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正午,曹恒升交代完公事,抬手看了眼腕表,笑着对坐在他面前的涂明之说:“抱歉,又不小心超时,耽误你午休了。”
涂明之随口应了声“没关系”,卸下工作状态,注意力便不自觉地偏到一旁,明目张胆地看向桌上的那个藤编相框,仿佛能用目光从背面戳出个洞来。
曹恒升见他好奇,故意将相框扣在桌面上,“啪”地一声将对面的人吓一哆嗦,随即开口:“还有一则小道消息,内招拟于本月中旬陆续启动,总公司的文件约在下周下达。准备一下吧,涂主管。”
涂明之交叉的十指下意识地缩了缩,又迅速挣开,左手安抚似的覆上了右手,点头说:“谢谢曹总,我知道了。”说完,微抿着唇,再次将视线从曹恒升脸上移开,继续保持沉默。
“好好考虑。”看着眼前人尚在预料之中的反应,曹恒升笑着将相框翻开,推到桌边说:“喏,满足你的好奇。”
涂明之的眼睛随着曹恒升的动作追了过去,直到他的手移开后,才看清完整的画面。照片的上半部分被葱郁的屏障填满,一根根斑驳的树干支撑着巨大的树冠,如果没发现其中一颗树后面露出的两截衣边,已然是一张绝佳的风景照。
“这!”涂明之愕然一顿,双手紧扒着桌沿,身子向前一倾,盯着曹恒升,压低嗓音问:“现场直播了?”从暴露位置的衣服来看,那时二人还处在友好交谈的阶段,不过究竟是始是末,却无法分辨。
“只拍了这一张。”曹恒升说,“距离较远,角度又不好找,况且都明了。”
涂明之听着他略带遗憾的口吻顿时哭笑不得:“那也不能这么明晃晃地摆在办公室啊。”修剪整齐的指甲细细地刮蹭着桌面,带起一道道颤音。
“照片和相框是一起寄到公司来的,我就摆上了,以便工作之余欣赏一下朦胧美。”曹恒升直接耍起了无赖,头向门侧一歪,“走吧,吃饭去。”
涂明之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幸好不知情的人仅凭照片认不出端倪,但自己与曹恒升的关系一旦公之于众,又会对工作产生多少影响?而且一旦申请工作调动他觉得自己被无法预知的走向堵上了胃口,起身说:“曹总您吃好,我回一趟办公室。”
拒绝的态度不言而喻,曹恒升抬眸看了看涂明之,说:“节食不是排解压力的正确方式。”
“还不饿,不想吃。”涂明之的语气放软了些,走到门边时又被曹恒升的一声“小涂”叫住,他将手搭在门把上,开了条缝,伸了根手指竖在唇上,轻声说:“我走了。”
回到二楼时,办公区罕见地没剩一个人,涂明之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突然觉得自己的脚步声是一种打扰,稍踮着脚跟移开步子,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此刻的宁静。
他闭上眼,晃晃悠悠地走着熟悉的路线,仿佛是在跟童年的伙伴玩捉迷藏。涂明之想到,让一段仅有一个月的恋情去接受分隔两地的考验就像是送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去荒岛求生一样的天真和残忍。
爱情和面包哪个更重要?如果问以前的涂明之,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可是现在呢?涂明之自嘲地笑了笑,脚步正好停在主管办公室的门前,却又迈开步子走向了茶水间。
“上次就是在这程卓珩突然出现除了直男癌我想不出别的!”
“在公司不应该开这种侵犯隐私的玩笑”
涂明之隐约听见两个女人的对话,缓下了脚步,打算就此掉头回去。原本无心八卦的他在听到“程卓珩”三个字之后就动摇了,结果走近再听,话题已经转变成了娱乐圈的同性绯闻。
大概是之前说闲话被本人撞个正着留下了阴影,姜骊这次选择了面对入口的座位,背靠着窗,和前台许小菲滔滔不绝地说着某位男星和合作者间的互动,见涂明之走进来立马闭上嘴,脸上还带着刚才惯性的笑容,抬起手对涂明之道了声:“涂主管好。”
许小菲见状回过头,也匆匆打了声招呼。
“中午好。”涂明之笑着回应,走到咖啡机前问:“怎么没去吃午饭?”
许小菲轻轻清了嗓,姜骊眼珠一动以为她要回答,却见她赶忙回身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眼睛再一瞥正好和涂明之的视线对上,于是笑嘻嘻地说:“我们减肥,错峰就餐,先喝些代餐果汁占占胃,一会去吃水煮菜。”说完起身到搬了把椅子放在自己和许小菲旁边,“涂主管来这边等吧。”
许小菲捧着杯子插问了一句:“涂主管吃了吗?”
