来没出过福尔伦斯城，这这这怎么就突然出来了？还要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伊登把账本合上，抬眼看向站在前面抖个不停的胖子，“你不解释一下吗？”
“我，我只是，给巴尔克长老办事”迪克声音都在抖。
伊登神色平静，示意他继续说。
迪克开了个头，说话顺畅了一点：“光明教会平日运作，需要大笔资金，我只不过是，帮巴尔克长老分担一下，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教会，为了为了能继续侍奉圣母。”
巴尔克是光明教会总部的六位长老之一，专管教会财务方面的，伊登跟这位长老很少接触，这四年来也没怎么见上面。
十天前西莉亚说圣子可以出去历练了，也没有大张旗鼓，一行精锐低调地行至赛马村。
这四年间，伊登除了学习魔法和经书，西莉亚还时不时把他叫到办公室，单独给他授课。他隐隐觉得西莉亚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没说破，相处间算得上融洽。西莉亚似乎把他当做了徒弟，或者说是同道人，除了教导他魔法外，还跟了说了不少外面的事情。
有些是她亲历的，也有是她从别的地方听闻的，大多数都是关于光明教会的。伊登喜欢听西莉亚说这些事，因为作为教会的的顶端人物，西莉亚并没有一味给他说光明教会的好话，而是囊括了不少阴暗的方面。
她把世俗的事在伊登面前尽数摊开，没有侧重哪一方，只是让他自己慢慢想。
“我做的这些，都是巴尔克长老授意的，因为教会在圣子空白期的处境实在是太艰难了，所以我们才不得已”迪克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量慢慢变大，还越发有底气。
伊登虽然从西莉亚那里听过不少此类的真实事迹，但亲眼所见，还是叹为观止。他伸手拿过桌边已经准备好的赎罪券，拿到眼前仔细端详，不过是一张巴掌大的纸张，上面寥寥几笔画了圣母的脸，中间写着大大的“赎罪券”几个字。
就这么一张纸，卖出的价格居然跟他房间的那盏魔法灯差不多，寻常人家一年的收入，就这样浪费在这一张纯粹拿来骗钱的东西。购买了赎罪券的村民们，真的以为凭一张纸，死后一定能上天堂。
迪克说了一大轮，才发现圣子一句话也没说，那张好看的小脸没什么表情，他不由得闭上了嘴，苦苦思考自己哪里冒犯了。
“说完了？”伊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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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说，说完了。”迪克慌张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说教会是在圣子空白期间钱财上有困难，那现在我人已经在这里，苦难已经过去，你可以停止这种行为了。”
迪克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有问题吗？”
“没没有。”迪克低下头。
教堂的门口围了一堆村民，他们翘首以盼，好奇又渴望地盯着那辆漂亮的马车。
到了应该发售赎罪券的时间，一位穿着白色圣服的金发少年走了出来，身后迪克神父还有数位没见过的神职人员，不少村民暗自吸气，他们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人。
尼尔站在人群最外面，他是追着母亲过来的，看到少年的时候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是谁？长得真好看。
“各位马赛村的村民，午安，我是圣子伊登。迪克神父售出的赎罪券，并不是你们进入天堂的通行证，那是他骗钱的手段。迪克神父将会被革职，过几天我们会把你们购买赎罪券的钱还给你们”
人群中有人爆发出悲伤至极的哭喊声，有人捶胸顿脚，甚至有人晕了过去。,
伊登抿了抿唇，颇有点不知所措。
他没预料到，村民们会是这种反应。
奥利维亚上前一步挡在伊登面前，临行前大长老交代过她，不能让圣子有丝毫损伤。
混乱持续了好一阵子才平息下来，当村民逐渐散去，伊登回到教堂里，看着里面莉莉丝的雕像，不发一言。每座光明教堂都会有莉莉丝的雕像，大小不一，不过都没有福尔伦斯主楼里的那么震撼大气，但在这破落的小村也算是难得精细的雕刻品了。
奥利维亚一直站在他身后，保持缄默。
“奥利维亚我做错了吗？”伊登问。