“我也没。”涂明之按下咖啡机的启动键,“喝些粗粮粥,热量相对低些,碳水不能丢。”
“嗯!谢谢涂主管,一会和我们一起去餐厅吗?”说起餐厅,姜骊又来了兴致,先是夸餐厅布局有创意,再是称赞就餐人性化,最后说了句:“小菲姐告诉我这些都是涂主管你设计的。”
奉承的技术还欠火候,但好在马屁不只拍在一个人身上,尴尬有人分摊,涂明之接着姜骊的话问她:“你认为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改进?”
“嗯”姜骊放空了目光,一时间弱了气势。
涂明之走到她们中间,小臂搭在那把空椅子的椅背上,微笑着说:“别紧张,可以畅所欲言。”
“或许可以加一个冰点窗口,让厨师炒酸奶卷,就是最近网红的那种泰式酸奶卷。”姜骊说完,眼里带着希冀,又因察觉到自己的目光过于直白流露出了一丝羞赧。
“敢于提出建议就是好事。”涂明之起身的瞬间,也看了一眼许小菲,只是未做停留,快步走回去接咖啡,说:“我要回办公室接着忙,就不和你们去餐厅了。”
一次性的高纸杯接完,涂明之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动作利落地取过水槽启动程序清洗,说:“等它清洗完小菲记得倒一下。”
“好的!”许小菲立刻应道,只不过因突然被点到名语调显得有些生硬。
回到办公室,涂明之郑重地坐到椅子上。一个处在试用期的员工对直属上级有距离感甚至是畏惧感是很常见的,但曾经和涂明之做过同级同事的许小菲在面对他时,突然产生了拘谨并且回避的举动,这就值得深思了。
涂明之打开显示器,首先想到的便是许小菲可能隐瞒了某些工作疏漏,调出之前的各项工作记录进行对照核查,一杯咖啡见底也没找到哪有异常情况。他看着纸杯上印着树的剪影,顿时联想到曹恒升办公桌上的照片,瞬间意识到了另一种他不愿承认的可能——许小菲发现了他和曹恒升的事。
许小菲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怀疑的,又是根据什么迹象确认的,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涂明之已经无心去想,可以肯定的就是许小菲目前的心理阴影面积要比自己的大。纸终究包不住火,许小菲顾忌岗位不会声张,但这事总会被“口无遮拦”的人知晓,以讹传讹再编造出靠爬床升职的职场八卦,涂明之就难逃一盆脏水。
趁着经理休产假努力表现是真,想在新任总经理面前留下好印象也是真,涂明之怅然地看向窗外,轻笑:“五十步笑百步。”
办公间的人陆陆续续回来,小赵还没落座就被迎面走来的涂明之一个手势“拎”去办公室了。
“在会前先谈点工作中的私事,初一躲过了,该到十五了”
涂明之一到工作中就像是被成了精的文件迷住般地投入,以至于下了班才感到饥肠辘辘。他本想避嫌,自己去搭乘地铁,却被曹恒升一通电话叫回了车上:“做亏心事才心虚,你再不来我就要怀着愧疚的心吹着空调舒服死了。”
“我先告诉你一件事,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浪。”涂明之将车门关好后说。
曹恒升侧着头看正抓着安全带的涂明之的神情,似乎不像是开玩笑,并指一敲拨开转向灯,又转回来瞄着左侧的后视镜,问:“边开边听不会显得态度不端吧?”
片刻后,聆听完“私人交广电台”的曹恒升抬起搭在操纵杆上的手揉了揉涂明之的头,说:“许小菲这种表现属于必然情况,为防止谣传的产生和发散,最好的应对措施就是公开我们的关系。”
涂明之听得呼吸一滞,直勾勾地盯着前挡风玻璃,颈间仿佛有无数藤条逐渐收紧,继而缠上他正在疯狂跳动的心脏,它们均来自总经理办公桌上的藤编相框。车内的空调就像突然失灵了一般,一股股地吹着热风,让人不住地出汗。
曹恒升微微弯起嘴角,同样目视前方,轻声说:“回国前我是准备在公司待到合约期满再走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在周一已经递交了辞职申请。如果公开,我拍拍屁股走人,留你一个人面对,就太不讲义气了。”有时候不需要流言蜚语,仅仅一个眼神,对人来说就很残忍。
“你去哪?”涂明之脑子有些懵。
“哦,下午约了大猛和方度,咱们直接去饭店,免得再回家做饭。你如果不想这么快就请他,这顿我付钱。”曹恒升笑着说。
“别偷换概念,辞职后去哪?”涂明之侧过身子,手指勾住曹恒升西装裤的口袋。
曹恒升说:“之前和你说有创业打算的时候其实已经筹备很长时间了,我去经营自己的公司。所以我‘不仁’在先,你也可以顺理成章地‘不义’。”
涂明之默默抽回手,转过身去,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只留给曹恒升一个后背。
“啧,真翘。”曹恒升突然说。
“流氓。”涂明之对着后视镜笑骂。
曹恒升选的饭店名字有些奇特,叫梅子久。门面不大,装潢普通,店里宽敞却已经坐满了人。曹恒升对前台说了预定的包间,二人被领班带到二楼后,热闹的气氛顿时褪了不少。
餐牌的设计倒是比店内的风格精致许多,涂明之是生客,自然将点菜的任务交由曹恒升全权负责。三荤两素一汤,招牌特色一应俱全。核对好菜名后,曹恒升强调了一句:“先上一碗阳春面,其余菜30分钟后上。”
领班将指令发出没过三分钟,一个经理装束的中年男人敲门后端了个托盘进来。看着托盘上的面碗,涂明之严重怀疑这是抢了其他客人的面。
“欸,怎么是你亲自送来?”曹恒升嘴上寒暄着,手却向那人招了招,让他赶紧将面端过来,“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那经理笑得比刚刚过来服务的领班还要恭敬。
香气勾人扑鼻而来,闻得人口内生津、胃液翻涌。曹恒升取出筷子,却横在面碗上,将碗推到涂明之眼前,说:“这位是老板,他家的招牌是梅子酒,但这面汤也不输招牌。你先尝尝。”
涂明之朝店老板点头示意了一下,随后拿筷子挑起了几根面,又缓缓浸没在汤里。
“还没胃口?”曹恒升向面碗里添了只勺子,对店老板说:“一会叫人把碗收走,你店里忙就不用顾这边了。”
等包间的门重新合上,涂明之才在曹恒升的注视下连汤带面地往嘴里送了一口。
曹恒升俯身凑近,问:“怎么样?”
“果然还是本地人识货。”夸赞的确出自真心,但涂明之并没接着吃下去,将筷子一并,好似又是完完整整的一碗面。
“宝贝,你识货的本事暂不如我,但耐饿的能力真是比我强多了。来,喂我一口。”曹恒升见他不吃,非但涂口夺食,还要人家喂上门来。
涂明之看着清汤里堆叠交错的面条,边夹面边问:“刚才那人欠你钱吗?不然,你才是这家店的实际出资人?”从上楼到现在,接触到的店内人员无不对他们俩表现出特殊的重视,小小一家饭店将“顾客就是上帝”的经营理念践行得如此彻底实在让人有些生疑。
“呵呵。”曹恒升从喉咙里发出两声低沉的笑声,解释说:“他是我以前当知心老娘舅时帮助过的一个人,刚认识时他还是个主管,这么多年过去了已经接管饭店变老板了。啊——”说是一口,气息之长险些把半碗面吞了进去。
涂明之拿着筷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面好吃不假,但也不至于把人吃出饥荒的效果。怕曹恒升噎到,舀了一勺汤塞进他手里,笑问:“难不成你下午忙里偷闲做了几组?”
拳头大的一团面条一口气吃进肚里可不是件容易事,曹恒升擦过嘴,把下巴抵在涂明之肩膀上,有气无力地说:“中午我对着一碗蛋花汤反省了一顿饭的时间,即使下午不消耗现在也饿得要命。”
“你幼不幼稚?”刚认识的时候曹恒升还知道偷偷开个小灶,结果现在学会同甘苦共患难了。涂明之耸了耸肩,试图将他脑袋里进的水晃出来:“都给你,不够再叫。”
曹恒升拿起筷子,头却仍旧粘在涂明之身上,说:“你得允许我在反思中成长。来,换我喂你。”
“哧——”涂明之一时没憋住笑了出来,见曹恒升略带疑惑的目光投过来后又故意做了个吞咽动作装作若无其事。
“宝贝,我突然很有成就感。”曹恒升没头没脑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接着直起腰看着涂明之说:“你看,坐在一个小餐馆里,同吃一碗面,听到自己男人说了一句话就能傻笑。我把这理解为和我在一起你很幸福。”
涂明之用手肘捅了曹恒升的肋骨一下,咧着嘴说:“你少自作多情,我只是想到那个被拿刀的疯子追着跑的笑话,也是像你一样——‘刀给你,换你追我’。”
听涂明之讲完,曹恒升的确笑了,只不过眼里满溢的爱意和宠溺让人尤为怀疑这笑容是否缘于这个笑话。
好在涂明之惯有自知之明,肩膀一耸说:“我就不该讲这个笑话,你什么时候办幽默培训班我去报那一档。”说完,十分真诚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上,方度比我更有资格办讲座,他的初恋女友最初就是在大学迎新晚会上被他的脱口秀吸引的。”曹恒升笑得格外谦虚。
涂明之赫然一惊,从话里找出了另一个信息点:“女友?”