“我只负责保证你的安全。”奥利维亚回道。
“你不也是侍奉圣母的吗？”
“我侍奉的从来只有那个人。”
“”伊登不再问了，他知道奥利维亚说的是大长老。虽说奥利维亚也是教会的六大长老之一，不过从来只听命于西莉亚，总部的人也见怪不怪了。
奥利维亚眯了眯褐色的眼睛，圣子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身形还略显单薄，但她不会做任何干涉，西莉亚说了，让圣子独自处理这件事。,
守在门口的神职人员拦住了一个试图进来的男孩。
伊登听到声响，转身，看到一个干瘦的男孩朝他不停挥手。
伊登让他进来。
尼尔走到圣子面前，这么近距离看这个人，觉得他更加好看了，他下意识地挠了挠鼻子，“你就是圣子吗？伊登？”
伊登点点头，其实这个男孩的行为算得上是冒失了，他在福尔伦斯接见信徒时，信徒们少不得要跪在地上亲吻他袍角的。
“那个，我想说，谢谢你揭穿迪克的骗局我跟我妈说了好多次，她都不听我的，还叫我给迪克当仆人，但现在没事了。”
伊登愣住。
“所以，嗯，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我一直以为光明教会都是迪克那样的人原来也不全是嘛很高兴你能来到马赛村，我，我叫尼尔。”
尼尔只是单纯来道谢的，说完就很爽快地离开了。
伊登呆呆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勾起嘴角。,
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说谢谢的人。
第三天下午，购买了赎罪券的村民可以拿着券到教堂里面把钱换回来。
神职人员有条不紊地安排村民进场，伊登在现场监察，迪克则灰溜溜地站在伊登身旁。
尼尔把他的母亲也拉到了教堂，他们之前并没有买赎罪券，但尼尔还是想让母亲亲眼瞧瞧，之前迪克的种种行径都是骗人的。
轮到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的时候，她紧紧攥着手里的赎罪券，对着前面的神职人员声嘶力竭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剥夺我上天堂的资格——”
有工作人员上前去拉她，但没想到老婆婆的力气很大，她挣开了周围的人，浑浊的眼睛里面是歇斯里底的疯狂，“滚开！你们都下地狱吧！”
伊登张了张嘴，刚上前一步，尼尔却更快，他快步窜到老婆婆面前，“海伦婆婆，你别这样，你手里的不过是一张废纸，对于上天堂一点用处都没有！都是骗人的！”
海伦婆婆喉咙发出让人难受的“嗬嗬”声，她瞪了尼尔一眼，竟然推了他一把：“滚——你才是骗子，我是要上天堂的人，谁也别想阻止我！”
“海伦呃？”尼尔露出疑惑的表情，他缓缓转头，看见他的母亲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正用一种仇恨的眼神看着他。
母亲手里的石头沾着血迹，恍惚间尼尔感到有什么东西从头上流了下来。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在尼尔被母亲袭击的时候伊登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在她想砸第二下的时候，伊登下意识地用了魔法，把她从尼尔身边挥开了。
尼尔倒在地上，石头也跌在地上，和地板碰撞发出“骨碌骨碌”的声音。
奥利维亚指挥现场的工作人员维持现场秩序，迪克则事不关己地站在一边。
伊登几乎是扑倒在尼尔身边，他会治疗魔法，对，他学过的，他会治疗魔法
温暖的白光在他手心闪烁，他浑身都在抖，手心对准了尼尔的太阳穴。
可是尼尔的母亲那一下真是又准又狠，太阳穴这么薄弱的地方，这么全力一砸是致命的。
“不要，不要这样”伊登一边喃喃一边往外输出魔力，尼尔的伤口流血速度减慢，但无补于事。
尼尔迟钝地眨了眨眼，看了看圣子慌张的神情，然后慢慢转动眼珠，视线停在了教堂的雕像上，不动了。
“不，不”伊登好像看不到尼尔已经没有起伏胸膛，还是持续施行治疗魔法。
“圣子。”奥利维亚拍了拍他肩膀，“他已经死了。”
“”伊登浑身一震，好像终于醒过来，他看着尼尔已经没了生气的脸，顺着他眼珠的方向，缓缓转头，看到了雕像，和福尔伦斯主楼的一样，都是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你一直在看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