曹恒升坦然点头:“没错,方度一直都喜欢女人。”
涂明之的眼睛又睁大了一圈,激动得差点连舌头都打了结:“那你为什么不嘞、把他俩撮合到一起?有句话那么说的——劝人搞基,天打雷劈。”
“别急,你可以边吃边听我的看法。”曹恒升稍微放慢语速,低沉的嗓音听起来极富抚慰的效果,“不是说非要掰弯,上次咱们在齐岱家喝酒,虽说大多是软饮,但你记得方度前后有什么变化吗?”
涂明之仔细回想了一番,有些迟疑地答道:“没有吧?”
“问题就在没有变化上。”曹恒升恰当地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他和孟猛喝酒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多年前有幸亲临现场,包厢里就我们仨,看他借酒发疯企图对大猛揩油,业务熟练得完全不像初犯。”
好家伙,这哥俩互黑都不心慈手软。涂明之禁不住心中暗叹,此时想喝口水压压惊,不过眼下只有一碗面,就乖乖拿起勺子喝起面汤来。
不知厨师在熬汤的时候放了什么镇静安神的食材,涂明之喝了口汤后果然捋顺了思路:“你说度哥装醉,那为什么一定要当着你的面装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曹恒升借机揉了一把涂明之的脑袋,“在我欣赏完方度精湛的演技的两天后,就接到了他的求助电话。找我和他上床,自然不是像他说的满足好奇心。他想找人提前传授亲身经验,免得跌份儿,找上我是因为安全可靠值得信赖。我答应他,是看他好不容易走出失恋阴霾,不是杀熟,也没有用肉体做公益的习惯。”
涂明之没立刻表态,而是静静看了曹恒升一眼,灯光照进瞳仁里都映出了自己的模样,看着看着不禁先笑了出来:“你为了解释你们俩上床未遂,铺垫了这么多啊。最早和王总的事怎么没听你这么卖力解释呢?”
“劲波一个直男,没有解释的价值。”曹恒升淡定地看了眼腕表。
涂明之将手按到曹恒升肩上,说:“行,但非直男和疑似非直男的人咱们也都不谈了。我这人好奇心不重,也没有处、处子情结。不过既然今天旧事重提,我也有个问题想拿出来晒晒。”
曹恒升回过头来:“你说。”
再次对视,涂明之收敛了笑意,问:“酒吧初见时,你是因为什么答应了我的邀约?”
要说曹恒升对自己一见钟情,涂明之定是不会轻信,他心里预想的答案是曹恒升那时也正想泄火,二人凑巧就这么遇上了。
曹恒升正了正领带,却说:“我进门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宽松的恤穿着,背后两扇蝴蝶骨把它支起来,感觉就要飞走了。”
“我是香妃吗?”涂明之嫌弃般地移远了头,斜着眼瞥他。
“你是小兔崽子”曹恒升正说着,包厢门响了两下,不等屋里人应声,门就自己开了道缝,探进来一个脑袋。
胡方度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仿佛“硬闯”包厢另有其人似的,极富风度地说:“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眼睛一转看见桌上的面碗,神色一滞,当即就问:“老曹,你提前垫肚,是等萌萌上桌就直接对瓶吹吗?”
曹恒升一抬眸,依旧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对胡方度说:“有菜,别慌。正巧你到了,回来时叫服务员进来把碗取走。”
“晓得!”胡方度连半个身子都没进门,又退了出去。
曹恒升没等涂明之问,就把胡方度这半进半出的举动解释给他听:“洗手去了,湿毛巾不能满足他的高标准。”
涂明之颇为理解地点点头,却没放过刚才的话题:“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呢。”
“我看见你时,想起一句诗。”曹恒升说着,把碗上的筷子拿了起来,又继续道:“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手腕这么一晃,筷子就在清汤里打了个转。
涂明之听出些许门道,又听曹恒升接着说:“后来就成了‘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为了配合诗句,他还用筷子在碗底轻轻那么一戳。
“嗒”地一声,涂明之的耳根确实红了。